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净幽心猛地一沉,瞳孔骤缩,面色倏冷,如坠冰窟,寒意似冰碴子掉落满地。
受骗了!
他眸中生煞,带着几人硬生生杀出条通道,眼见就能驾车驶往祈福地,余光却瞄到个熟悉身影,风驰电掣间,他冲进傀儡妖群中,将躲在后面的咒妖提着脖子重重砸在凉亭柱子上。
“神明饶命。”咒妖连滚带爬抓住白净幽小腿,涕泪横流恳求白净幽不要杀他。实际他知晓白净幽不敢对他下杀手,谁叫他握有人软肋呢,可该怂还得怂,对方是神明,他惹不起,杀身之祸倒不至于,然则谁也不想受皮肉之苦。
“您不能去祈福场。”他按照顾延泽的指示,抱紧白净幽小腿拖住人。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杀你?”白净幽几乎是从喉咙里逼出字句。杀意压来,咒妖索性耍起无赖,嚎啕大哭起来,“顾老板说了,倘若您过去,他就要杀了我。”除非白净幽也带走他,不然他不会放手,照目前局势看来跟在白净幽身边才可以性命无虞,等真到那边,趁他们打得不可开交再遁走,左右现在也无法逃。
白净幽不能带它过去,但他必须要过去,耽误不得,他扫了眼受伤的几人,心底焦急不堪。若留他们在这里,他们不一定能挺到救援,傀儡妖实在太多;倘若把他们全带去祈福地,自己势必会分心,这也是顾延泽特意留咒妖在这里的目的。
他陷入进退维谷之境。
顾延泽当初承诺计划完成前不会伤宋一珣他们,然现下却对随行他们背地里动手,白净幽无法再相信顾延泽的半个字。
他必须尽快赶到宋一珣身边。
第184章 延维(三十五
雨铺天盖地, 天际明亮起来,水雾萦绕将周遭死死包裹, 空气又潮又热闷得叫人喘息都困难。
清脆鹰唳穿透苍穹划破雨帘,用利爪将潮闷的空气撕开个口。
白净幽霍然抬头,见鹘鹰于空中盘旋振翅俯冲而来。
“你怎么来了?”
他疾速封了咒妖的口,随后面露喜色问道,这下,咒妖无合适人看管的问题迎刃而解, 自己也能抽得出身。
鹘鹰站在围栏上抖掉浑身雨水,答话:“不止我,大人与河护大人也来了。”
话落。
雨帘自动分开, 两个人影缓缓走来。
明照晖等人听闻河护也过来, 眼神顿然亮起, 巴巴望向走来的人。
神明极具压迫感的气息扑面袭来,众傀儡妖受不住,纷纷后退欲逃,然而脚下还未来得及动作就让雨化成的线捆住脚踝动弹不得。
晶莹剔透的水线顺着脚踝往上爬,越过脖颈覆上口鼻,倏然收紧, 一众傀儡妖即刻倒地不起。咒妖被眼前景象吓得跌坐在地,伸出被束缚的手攥紧白净幽衣摆,抖如筛糠眼里尽是惊恐。
“它就是你寻觅多时的妖物?”送忧走至白净幽边上,很淡地扫了眼让白净幽捉住的妖。
“你们,怎么来了?”白净幽摸着鼻尖,讪讪扯开话题,原本同送忧说好有搞不定的一定会联系他,但自己食言了, 一来顾延泽还没实施计划,他觉得时机尚未成熟;二则他认为此次祈福仪式只要待在宋一珣身边,就能掌控事态,岂料顾延泽挑这个节骨眼儿动手。
明照晖等人没见过三神一齐现身的景象,惊得瞪大眼睛,在神明垂下睥睨众生的神色中忙不迭躬身行礼。
河护轻轻勾了勾手指,水线交错化为水网笼住一众傀儡妖,水网逐渐收缩,直至变为水滴大小融入地上水流,不见了踪影。
“难不成要袖手旁观?”送忧言辞温和,毫无责备之意,只是很自然地发问,“有段时间没你消息,我便差鹘鹰多留意,谁曾想你好几日不曾现身,直至现在才得你行踪。”
