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陈书玉跟着他走的时候,未曾有只言词组的疑问,对于他突然换了一个主家好像并不在意。
可是坐在马车上的龙阔看着对面坐得端正的陈书玉,一时间倒是没了主意,不知道把他带到哪里去,以什么身份带去,带去后又怎么安排,是以皇帝的身份还是以一个普通的富商身份呢?
马车轮子咕噜咕噜往前走,驰向皇宫,已行许久,可是龙阔还在思量。
一直没有说话的陈书玉这时候开口了,他道:“你家很远吗?”
龙阔思考一会儿,道:“是有点远呢。”
陈书玉又道:“离皇宫远吗?”
龙阔心里一惊,在问陈书玉这么问的原因和回答他的问题之间选择了回答他,可是在不远和远之间又犹豫一会儿,然后道:“不远。”
陈书玉点点头,看了看龙阔,又转过来脸,不一会儿,又看向他,道:“我想离皇宫近一点。”
十四岁的陈书玉还很好猜,很多东西写在脸上,说话很直白。对于他对面的买家,他在转过脸又看过来的间隙可能想了想,还是要尊重一下买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他或许懂一些。
这算是一个解释吧,龙阔想,那刚好如你的愿,近得不得了。
于是龙阔没有阻止马车驰向皇宫,也没有向陈书玉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只不过很少的人知道陈书玉的存在,除了几个龙阔特意吩咐过的,照顾他的衣食起居和学习的,再没有人知道皇帝买了一个男孩回来,连严公公都不知道。
茶烧了一壶又冷了一壶,龙阔回过神来,祁妃已经走了,周围的婢女和侍卫也走了,只剩下他和边上的严公公还坐在花园里。
桃花树下没了跳舞的人,终归是冷清很多,小小的花瓣一圈一圈的飘落下来,然后围着树枝打转。
龙阔又打开手里的信,只不过是在发愣,他又扫了两眼,突然将信递给严公公,道:“你看看,这信写得怎么样。”
严公公慌张地接了信,却不敢看。
龙阔又说:“看看。”
于是严公公看了。
龙阔殷切地看着严公公,想要从他嘴里面听到自己想要的,可是没有,严公公将信又还给了他,顶着压力也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皇上,这信……很普通,小孩子写给朋友也这样写呢。”
“是吗?”
龙阔将信迭好,又原封不动地放回去,然后递给了严公公,道:“寄出去,寄到水黎国去。”
严公公双手接了,心里暗暗诧然,他以为皇上会把信毁掉的,毕竟在知道陈书玉收到了一顶凤冠之后就不得了了。
龙阔喝了一口冷茶,不经意道:“信上面说要去水黎国呢,你说我要让他去吗?”
严公公没有回答,他知道一般这种语调,是自问自答,或许龙阔自己也还没有想清楚。
龙阔看着还要坐一会儿,严公公就还要站一会儿。
严公公站在龙阔边上侧目看他的脸,不可察觉地叹了口气。
他不敢说多了解龙阔,可是他知道龙阔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怎么在陈书玉面前就这么这么犹犹豫豫呢,不想让他去就不让他去呗,说出来,有什么心思也说出来,不论结果好坏,不说出来谁有这么多闲心去猜呀……缺爱的人估计就是容易拧巴。
严公公认识陈书玉也许久了,他不敢说多了解陈书玉,却知道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只是他们酒越国这个在某人面前极好面子,一定要一丝不茍的皇帝目前貌似还没有这个觉悟。
第4章 养神殿
五月的太阳在北方很是温暖,陈书玉院子里高高的栾树细长的黄花儿还没有完全掉落,风一吹,就呼呼地撒下来一些碎花。
栾树下架着一架秋千,没什么特别,两个麻绳吊起来中间一块木板子,在树下有些摇晃。
那秋千是给司鸣做的,做得随意,但胜在牢固,几年了,屋里的小厮怎么晃,怎么玩,都不曾损坏一点。
陈书玉走出屋子,来到院子,然后将秋千板上掉落的小黄花用手扫掉,一手握着绳,反身坐在上面。
他已经很久没有晃过秋千了,小时候母亲也给他做过,就在屋子外的桂花树下,他很喜欢晃。
他记得小时候边上的孩子都没有秋千,就来玩他的,陈书玉开始的时候很乐意他们来玩,可是玩着玩着,陈书玉发现那些小孩都很乱来,并不爱护他的秋千。
他记得有一个大胖子,又爱玩,又不会玩,老是扯绳子,掰板子,陈书玉很讨厌他,不想要他来玩,他怕秋千会坏掉。
