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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拙听见他的声音,撇头看了他一眼,陈书玉没有放过他眼睛里的一丝诧异——看来是认识他的了。
仙人对坐是柳叶白前的地盘,王拙怎么会在这里?陈书玉思索着,又摸了一张九万。
扔出去,道:“九万。”
小岁:“啊啊,八万被你摸绝了,又摸起九万来了!”
陈书玉笑笑,道:“你还说,我要的条子都被你打了。”
许是点头,十分认同,他也要条子,总是摸不到。
钱莫:“三条!没点用。”
许是面目狰狞:“不要就给我放那!”
钱莫笑笑,贱贱道:“手气好背哦。”
众人打了几轮,陈书玉的钱都输完了,夜色也深了,于是起身告辞了,同钱莫回虞河路。
两人走路回去的,街上人很少。
钱莫问他:“书玉,你看见刚才那个王掌柜没?”
陈书玉点头。
钱莫:“你觉得他看起来怎么样?”
陈书玉道:“没细看。只觉得很高大。”
钱莫一副八卦的表情,将马拽了一下,凑近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别告诉别人。他其实和我兄弟赵丰年在相恋,赵丰年你还记得吧?嗯,我之前……你别告诉别人……我之前偷偷看见他们在铺子前的榕树下搂搂抱抱!”
陈书玉笑道:“是吗?看起来不像是会谈情的人。”
钱莫点头:“是的,我绝对没有看错。”
陈书玉问道:“那男子叫什么名字?”
钱莫道:“我不知道,又叫王聪又叫王卓的,不过我听见赵丰年叫他是叫王卓,小岁他们又说他叫王聪。”
陈书玉笑笑,也八卦道:“他们怎么认识的?”
钱莫摇头道:“丰年不告诉我,只说是之前汨阴关打仗,在那儿认识的。”
陈书玉点头不语,一个水黎国参军,一个敌国将军,倒是有意思。
没过几天,钱莫又拉着陈书玉去闵柔湖挖莲藕了,钱莫挖,陈书玉在船上看着,天气十分炎热,钱莫将挖出来的莲藕放到船里,看见陈书玉打着荷叶伞,爬上船,笑了,道:“很热吧,我们去吃冰镇西瓜,喝果子酒,去许是那,他常常屯西瓜的。”
于是两人带着新鲜的莲藕来了仙人对坐。
坐在柜台的许是看见了很惊喜,他没见过这么白嫩,藕节这么多的莲藕,连根拔起啊这是。
许是招呼他们进屋,听到钱莫说要吃西瓜,连忙拿桶子将他浸在井水里的宝贵冰西瓜吊上来两个,切了一刀,一人给了他们一个勺子,挖着吃。
看陈书玉晒得脸红,疑心他中暑,又起身翻出来一瓶医用酒精,一些消毒棉片,酒精用水稀释了,让他贴一点在后颈处,又打了点井水给他洗脸。
陈书玉道了谢,说不用麻烦。
许是笑笑:“顺手的事。”
钱莫道:“许兄,你藏的果子酒呢?”
许是假装没听见,和边上的陈书玉说话,问陈书玉之前去蓝水河钓了几天的鱼,钓了些什么鱼上来,多大一只,怎么没看见请他喝鲜鱼汤。
陈书玉笑了,有些不好意思似的,道:“技术欠佳,就勾到了几只小鲤鱼。嫌它太小,又放了回去。”
许是笑笑,安慰道:“绝对是窝没打好,下回我带你去!”
钱莫喝了西瓜,就要溺尿,尿完了突然想起来今天他朋友在金色雨街隔壁街新开张了一家绸缎铺子,要他去捧场来着。
钱莫想着,急匆匆出来,就拉着陈书玉去。
然而陈书玉并不想去,他觉得这一天实在是有些丰富了,不想再去什么街上的铺子捧场了,于是拒绝。
钱莫踌躇一会儿,想着也不远,到那儿露个脸,走个过场,回来也还早,便独自去了。
走之前让陈书玉别走,等他回来一起回虞河路,陈书玉应允。
天色有些黑了,夏天蚊虫多,见陈书玉拿扇子拍打,驱赶着,许是本来是想要点一些驱蚊香的,蓦然想到了自己在楼上改造的露天台,于是笑道:“我楼上有一个好去处,有风又少蚊虫,陈兄去楼上等他不?”
陈书玉觉得有些打搅,也有些不愿。
但是许是似乎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忙忙碌碌收拾好桌上的西瓜,又擦干钱莫滴得到处都是的水渍,将那瓶子和棉片放回去后,又折回身,兴兴头头道:“来喝果子酒!”
陈书玉笑道:“果子酒吗?”
许是:“是的,你是酒越国的,大概也没喝过,来尝尝!”