“接下来要做什么?我在这儿。”
末了,送忧如同昔日那般为白净幽托底,他想尽快帮白净幽摆脱困境,让其回雾松岭继续做个天真烂漫的小神仙。
白净幽微怔,须臾留受伤较轻的几人在此地等救援,令其余人跟随他前去祈福地,然后只解开咒妖双手让其充当司机,他在车上将当下情况如实全告诉送忧与河护。席间,送忧问白净幽,咒妖已在手,为何还不让它解咒,河护也看向白净幽。白净幽很自然地说要等背负诅咒者在场才行。
“原来如此。”送忧不疑有他,宽慰白净幽说让他不必忧心。
雨丁点没停歇的迹象。
一行人抵达祈福仪式现场,车刚停下,白净幽便迫不及待打开车门,不顾神明稳重形象冲向让咒语围成的牢笼。
半圆形牢笼似倒扣的碗,与地面严丝合缝,看不清里面情形,只有血腥味儿溢出。
白净幽手掌刚触上牢笼,金色咒语立即活了过来也似,迅速缠紧牢笼,他眼露愕然,长剑自掌心凝出,旋即挥动长剑对着牢笼劈砍而下。
咒语与长剑相撞,火花迸射,见状,白净幽又举长剑发狠劈砍,然牢笼纹丝不动。新溢出的血腥味儿敲击着白净幽理智与心理防线,他眼眸中蓄满的水雾滚落,顺着雨水从下颌砸在地上。
快步走来的送忧抓住白净幽手腕,阻止无意义的劈砍。用水线作结界把咒妖隔离后,河护紧随送忧,他探了探咒语牢笼,眉心紧蹙,冲送忧摇头。这个咒语他再熟悉不过,与无名潭的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个是高阶版,外力强攻越猛,里面的一切就会粉碎得更彻底。他余光看了眼白净幽,随后压低声音同两人说。
白净幽恍然,抹了把脸,“我,上次遇到过这种咒语,我来试一试。”他声音参杂得有明显颤抖。
送忧与河护见他这样,于是出手相助,不料仍旧无用。
明照晖等人没见过带着些许——脆弱的神明,心不禁也被紧紧揪住。
白净幽再压抑不住,低吼着挥拳重重砸向牢笼,拳头与牢笼相撞,震得半边身子发麻,整条手臂疼得短暂失了知觉。心爱的人被困眼前,但他却什么也做不了,深深的无力感猛地把他拽下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送忧强行将他拉开,放缓声音安慰:“冷静下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在疾雨里盘旋的鹘鹰俯冲停在送忧边上,禀报所见到的一切:“大人,这个地方是块洼地,林木蓊郁,有好几条小溪流进此处。”
雨玩命地下,浇透所有人,目之所及让层薄水雾遮住。
明黄符纸削破水雾,符纸上的咒语箭矢般钉向硕大蛇躯,掀开几片蛇鳞。委蛇暴怒甩尾砸向手持符纸跟符箓剑的两人,也震开了蛊与傀儡妖。
“嘭——”
硕大蛇尾落在地面,溅起的水花与水泥碎片混在一起划破衣物,缕缕血线刚冒出就被雨带走。
“想杀我,你们还没这个能力。”
顾延泽冷讽的话语落进宋一珣和叶景韫耳中,两人并未理会,而是下手更加狠戾。被神明蔑视就算了,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居然也敢漠视自己,顾延泽忍不了。
见他倏忽化回人形,宋一珣凌空跃起提膝照着他胸腔撞去。
“你可知自分手后白净幽为了你都犯下哪些错?”顾延泽双臂交叠格挡,温声细语说,一双鹰隼似的眼盯紧宋一珣的神色变化。
