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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阔弯腰去抱他,他竟然还死撑着没有昏倒,嘴里重复细声说着什么。
龙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抬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冷漠地转过眼,心里估摸着时间,等到陈书玉的身子渐渐软了下来,他松开了手,捡起地上的黑色披风,盖住他的脸,将他抱出了牢房。
“陛下,人都支走了。”
“关进去。”
严公公听后将地上那个带着人皮面具,身形酷似陈书玉的人关进了牢房,锁上了铁门。
他回头看着龙阔手里的人,被裹得严实,一点看不见脸,倒是垂下来的手上沾了不少血,他微微吃了一惊,却不敢问什么。
龙阔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可是严公公直觉他心情不好。
他跟在龙阔身后,无意识摇了摇头,他们酒越国阴沉的天子,近来肉眼可见的更加阴沉了。
他微微抬眼看着陈书玉在前面轻轻晃动的双脚,龙阔宽厚挺直的背脊,心里没来由的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毛骨悚然。
他咽了咽口水,觉得寂静的牢房里面堆积的阴气一阵阵逼来,刮起了阴风,冷森森的,而前面稳稳当当、安安静静走着的像是两个死人,一个刚死不久的抱着一个死了许久的……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登时冒了一身冷汗,差点尖叫起来,急忙按住胸口,稳了稳神,小跑着步子跟上已经走远了的龙阔。
第33章 玫瑰花灯
“掌柜的,一碗油泼面。”
“好嘞!公子,您稍等。请上座。”
龙阔走进门,打量起这家小面馆来,一眼望过去,没什么特别,甚至可以说是很简陋。
他走到一张四方桌面前,摸了摸边上的长凳,还算干净,他坐下了。
桌子也擦得干净,只是掉了不少漆,弄得花花绿绿的,有些扎眼。
傍晚的店里人并不多,有木匠,小贩,多是上工晚了,凑合一顿吃的,各人各自吃着面前的吃食,没什么人讲话。
只有角落里一个小女孩手里提着一只螃蟹模样的花灯,正哭闹着和旁边的妇人说着话。花灯在不太明亮的店里,一晃一晃很显眼。
“我要那只小蛇的,我不要螃蟹的!”
“小蛇的已经没有了呀,你不是看见?”
“就要就要。”
“那你自个儿去问老板要去,娘是不去。娘要吃香香的面了,嗯……好香好香,真好吃!”
那女孩看她母亲不理她,自顾低头吃着面,呆了一会儿,扔了花灯,也嚷着要吃,要吃她娘碗里的。
“公子,您的面,请慢用。”
龙阔回过神,看着眼前油汪汪的面条,拿起筷子搅了搅,吃了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特别,不知道陈书玉为什么这么喜欢。
他没多久就将一碗面吃完了,也没急着走,就干坐着。
坐了好久,等到店里渐渐没什么人了,他才起身,付了钱,走出了店门,七拐八绕走上了街。
临北城的街上今天晚上格外热闹,今天六月二十八日,是酒越国的花灯节。
龙阔走在嘈杂的人群中间,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与周围众多的笑脸格格不入。
街上玩闹的人,有几个频频侧目,拿眼睛觑他,好奇地看着这个长得高大、生得端正、穿得金贵的人在街上慢慢走过,感到有些奇怪,有的买灯的女人随口问两句:“那人谁啊?”
“不知道,倒是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老板,这花灯多少钱?”
“诶,你拿这个吧,这个瞅着好看些。”
龙阔也不停留,慢慢地走过了一条繁华热闹的街,在街的尽头,有一人突然和他搭话了:“这位公子,瞧一瞧,看一看呀,买盏花灯吧!回去呀,送给夫人小姐孩子,别提多讨欢心了。”
龙阔站住了脚,看了看那些闪闪发光、奇形怪状的花灯。
那卖花灯的男子见龙阔停了,笑着搭讪,指着一盏小狗模样的道:“这个肥唧唧的小狗,小孩最喜欢了,卖得好,就剩这一只了。”
他看了看龙阔,又笑道:“公子要送夫人的话,这朵罗渊牡丹花样式的,最合适不过了,不大不小,还可以别在头发上呢!公子长得俊,夫人想必也是国色天香,鲜花和美人,配的嘞!”