陈书玉于是跟着许是去了。
地方不大,在仙人对坐院子里头的最高处。露天台上摆了一张黑色八仙桌,桌边三只八足圆凳和一把木躺椅,桌上放着一个青柚蓝彩荷花瓷罐,里面有一些杂物,旁边还有两盏油灯。两角落各放了一架撒腿花架,上面白瓷盆里种了圆润饱满的小雏菊,开着许多紫色和粉色的花朵,长势喜人。
许是点燃了桌上的油灯,让陈书玉随便坐,说着又噔噔噔下楼去了,陈书玉在八足圆凳上坐下了,不一会儿就听见木楼梯传来响声,许是上来了,臂弯里抱着一个大瓦钵子,手上捏着两只玻璃杯和一个瓦勺子。
笑道:“我这儿好吧,你看,抬头还可以看星星呢,多么的美丽!”
陈书玉笑着点头。
许是放下杯子和钵子,坐下了,打开钵子盖,分别在玻璃杯里舀了几勺子酒,透明的玻璃杯成了粉红色,陈书玉端起来,闻了闻,杨梅的酸甜带着酒气,扑上鼻来,没有呛人的味道。
陈书玉其实许久没有喝酒了,那天去钱莫家也借推说身体不适,挡了回去。
他疑心自己病酒,喝不了,一喝就倒。
可是来之前就想来要尝尝水黎国的花酒,许是又这么热情,怎么不喝?于是拿着杯子,笑道:“许兄,我要是喝醉了,你得担待我些。”
许是摆手,笑道:“放心,这酒三岁孩子都能喝一碗,醉不了!你要真醉了,我也有办法。你放心喝!”
陈书玉笑了,喝了口,绵密润口,和之前喝的酒越国烧人的烈酒完全不一样,亮了亮眼睛。
许是笑道:“是吧,是不是很不错?”
陈书玉笑道:“好喝。”
许是笑道:“那当然,许是严选。”
陈书玉喝了个尽兴,渐渐有些晕了,脸上有些发烫,但是这种晕和前两次不省人事,倒头就睡的晕不一样,陈书玉很清醒,可以听得清听得懂许是讲话。
许是酒量貌似也不怎么样,身子一软,躺到了躺椅上,仰头看着天,道:“说来你不信,我以前没见过这么多星星在天上,这么亮。”
陈书玉笑道:“这是怎么说?”
许是道:“以前我们那有许多的亮光,我又是个严重短视患者,根本看不太清。”
陈书玉道:“现在医好了?”
许是点头道:“算是吧。”又感慨,“有时候也会觉得这样子很幸福。”
陈书玉笑了,道:“这样子是哪样子?”
许是想了想,道:“这样子……抬头看到的就是深蓝色的天和灿烂的星空。”
陈书玉又喝了几口酒,笑了,低了低声音,道:“是吗,这样子就幸福了吗?”
许是没有听见,他下楼拿了扇子回来看见陈书玉已经趴在八仙桌上了,真不能喝,许是上前摇了摇他,陈书玉还醒着,抬头朝他道:“无妨。”
许是就随他趴着了,自己躺在躺椅上慢慢摇着扇子扇风,摇着摇着,睁眼着看陈书玉,见他穿着一身谈青色,灯光下,影影绰绰,长发落下来,一些散在桌上,一些自然下垂,随风飘着。
许是光是看着他的背影,也觉得是一种享受,他轻轻哼起了歌。
陈书玉枕着自己的手,安静的趴在八仙桌上,热热的鼻息扑在他的手背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看见远处的蓝水河里,亮着三点微光,他眨了眨眼,凝神看去,原来挂在船头上的风灯。
视线稍近些,陈书玉看见金色雨街的铁匠铺子前有一个小孩子走得太急,崴脚了,摔在了地上,手里袋子装着的糖炒栗子都滚了出来,滚得老远,脸上有些急切,然而他并不哭,麻溜地爬起来,弯腰将栗子一个个捡起来,装回袋中。
栗子大概是很烫,他捡一个就甩一下手,在衣服上搓搓,嘴边吹吹,一不小心烫着了,跳将起来,将手含在嘴里,含一会儿又去捡。
陈书玉盯着他捡完了所有的栗子,又四周看了看,唯恐漏了,蹲着四下里瞧了瞧——捡完了。于是飞奔跑了起来,渐渐消失在陈书玉的视线里。
陈书玉缓慢地眨眼睛,看了一圈,然后抬眼,也看了看天,银河流转,星斗满天,确实是漂亮,然而,这就幸福了吗?
陈书玉不觉得。
陈书玉不知道幸福是什么样的,他爱的母亲死了后,颠沛流离的生活,利欲熏心的假好人,渐渐毁了他对这个世界的爱,渐渐毁了他感知幸福的能力——他不懂了。
可是现在喝了许是的果子酒,懒懒地趴在这里,看看人间,也觉得有些可喜可爱之处,这难道是幸福吗?这一刻至少是幸福的吧。
陈书玉无声地笑了。
他朦朦胧胧地想,人生是不是也可以有更多的可能,或许,是不是也可以重新开始呢?
