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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的声音隔着肚皮闷闷地传进他的耳朵。
“书玉,你今日的课业完成了吗?还在玩。”
“陈书玉,要朕说多少次你才记得住?你今天不将《时信赋》背下来不许吃晚饭。”
“书玉想不想吃桂花酥,走!和阿母出去摇桂花喽。”
“陈书玉,庄欢运来的葡萄,要尝尝吗?”
“书玉,怎么打着赤脚就在泥水里踩?阿母都说多少次了,不记事。”
“陈书玉,别坐在这儿,雪都飘到脸上了。”
“书玉……”
“陈书玉……”
“书玉,快出来吧,水里这么冷,阿母心疼呢。阿母心里疼了十几年了,你听话,放下吧,也疼疼阿母。”
“好,书玉听话……阿母好吗?书玉很想念阿母。”
“陈书玉!你休想一走了之,没完,我们这辈子完不了!”
咳咳咳——陈书玉陡然睁开了眼睛,猛呛了一口水。
那些羽毛一样的水突然像利刃一样,争先恐后往他口鼻和肺部钻,刮得生生痛。
陈书玉捂住了口鼻,竭力往上看。
水面上数以万计的灯笼在发亮,整个世界都亮了。眼前游过一群五彩斑斓的鱼儿……一明一暗,一黑一白,幻化出来的世界竟然是彩色的。
陈书玉突然笑了起来。
原来那些以为放不下的,阿母告诉他,是可以放下的;那些完不了的,同理,也有个尽头才是——没有什么是完不了的!
该杀的,不该杀的,他都杀了;该死的,不该死的,也都死了……他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孩提时候,眼里的世界是最真实的世界,山是山、水是水、花是花、草是草,一切都是自然的、纯洁的。
他想,他现在是陈书玉了,小孩子陈书玉,八岁以前的陈书玉,平凡的陈书玉,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可以是男,是女,是老,是幼……没有心机,没有仇恨。
那些他造过的孽、受过的苦、喝过的血、吃过的亏,都该有一个确切的了断了。
陈书玉听见龙燚嘶哑的声音从水面上传来……正好,一切似乎都是圆满的。
他想,他要死,就要死在最爱这个世界的时候……刚刚好。
世界没有善待他,他也没有善待世界和自己,那么便回到原点吧。
第29章 捉到了他
龙阔再一次见到陈书玉,是在三个多月后,临北高高的城楼上,一个春暖花开、阳光明媚的五月初。
他看见他蜷缩在铁笼子的一角,低着脑袋,双手抱着膝盖,看不清他的脸,龙阔觉得他像一只被歹毒的猎户抓到的受了伤的白狐狸。
低头从高处往下看,阳光像彩色的雨一样,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毫无章法地洒下去,淋在临北城那条宽大的街上。
街上的人们不躲雨,反而纷纷跑了出来,跳着脚,蹦着腿,站在家门口,店门口,伸长脖子看囚车里锁着的陈书玉。
囚车一路走,周围跟了一群的小伙子、小孩子,卫兵赶也赶不走,像苍蝇一样。他们叽叽喳喳,笑笑嘻嘻,围着囚车,仿佛是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人。
只是任他们怎么吵,里面的陈书玉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龙阔死死盯着他,眼见囚车越来越近,他的心里不知为何,一上一下忐忑起来。
他希望他能动一下。
“就是这个贼头害得我家破人亡!真该死,该死!”囚笼边上一个绑着头巾的女子爬上边上的石凳,手一扬,手腕上的银镯子在阳光下一闪发亮,便扔出去了什么东西,狠狠砸在了囚笼的铁杆上,周围四散开一块小空地。
龙阔没有看清是什么。
只见街边上的人似乎嘈杂了起来,像是突然被棍子捅了蜂巢的蜂,嗡嗡活跃,有些兴奋,有些紧张似的。眼睛到处东张西望,似乎在找着可以扔的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大胆!朝廷要犯,岂敢容你当街放肆,给本太子拿下!”
在一片混乱中,有一个小孩大着胆子将手里还剩三两个的糖葫芦扔进了囚车,糖葫芦“咚”一声,落在了陈书玉的衣摆上。
那小孩目不转睛瞅着里面的人,边上人的同龄孩子起着哄,那小孩很是得意。
“啊!不得了啦!快跑吧,他今天晚上就要偷偷来捉你啦!”大点的孩子在边上夸张的叫了起来。
那小孩听了,渐渐有些害怕,竟然哇一声哭了,他大概也猛然想起来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嗜血贼子。
龙阔看见囚车里的陈书玉终于微微扬起了脑袋,像是被吵醒了。
龙阔不禁往前走了一步,腰身紧紧靠着高处的城墙了,盯着他。
他看见陈书玉似乎发起了愣,过了好久,才动。
他松开抱着膝盖的手,微微弯腰,将衣摆上的糖葫芦捡了起来,伸到阳光下,似乎上下看了看,视线又转向那鼻涕眼泪四纵的小孩,弯眼笑了笑,然后塞了一个在嘴里。
那小孩见陈书玉吃他的糖葫芦,骤然为刚才的哭泣的行为感到难堪,来了胆量似的,小跑着追上囚车,喊道:“还给我,你这贼子,糖葫芦也吃别人的!”