见龙阔没什么反应,他迟疑一会儿,又自己笑了两声,拿起一把长剑模样的花灯,道:“诶,还有这把剑!咱们当今圣上当年挂帅亲征打下关天国时,用的可就是这剑,多气派,你瞅瞅,这纹路,做得多精致,这剑柄,啧啧。通体发着蓝光,又好看,有些男子也喜欢,买了收藏,小孩子也喜欢呢,在院子里打打杀杀开心的闹着玩,买这个,真不亏!赏灯节嘛,图个彩头。”
龙阔看了又看,最后买了角落里那朵“精致小巧”闪着蓝绿色光彩的玫瑰花,拿在手里看了看,做得生机盎然,但是他想着陈书玉大概是不会喜欢的。
但凡他送给他的东西,陈书玉没几样喜欢的,以前可能还会嚷着:“难看难看,难看死了。”
只是现在他连难看也不会说,一点声音也没有了,世界上所有的花灯,再漂亮、再华丽,估计也讨不到陈书玉的一丝欢心了。
他将花灯放进了衣袖里,又走了好久的路,渐渐接近皇宫了。
他走到皇宫的外墙,看到了远处淼心殿的檐角,近处一支盛开的海棠花探出头来,粉色的,一朵朵垂着脑袋,被雨水打得有些可怜样。
他记起来在这里接住陈书玉的场景。
那时候海棠还没有开,刚下过雨,云被风吹散了,天上只有一个青壳色的冷淡的月亮,挂在深黑的天上。
陈书玉不见的时候,他有些慌,但是他想着他或许在哪儿睡着了。沉住气,派人搜查。最后在丁香树靠墙处发现了几具不知死活的躯体,以及一个石凳子,龙阔便知道陈书玉跳墙逃走了。
他无法描述当时自己的心情,好像在预料之中,并不惊慌,只是拿着令牌的指尖有些发抖。
他不知道他逃了多久,走到了哪儿,巡逻的卫兵发现了他吗?是不是已经被暗处的弓箭手刺杀了呢?
他派出了他的暗卫开始找,甚至不管不顾地下令——皇宫内外所有的弓箭手一律不许放箭,巡逻的卫兵不能拔刀,所有的獒犬统统关起来,违者处死。
命令并未下传下去,他的暗卫就找到了陈书玉,在龙燚的淼心殿。
暗卫说他们要翻墙出来,龙阔于是在墙边守株待兔。
他听到墙里面的龙燚低声说让陈书玉走远一点,越远越好。
他心里忍不住呵呵冷笑起来,走远一点,走到哪儿去,不可能的。
陈书玉就算出得了万年园,也出不了皇宫,出得了皇宫,也不可能出得了城。
他不放手,他走不远的。
他看见陈书玉的脑袋出现在了墙边,几步走了过去,不巧他正好手一滑翻了下来,龙阔急忙伸手接住他,稳当地将他抱在怀里。
他低头看到陈书玉略微苍白的脸,手上隔着轻薄的衣物,感受到了他皮肤的温度。
奇怪,心里头那万千怒火和慌张骤然平静下来了,他便也懒得和他那便宜儿子计较了。
只是这次给他敲响了警钟,他更是防范得不行了。
一圈一圈、层层迭迭将陈书玉圈了起来,一点风吹草动,就如同惊弓之鸟般,盘问奴才,训斥宫女,弄得人心惶惶。
只是他似乎也不想逃了,疯疯癫癫糊弄他,糊弄自己,作践自己……然后他逼他喝药,威胁他,给他下药,他们吵架,没完没了,一天起码吵三次,两小吵一大吵……龙阔垂下眼,不再看那些海棠花,也不想再回想。
陈书玉那天问他,他是他什么人,龙阔心想,确实什么也不是。
他是他的报应,来要他的命的。
原来最开始碰见他时心里那无端泛起的涟漪,是后半生要流的眼泪。
时间久了,它们一点一点在他心中积聚成了一个小湖泊,每次陈书玉一出现在眼前,他身上携带的清风便吹得湖面轻轻动起来,动起来,在他心中漾起波纹,经久不散。
龙阔想,陈书玉有病,他也有病,看来也是病得不轻,不然怎么最近老是没来由的一阵发慌,心脏在胸膛打鼓似的跳得乱七八糟,时快时慢;身上常常冷一阵热一阵,无端冒出一身虚汗?
他低低叹了一口气,走进了皇宫,去了龙灵殿。
他才刚坐下,严公公就细声道:“陛下,宰相史渊刚才求见,现在还在外殿等着,要宣吗?”
“让他进来。”
史渊:“陛下!叛贼王拙在南方孔归县带着他的十万雨顺军,正谋划着要打上来呢!毛头小子,狼子野心,反了天了!陛下,此贼若不即刻剿灭,恐有燎原之势,伤我国威,还请陛下立即下旨,调天州之兵,三日内,开拨平乱,迟则生变啊!陛下!”
龙阔脸上没什么起伏,淡淡道:“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严公公抬眼瞟了瞟龙阔,顿了会儿,又道:“都察院御史方清姿,傍晚时分也来过,也还在等着呢,陛下……”
“让她进来。”
方清姿:“臣参见陛下。臣冒死弹劾曲怡巡抚张辰,与逆贼互通信件,知而不报,有通敌之嫌,此是都察院探子搜集来的情报,还请陛下过目。”
龙阔伸手接了那一卷折子,打开来看了看,点头道:“朕知道了。”
严公公等人走了,犹豫一下,还是道:“兵部……”
桌上的折子堆积成山,龙阔打断他,拿了一本折子,不耐烦道:“不见,爱等着就等着吧,不见,通通不见。有事写折子,一个两个见见见。朕难道不知道王拙在起兵谋划造反吗?他要造,让他先造着吧!”