于是他和他母亲说,他不想要那些小孩来玩了,他母亲说了什么陈书玉不记得了,只记得秋千最后还是坏了。
他母亲笑着说让他不要难过,她给他重新做一个,可是陈书玉一直没有等到,那架坏了的秋千也一直烂在了桂花树下。
陈书玉学着小时候的方法:将腿伸直,抵在地上,往后退,直到脚再也退不了了,然后抬起来——秋千就开始晃。
陈书玉晃得很慢,晃一下就停了。
他不喜欢秋千了,秋千根本晃不高,他的脚老是擦在地上。他坐在秋千上,发一会呆,便回屋了。
书桌左上角放着一顶漂亮的凤冠,陈书玉瞧见,更加心烦。
不是心烦凤冠,而是心烦要去见龙阔了,他已经烦几天了,可是他想要去水黎国,想要去水黎国就得和龙阔说,而且要私下里说,一旦是私下里的事,龙阔一定会拐弯抹角各种盘问他,为什么去,去做什么,一定要去吗,什么时候回来,陈书玉听都听烦了。
放平时,陈书玉可以告诉他一个较为确切的理由,可是这次去水黎国,陈书玉却不打算告诉他真实原因,因为真实原因是什么他也不是很清楚,和朋友去玩?好像也不是。
可是陈书玉就是要去。
他的下属薛迁将信交给他时,他一时没反应过来钱莫是哪个,愣了会儿神,才想起来是之前去水黎国时路上碰到的,别的不记得,只记得他在破庙里被雨淋得湿湿的样子,像条小狗,话很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末了还说要带他去玩,陈书玉当时没放在心上。
他拆了信来看,信写的很不短不长,说的话看似委婉实则很直白,那人遮遮掩掩,其实热情和喜欢都透过纸溢了出来,一团一团,像是簇拥的火红玫瑰花。
陈书玉没有见过这样的表白,不带一丝杂质的,如此简单甚至带了些幼稚,陈书玉看完信,却突然间不可抑制的心动了,他也想要去水黎国喝喝甜酒,搭上三两个朋友游一游山水,而不是待在这冷冷的临北城,一堆的事,每天还要应付阴晴不定的龙阔,尽管陈书玉是一个活死人,可是他突然也想要感受一下生命了,鲜活的、彩色的。
陈书玉放下信,注意到了那顶凤冠,他一眼看过去,只是觉得很漂亮,至于这件礼物送给他合不合适,它有什么含义,陈书玉并没有多想,倒是司鸣多看了两眼。
钱莫把他当朋友,陈书玉也就以朋友的身份给他回了一封信,礼尚往来,也送了一件礼物给他。
陈书玉在书桌前坐下,撑着脑袋,一坐就是半个时辰。太阳渐渐西沉,窗户开了一条缝,落日温柔的阳光悄悄爬上他的书桌,一点一点移动,爬上了他的手,终于爬到了他的脸上,留下橘黄色的一条横痕,像美丽的彩画。
陈书玉抬手,挡着阳光,挡一会儿,太阳完全西沉,起风了,陈书玉关了窗户,他准备去皇宫了。
他的院子离皇宫不远。傍晚去,司鸣有些惊讶,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陈书玉想了一会儿,说今晚可能不回来了。
司鸣没多问,只问要不要带点东西在路上吃,陈书玉摇头,就上了轿子。
陈书玉其实不喜欢坐轿子,他喜欢走路,可是现在晚了,走路去更是晚了,龙阔还不知道睡没呢。
陈书玉到了皇宫,严公公看见他也有些惊讶。
陈书玉笑着说:“严公公,我找皇上有事。”
严公公笑道:“皇上不在龙灵殿,他在养神殿呢。您直接去就是了。”
陈书玉踌躇了,养神殿?去那儿做什么?
严公公看陈书玉站着没动,也站在一旁没说话了。
养神殿是陈书玉小时候学习的地方,那座宫殿是龙阔专门为陈书玉建的,在皇宫很是偏僻的地方。
陈书玉十五岁起,就在那宫殿里学习生活,他没有出过宫,也没有去过其他地方,见的最多的人除了他老师,就是龙阔了。
在那儿待了五年,陈书玉就不想待了,于是对龙阔说他想要去考官,龙阔让他考,考了后,他去当官,他本以为可以离龙阔远一点的,可是龙阔显然不如他的意,各种原因,将他调到了临北。
在临北,龙阔并不很关心他,无论是真不关心还是假不关心,他确实很少派人监视他,他得以稍微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他们俩就这样处着,表面上真的像是臣子和帝王,尽管双方心底里都知道其实不是,再怎么装,也不可能是。
陈书玉好几年没有听到过养神殿的名字了,突然这么一听,他有些恍惚。
他不想去了。
严公公在一边也看出来陈书玉不想去养神殿,于是他道:“陈给事中要不略微等一等,我去禀告皇上。”
陈书玉点头。
严公公于是去了养神殿通知龙阔,龙阔听后以为他终于记起他了,要来关心关心他了,可是脑子一转,便沉了脸:“你知道他现在来找我做什么吗?”