他说着竟然要伸手去囚笼里面抢,陈书玉笑着微微往后一退,躲开他的手。
“死小孩!不要命了?让开。”卫兵朝他喊道。
“啊!他抢我的糖葫芦!你没看见吗!”
“我看见了!滚开。”
“还给我!”
“再吵吵,把你挂树上去。”
那小孩撇撇嘴,又要哭,他红着眼睛朝越来越远的陈书玉喊道:“你吃吧,那剩下的都是坏的!酸得要命,你可使劲吃吧。”
边上一男子扯住那小孩,乜斜着眼,高声不屑道:“让他吃吧,他还吃得了几次。”
有人亦步亦趋,跟着边上护卫的卫兵,问道:“我说,大人,这贼子上头打算怎么处理啊?五马分尸,还是凌迟处死啊?什么时候啊,到时候会出告示吧?”
边上有人冷哼一声,接话道:“五马?五马分尸没意思、没意思,凌迟多好啊,到时候刽子手将他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哪家和他有仇,就去行刑场分上一片肉,不解恨?”
“大人,山青贼子真的都死绝了吗?”
一人接话道:“可不是都死绝了,广柏小平原那里尸骨遍野,恶气熏天,人畜不敢近。我听南边来贩布匹的老李说,他远远的经过那儿,就听见鬼哭狼嚎,群鬼哭泣,吓得他赶着马慌不迭的绕道。他说那儿戾气弥漫,俨然成了一片鬼原了,那些鬼凄厉地尖叫着,要他们的陈总主给他们偿命呢!”
“死绝了好啊,咱们酒越国以后睡觉可以不关门了!这恐怕是几十几百年都没有过的安宁啊。”
“诶!大人,你们从哪儿抓到的他呀?”
卫兵皱眉不耐烦道:“走开!”
一人勾肩搭背对边上人猥琐笑道:“你看见他没,长得这副样子,死了倒是有些可惜。你说是不是?”
听的那人笑道:“给你,你敢要?”
“懂什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更何况是这种心狠手辣的,你想想,把他按在身下,然后……”
“得了吧,真够恶心的。别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听说这总主专干扒皮的生意呢。到时候可真没脸没皮了!”
那人笑笑,踮起脚,抬头望过去,问道:“去哪儿这是?”
“去刑部大牢吧。”
“说对了,果然往那边去了。”
跟着的人渐渐少了,一直到刑部大院,便一个闲杂人等也没有了。
明媚的天色暗了下来,陈书玉坐在囚车里,视线里晃过一些熟悉的脸,在窗户后面、在门廊下面、在墙边转角处,一个个眼睛里面闪烁着好奇的光芒,若有若无的盯着他。
陈书玉移开了眼,抬起了头,望见天上硕大的白色云朵,挡住了太阳。
视线里出现了两条笔直的黑线,将蓝天白云切割在里面——是一条长长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隔绝墙,那两条线便是城墙,这是押送犯人时走的路,陈书玉也走过,他知道,过了这巷子,前面就是刑部的地牢了。
这里不用抬头望天了,他于是低下了脑袋,转头看着边上墙壁。
那灰色的墙壁缝隙里生着青翠的小草,竟然还有一朵小菊花,十分明亮,在这昏暗的巷子里面,有些不相称。
陈书玉模糊记得在养神殿通往外面的路上,也有着这样不起眼的小菊花,他看见过很多次,只是忘了在哪个角落……好像很多地方都有。
小菊花一直到退,消失了,陈书玉移开眼。
囚车走在这样空寂的暗巷,四平八稳,周围人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噔噔噔,空荡又单一。
他有些困意,手指无意识动了动,指尖黏糊糊的,心里蓦然一动,低头看见手里的签子,才发觉是糖葫芦。
他将木签子在衣服上擦了擦,抬手将散乱的头发挽了起来,用签子固定住了,这样似乎清醒一点,做完这些,他便缩在角落,将头埋在了膝盖里。
囚车走啊走,似乎走了很久,怎么也走不完这条长长的巷子,外边的梧桐树上有麻雀吱吱喳喳的声音。
他的意识模糊起来,在春天的傍晚,不冷不热,微风蓝天,有鸟儿欢快的叫声,他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满足感,连什么时候进了牢房被锁起来的都不知道。
夜鹭咕咕的叫着,在如水般宁静的夜晚。
龙阔走在湿冷的牢房走廊,一直走,走到尽头,然后转了一个弯,停在了一扇厚重的铁门前。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沉声朝狱卒道:“打开。”
大门被缓缓地打开,发出哀鸣的声音,在寂静的牢房,有些瘆人。