严公公不再敢说话了。
他们的天子最近很暴躁,这种暴躁和之前的暴躁似乎有些不一样。
之前他暴躁,是摔东西,骂人,惹他发脾气罢了,过会儿就好了。
他总是这样的,不生长气不记仇,一个人待在房里,自己就好了。
而现在的暴躁让严公公觉得他似乎是掉进了黑暗的无底洞,在绝望地吼叫,有一种无望的悲哀。
严公公做不了什么,也不敢做什么,他只是一个奴才,他有时候也想要陈书玉这个贼子好起来,他好了,龙阔应该也会好很多……
只是严公公莫名觉得陈书玉好不了了。
龙阔一本一本拿笔批了起来,批不多时,放下了,起身打开窗户,五月里带着花香的晚风便徐徐吹了进来。
龙阔闻到了连翘的苦杏仁味,在雨后的晚上异常明显,他顿了顿,突然对边上的严公公道:“煎一碗药来,陈书玉在狐尾塔里喝的药,你让人去煎一碗来。”
严公公听了有些犹豫,看了眼龙阔,小心斟酌道:“陛下……药不能乱喝呀。”
龙阔并不理会,挥挥手,道:“你只管去。”
严公公不再啰嗦,急忙出去了,不多时,便有宫女端上了一碗黑漆漆的药放到龙阔的手边上。
药还有些烫,龙阔凑近闻了闻,不难闻,他等了一会儿,端起来,像品茶般小口小口喝完了那碗药。
边上的小宫女见他一口一口喝,忍不住道:“陛下,这药方子苦得很,一饮而尽,再喝点果子露,恐怕好受些。”
正好严公公让人送上来一瓶金桔露,那宫女于是倒了一杯金桔露,又给斟上了一杯普洱茶,放到龙阔面前。
只是龙阔并没有看,他喝完药,也不漱口,苦着一张脸,去了养神殿。
捞起床上的陈书玉,开始亲他,将带药味的舌头伸进他的嘴里。
陈书玉睁眼看他,没什么反应,龙阔于是咬了他一口,可他只是轻轻皱了下眉头,仍然没什么反应。
龙阔也不说什么,脱了衣服,慢慢进去,他听见陈书玉很轻的呻吟声。他将头埋在他的锁骨处,缓缓耸动着腰,道:“今天是赏灯节,朕忘了,没带你去,可是朕给你买了花灯。”
龙阔将边上衣袖里的花灯拿出来,在陈书玉眼前晃了晃,轻笑道:“好看吗?”
陈书玉呆着眼,不知看没看,龙阔不强求,将花灯塞到了他的手里,陈书玉没有抓紧,花灯滚下了床,龙阔看了一眼,也没有管。
他无声亲着陈书玉的脖子,许久后,闷着嗓子道:“陈书玉,和我说说话吧。”
陈书玉并不理他,龙阔于是低下眼,将自己深深埋进他的身体,感受着陈书玉加快的心跳,他变烫的皮肤,龙阔才心里安心些——他还活着。
陈书玉越来越远了,好远好远。
他抱着他已经不够了,他像是一个透明人,随时会消失似的。
这种忐忑不安、患得患失的感觉时时刻刻折磨着他,让他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往往睡一下就猛然惊醒,神经质地将手伸到陈书玉的脖颈上,摸着那儿还在平稳跳动,他才缓缓松下一口气。
龙阔摸着陈书玉的发丝,自言自语道:“养神殿后面的紫藤萝开了,我明天带你去看看,好不好?”
他又道:“你的小乞丐我替你去看了,还活得好好的,给你看院子呢,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顿了一会儿,又道:“陈书玉,朕也不打仗了……以后会很好的,酒越国。朕新建了一个组织,以后也不会再有人敢打家劫舍,拐卖人口了。你说取什么名字好,就叫水绿,好不好?”
龙阔蹭着陈书玉,低声呢喃:“说说话吧,陈书玉,和我说说话,好吗。”
陈书玉轻轻皱起了眉头。
龙阔的声音,好像一把钝刀,隔着厚厚的衣服,在身上切过来、切过去,卡擦卡擦发出不齐的响声,听得人心里彷徨又难受。
说话,说什么呢?陈书玉不知道,他的脑子已经不太能思考了,是一条笔直的线,只能做出最简单的反应。
龙阔的话听进耳朵,一会儿就消失了,跑走了,消失在线的尽头,无影无踪。
好看吗,他想起来了,龙阔在问他好不好看,什么好不好看呢,他又不知道了,一阵无力感侵袭了他,整个人像是被软棉花包了起来,悬在空中,在缝隙里拼命呼吸,又闷又慌,没着没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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