严公公不敢说话。
龙阔冷道:“他要去水黎国呢,让他来这里见我。”
严公公不敢耽搁,告诉了陈书玉:“皇上说让您去找他,”说完又擅自加了一句,“他正处理要事呢。”
陈书玉和严公公道了谢,就独自一人前往养神殿。
养神殿地方偏,人少,陈书玉走在寂静的皇宫里,听着他脚步发出来的单一的声音,脑袋里面却杂乱得不行。
陈书玉害怕的东西很少,害怕的人却只有龙阔一个,即使他不想承认他害怕龙阔,可是不能,每次听到皇宫的召令都会让他的心跳慢一拍,第一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陈书玉觉得龙阔无处不在,他的生活,他的一切都笼罩在龙阔的阴影下。他像一只宠物,龙阔在他十四岁的时候看上他了,就把他带回家圈养起来,一养就养了十一年。
可是陈书玉不是宠物。他不是宠物他就反抗被圈养起来,即使这个反抗在龙阔面前总是微不足道、不堪一击。
陈书玉并没有放慢脚步,养神殿种了十分高大的一棵枫树,陈书玉远远看见,就知道近了。
他进门,看了那枫树两眼,又低眼,看了看枫树底下的草坪,然后走到了台阶上。
抬头看殿上挂着的牌匾,牌匾上自然写的是养神殿三个字,旁边点着宫灯,不亮,但是看得清。
这三个字是龙阔亲手写的,龙阔写的时候陈书玉就在旁边,他看着龙阔起身,蘸墨,下笔写下这三个迥劲有力的字。
龙阔的字很好看,陈书玉很喜欢他写的字,和他自己写的不同,龙阔的字很霸气,扑面而来的威严,大概是天子的身份给了他这个特能,陈书玉再没有看见谁的字比龙阔的写的更有灵气,仿佛真的注入了龙气。
殿门口有人在守着,看见陈书玉也没通报就恭敬地开了门。
陈书玉走进去,走到殿堂里面,他以前的书房,看见龙阔坐在书桌边上的椅子上,那是龙阔以前经常坐的。小时候陈书玉坐在主座上写字看书,龙阔就坐在他边上的小椅子上批阅奏折。
陈书玉走进来,龙阔就感觉到了,不过他没有抬头,仍然低头在看那本不知道讲了什么的书。
可是陈书玉放肆极了,竟然也站着不做声。
终于是龙阔败下阵忍不住抬了头,陈书玉于是朝他抬手行了个礼,道:“皇上。”
龙阔淡淡道:“不知陈给事中这么晚了找朕何事?”
陈书玉没有说话,龙阔也耐心地等,等他开口,他猜想陈书玉会直接和他说要去水黎国,甚至连理由都不会给他一个。
他只是来通知他,他知道他会让他去。
陈书玉开口了,却不是去水黎国的事,他道:“皇上,有酒吗,我想喝酒。”
龙阔很是意外,不仅意外他开口的第一句不是陈述句,更还意外他问他要酒喝。
龙阔忽略了陈书玉该诛九族的语气,他记得陈书玉有些病酒,喝不了两杯。
龙阔盯着陈书玉看看,决定不提醒他,他道:“有,有很多,只是不知爱卿要喝哪种?”
陈书玉道:“皇上爱喝哪种,臣就想喝哪种。”
龙阔笑了笑,摇头道:“爱卿恐怕喝不了。”
陈书玉坚持道:“我想喝。”
龙阔于是传召,不一会儿就有人端了酒来。
龙阔将酒顺势放到了书桌上,示意陈书玉坐到主位上。
陈书玉不想坐在那里,他撇了一眼龙阔,犹豫了一会儿,坐在了他小时候常坐的地方。
他坐下后,抬眼看了看书桌,看了看前面摆放的一排书柜,书柜边上的植株,处处一点不曾改变。
陈书玉定神,拿起酒壶,给龙阔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拿起酒杯递给龙阔,道:“皇上请。”
龙阔接了酒,一饮而尽。
陈书玉拿起他的那杯,放到鼻子下闻了闻,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酒很清,像茶一样。陈书玉轻微皱了皱眉,头一仰,喝了一杯,又烧又辣,呛得厉害,一路滚到胃里,还在沸腾,一股燥气直冲上头。
龙阔在旁边看着陈书玉的脸慢慢变红,连他白皙的脖子也开始泛红。
陈书玉喝了一杯,又拿起酒壶倒,龙阔也没阻止,他似笑非笑盯着陈书玉,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书玉一连喝了好几杯,龙阔终于是把酒壶拿走了,他道:“陈书玉,别喝了。”
陈书玉没吱声,他还想要去拿那个酒壶,龙阔没给,陈书玉的手停了一会儿,收了回来,也就作罢。
他盯着楠木桌上细细、暗暗的金丝,很久很久后抬起头,显然醉了七八分,他直直地看着龙阔,道:“龙阔。”
龙阔:“嗯。”
陈书玉:“你说,我是你的什么人?”
龙阔沉了眼,复而又笑了:“你想是朕的什么人?”
陈书玉摇了头:“什么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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