所以他来到这边。
这边没有人认识他,没人知道他的过往、他的身份,他尽量以一个普通的人来说话、来做事。
他会试着答应钱莫去挖莲藕,去和许是喝酒,和陌生的人打麻将,斗地主,去看一看晚霞,划一划小舟。
他会不会也喜欢上这样的生活呢?更想要活着呢?活得好一点,有喜有乐,有哀有伤,而不是没有感情。
回忆和现实之间的鸿沟和不美好是不是可以忘掉呢?就像是裁掉一块已经脏了的布,剩下的干净的虽然不多了,或许做不了一件华美精致的礼服,节省一点,却还可以做一件普通的布衣。这是好的吧?
他还是小时候的他,桂花树下坏了的秋千是不是可以重新荡起来呢?那样……把脚抬起来,然后松开,荡起来!
他思绪万千,趴在桌子上,身子却轻飘飘的,像浮在水里,有一种与世界脱离的感觉。
陈书玉的脑子有些晕沉沉,像是被塞了一大坨白棉花,耳朵却是敏感的——街上有序的马蹄声,楼下小岁扫地的“嗦嗦”声,许是扇子拍在衣服上轻微的“噔——噔——”一切都是明朗真实的,陈书玉莫名为这些寻常的声音开心。
他想起小时候他睡在屋里,晚春的阳光从帘子外射进来,照在他的蓝色碎花棉被上,暖洋洋的。
母亲就在窗外的桂花树下,用凳子搁着一个竹编盆,笑着和邻居家的小媳妇边说话边择青蒿。梦里那声音也是这样轻轻细细的,真实的在耳边,让人安心,让人眷恋——他还在人间。
这是醉了吧,这种醉真是让人沉湎,没有心的人在这个瞬间,竟然也觉得这个世界很美好。
第6章 他的欲望
龙阔后悔放陈书玉走了。
陈书玉一定看见了,看见了自己嘴上的小口子,他咬的。
龙阔那晚坐在养神殿有些忐忑,他怕陈书玉远走高飞,他苦心经营的假象就此破裂。他于是不停的喝酒,想要醉掉,让时间过得快一点,可上天并不眷顾他,时间像小火熬成的米糊一样粘稠,夜晚被无限拉长,天一直黑着。
龙阔如饮水般,将一杯又一杯烈酒灌进喉咙,可是他越来越清醒。渐渐的,酒精发挥了它另一层奇妙的作用——直面内心,将欲望和罪孽放大。于是忐忑变了质,成了得意,属于帝王的不可侵犯的心态占了上风。
占有他。占有他吧。这个想法又冒了出来,从陈书玉开始给那人写信开始,这个念头就不停地在头上盘旋,像秃鹫一样,伺机而动。龙阔害怕这个念头,他不断地驱赶它,可是这念头就像是闻到了鱼腥味的野猫一样,白天赶走了,晚上又偷偷潜来。
赶不走,那就藏起来。龙阔藏了十年,久到他自己都要忘了。可是藏起来的东西不是毁灭了的,没有毁灭,它就一定还在那,或许暗地里蛰伏,变得更加黑而大了,一下子没注意惊扰了它,它就要跑出来了,就像今夜一样。
太阳总会出来,当屋里的火烛投射出来的影子慢慢变淡了时,龙阔走了,临阵脱逃了,让严公公守在这儿,暗地里观察陈书玉的一举一动。
严公公来禀报时,龙阔正紧张着。严公公说陈书玉一切都好。
龙阔问:“他有没有照镜子。”
严公公说:“照了。”
龙阔又问:“他有没有问什么。”
严公公:“没有。”
这是龙阔想要的,一切都好。
可是他转眼又不乐意了,他宁愿陈书玉跑过来质问他,和他闹起来,也不愿意他这样装作无事发生。这算什么?像他在演独角戏,显得自作多情。
昨夜喝的酒在白天终于要有所展现了。一切都好?呸!龙阔甩手摔碎了手边的茶盏,四分五裂,碎片溅了一屋子。
陈书玉难道没有看见吗,看见了为什么又假装没有看见!他怎么不来找他,不说骂,至少问一下吧,他难道就这么不在意他吗?因为不在意,所以无所谓?
好好好,好一个陈书玉,很有胆子。永远在装胡涂,永远对他视而不见。
龙阔很憋屈,有气没处出。他于是将手边能摔的东西都摔了个遍,外面的严公公听得胆战心惊,即使他早知道会这样。只是可怜了那些跪着发抖的宫女太监,平白的受些惊吓。
过几天就好了,严公公安慰自己,毕竟以前也是这样的,见怪不怪了。
可是这次似乎有些不一样,龙阔过了几天还没好,整个朝廷、皇宫上上下下都夹着尾巴做事,生怕惹火上身。可罪魁祸首陈书玉却已经收拾行囊会见他什么友人去了。
龙阔找不到发脾气的对象,或者说他在发无名气,所以边上人人都成了他出气筒。
不过好在过了十几天,龙阔有所好转。只是严公公觉得他明显可见的懒了。什么奏折和政事,不想批的不想看的,都扔给了十六岁的太子龙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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