宋一珣眼神顿滞,仅一秒又恢复漠然神情,双手抓住顾延泽双臂,整个人奋力向后翻欲以此将人撂倒。时隔多日叶景韫再度祭出符箓剑,他持剑刺向委蛇心脏,席间用脚踢碎一个蛊的下巴。
布满符箓的剑破开雨珠,飞速射来,顾延泽反手拽着宋一珣凌空翻滚几圈躲开,稳稳落地的两人迎上对方凌厉眼神,旋即膝盖相撞,衣物上的雨水在两人膝盖撞击的刹那呈礼花状爆开,双双后退几步。
叶景韫趁此提剑大开大合砍向顾延泽脖颈。顾延泽无处可躲,化出鳞片护颈。
剑刃被僵硬鳞片弹开。
顾延泽也因此后退几步,眼前骤黑,耳畔短暂失去一切声响,俄顷嗡鸣不断,缓了好会儿才恢复。
他单腿蓄力,迅而猛地朝叶景韫横扫过去。
叶景韫闪躲不及,硬生生抗下攻击,小臂被震得发麻发抖。
“咻。”
飞坠雨珠倏地破裂,符纸擦着顾延泽太阳穴而过,血珠立时滚落。
“他为了你,不惜与妖合作,堂堂神明跟妖上下其手,你说该受怎样惩罚。”顾延泽不怒反笑,讲话态度仍旧很好。
有时他倒挺喜欢这副躯体的,无论心中怒火烧得多旺,面上也能维持礼貌且得体。
果然,他话落,就瞧见宋一珣动作明显慢下,他眼眸一沉,手肘重重砸在宋一珣肘窝。
宋一珣瞬然苍白了脸,踉跄后退好几步,还是叶景韫及时抵住他后背带他避开了顾延泽紧跟而来拳头。叶景韫一脚踹开试图攻击的傀儡妖,将宋一珣拉至身后。
“你本可借神明之势卸下重任,可惜走错了棋。”
顾延泽放快语速,颇有耐心地同他们交手。
“你刚愎自用、狂妄自大,自以为能解决所有问题,又自不量力揽下重任推开白净幽,殊不知正是你愚蠢决策才导致白净幽一步错步步错,终陷入无可回头之境地。”
“罗里吧嗦,去死吧你。”叶景韫一手挥剑一手画咒。
顾延泽随手抓来个蛊挡下攻击,喋喋不休道:“你知道白净幽每次出差都做什么吗?”
“捉妖来炼蛊!”他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能撼动宋一珣心神的,他都要说。
有什么能比看猎物临死前绝望癫狂有趣呢?
他思考了瞬,还真没有。想到待会儿拎着奄奄一息的宋一珣摔至白净幽跟前的画面,他就难压兴奋。
宋一珣夹符纸的指尖控制不住颤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掉委蛇!
这样,白净幽就安全了,宋氏也能从围剿中得救。
符纸、咒语同雨珠混合,叫人分不清下的是雨还是咒语亦或明黄符,厮杀声与呵斥声也融为了一体。
除妖师分为三拨,一拨帮江疏裴清理门户,一拨拖着林咎,一拨专杀搅混水的复影妖。
“我待你不薄,你究竟为何要自甘堕落与妖物同流合污?”江疏裴怒目,招招直击胡雨丞命门,奈何对方极为奸诈狡猾,要等傀儡妖跟蛊先动手才动手。
“不薄?”胡雨丞撕掉往日温和伪装,狰狞大笑,“你只是把我当作你的狗!我受够了替你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一切,明明手段再强硬一点就能解决的事,你非得妇人之仁优柔寡断。”
“你以为谁会念你江疏裴的一片苦心,你几次三番阻碍他们发财,他们恨不得立刻把你拉下会长之位痛批一番再啖你血肉!”
江疏裴眸色倏冷,又听胡雨丞继续道:
“赵家那事儿本能睁只眼闭只眼,你偏要标榜扮铁面无私,结果呢?不正之风刹住了吗?”