龙阔走进去,冷声道:“任何人不得入内。”
牢房的墙壁上点着油灯,照得整个房是温暖的橘黄色,地上的大理石反射着壁上的灯,留下一团一团的色彩,像是秋日里水里的倒影。
墙边上的铁制刑具擦得反冷光,这是一间关押重犯的牢房。只是已经很久没有人关在这里了,先前那些血腥味早就散了,只剩下一股子阴冷潮湿的味道,是时间在里面泡得太久留下的。
龙阔抬脚往牢房中间的高架上走,架子上的手链和脚链将陈书玉牢牢地固定。
他走到陈书玉的面前,抬起眼注视着他,瞥见他脖子上有一条划痕,他皱起眉头,细看发现已经结了痂,不太碍事。
龙阔又看向他的眉毛,扫过闭着的眼睛,然后是鼻子、嘴唇、耳朵……就着橘黄色的灯,细细看过去,一点没变。
他轻笑一声,抬起手将陈书玉脸颊上散落的头发拂到耳后,顺势摸上了他的脸庞,感受手里细腻的触感,是真实的,完整的,就在眼前。
龙阔的眼睛突然发起酸来,胃里阵阵痉挛,他来之前其实没有喝多少,可是今夜的酒似乎格外的烈,又格外的硬,流进腹里的不是柔软的酒水,而似乎是被冻着了的冰柱,在胃里面撑着,时冷时热,有些难受。
“陈书玉。”龙阔将额头抵着陈书玉的额头,许久后用自己都听不太清的语调轻声呢喃,“朕不知为何……就是放不下你。”
他就这样抵着陈书玉的额头轻轻说了起来:“朕也恼,可是朕没有办法,一点办法也没有……朕控制不住想念你,担心你,怕你死在外面,整夜睡不着觉。他们都要杀你,偏偏你也该杀,陈书玉……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你更狠心的人了吧。朕该拿你怎么办?”
他说着移开脑袋,将脸贴着陈书玉的脸,嘴唇贴着他的耳朵,轻轻地亲着,亲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将脑袋埋在他的脖颈处,一动不动。许久后才听到他细微的声音:“朕很想你……发了疯地想。”
他窝了一会儿,然后坐在陈书玉边上,盯着墙面上一盏灯,茫茫然发起了呆似的。
过了许久,他才又站了起来,身形有些晃,站在陈书玉面前,良久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道:“你听话一点,好不好……我们还好好的。”
第30章 牢房折腾
陈书玉再一次见到龙阔似乎是在三天后,也可能是两天,他不太记得,人也不太清醒。
他只是在睡,很困很困,仿佛十多年来没有睡过觉。
他睡得很好,在阴冷的牢房,手脚被捆在铁架上,只能站着,竟然也睡得这么安稳,简直不象话。
时间在他面前已经失了往日的威信了,过得快就快,慢就慢,不能让他产生丝毫的紧迫感了。
龙阔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表情,可是陈书玉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心情似乎不好,压着火气,明显冲着他来的。
也对,上次戏耍他,拿砚台将他砸晕,这次突袭援军,又害他吃了败仗,哪能不生气?
气吧气吧,生气好啊,最好大发雷霆,就怕他不生气,不生气就麻烦了。
他是皇帝,他是贼子,他们不是一路人,快刀斩乱麻,要断就要斩钉截铁,陈书玉一点不想拖了。
“睡醒了?”
龙阔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陈书玉盯着他没有说话。
龙阔走近,扫过他的眼睛,里面的眸子很平静,泛着细碎的水光,像春和日丽的湖面,微风拂过,卷起好看的波澜。
他移开眼又看向他的脖子,不经意问道:“你脖子上的伤怎么弄的?”
陈书玉听言皱起了眉头,有些疑惑。
龙阔见他一副茫然的神情,深深吐出一口气,没再执着于这个问题,转而问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陈书玉看着龙阔十分认真道:“没有。陛下用不着费时间审我了,我什么都招。”
龙阔转过脸来,冷笑一声,道:“没有?那你只有死路一条。还是说,你想好怎么死了?”
陈书玉也笑了笑,语气淡淡:“不用我想,刑部自有定夺,该怎么死就怎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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