胡雨丞提膝顶在护着江疏裴的除妖师的肋骨之上,双手狠力扭断其脖颈,话锋和话题同时陡转:“江疏裴,你知道我多恨你吗?!”
他江疏裴出身堂堂江氏,学识、才貌、实力一顶一的牛,是如众星捧月般的耀眼存在。而他,胡雨丞,出身没有,甚至连书也未念多少,本以为靠家乡人口中的天赋异禀能出人头地,于是怀着无限憧憬一头撞进盟会,又一路肃清对手坐上会长助手之位。那时,胡雨丞暗自发誓,定要用一身本领辅会长以正除妖师之威名,可渐渐的,他察觉到不对。
盟会内部高层随意克扣底层的各种费用,高层挥手底层卖命然后高层尽数把名利收入囊中,甚至从上到下皆有人为利益违背除妖师使命,此等恶事频出。
胡雨丞惊恐不已,将所见腌臜事上报,那些除妖师只被不痛不痒地“轻罚”,自那刻起,他就决定不再信任江疏裴。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改变现状、整顿盟会。
然而,这需要权力。这恰恰是他所缺的有力武器,所以,他要除掉江疏裴替代江疏裴!
江疏裴困惑他眸中某名突增的恨,更心痛自己的左膀右臂不理解不支持自己,笑得苦涩:
“我以为,你能理解我。”
“我比谁都希望盟会从上到下干干净净,可它盘根错杂牵扯甚广,不是简单一刀就能彻底解决的!”
后半句他几乎是低吼而出,被背叛的痛霍然揭开隐忍已久的怒。
“那都是因为你无能!”胡雨丞声嘶力竭地咆哮,把经年累积的各种情绪都化为滔天恨,如同这场雨一样悉数泼在江疏裴身上。
他身处背后太久,现下好不容易等来能居于人上的机会,他不要放弃,也不能放弃。
理智骤然断裂崩碎。
——杀!
胡雨丞要江疏裴死、除妖师要傀儡妖跟蛊亡、顾延泽要叶景韫和要宋一珣的项上人头、宋一珣与叶景韫要委蛇灭。
他们都想在这场雨中除掉对方,再站起来开启截然不同的新生。
是以,摧毁既定的轨道、打破命运的囚/禁。
第185章 延维(三十六
“如果不是因为你, 白净幽就不会沦落至此种境地。”
雨哗啦啦下,同顾延泽的话劈头盖脸浇下来。
宋一珣就快要窒息, 他伸手抹掉面颊上的水痕,心脏却早已让潮湿淹没。
“你抛弃他后,他为了能帮到你,滥杀无辜、甚至弑神铸下大错,”顾延泽面容已得意到扭曲,恨意显露, 狞笑着,“河护就死在他手中!”
“嘭——”
宋一珣让顾延泽扼住脖颈再次狠狠砸在地面。不知是由于委蛇的话语还是脊背传来的巨痛,总之, 宋一珣眼前骤然一黑, 他顾不上痛, 挣扎着爬起来,镇邪咒、除祟咒相继自指尖流出化为咒语链条扑向顾延泽。
听闻河护返虚的消息,叶景韫难以置信地向后踉跄几步,视线瞬然模糊,耳畔嗡鸣不止,提剑的手不由得颤抖。
“我要杀了你!”
少顷, 叶景韫悲愤交加,抬手背抹掉唇边血迹,嘶吼道,握紧手中符箓剑将碍事的蛊与傀儡妖捅了个对穿,他猛地拨开它们尸体,似疾风逼近顾延泽。
“杀我?”看出些许端倪的顾延泽冷笑,道出幕后罪魁祸首,“是白净幽弑神, 你该恨白净幽才对。”
他边灵活避开咒语链条的攻击,边继续刺激他们。
“你可知为何白净幽身为神祇却甘愿乖乖供我差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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