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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颤着去抓对方脖颈,可对方只是轻轻抬身,毫不费力地躲过了,一如当年叶听盛轻而易举将他击溃般。
他盯着叶景韫愈渐离去的背影,清晰感受到自己正一点点消散于风中。早知如此,还不如让咒妖直接对叶氏下咒,免去动手,还不至命丧于此。
直至最后一点灰烬随风散入林地,叶景韫如释重负,彻底松了一口气,跪倒在地。
他本是强弩之末,又强行召唤符箓剑,终于支撑不住。
白星一四人冲过来,将他搀扶到边上休息,宋一珣恭贺他终是除掉大患。
几人在原地等了许久,白净幽姗姗而来,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宋一珣腾地站起,疾步走到他面前,将人拉走。
“不是说不能擅自动手吗?你为什么不听话?”他想起柳梦的话,后背直冒冷汗,腿发软,声音都在颤抖,“你怎么能亲自对那几个除妖师动手!”
“我没有不听话。”白净幽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样说,还带着训斥的味道,跟河护刚才的语气一模一样。
经他解释后,河护虽然存疑,可好歹也算是相信了。
但此刻,宋一珣却不信任他。
谁都可以不信任他,可独独作为他双修对象的宋一珣不行!
“你总是不信任我、曲解我!”
他也是有脾气的,莫名被同级地祇明里暗里质问一番,又让双修对象怀疑,再好的脾气也磨没了。
心中堵得难受。
宋一珣愣怔,他首次从对方眼中看出丝不耐烦,久久没能回过神。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他情绪平复,像下定某种决心,开口:
“我送你去高铁站,现在就回郢州,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第33章 相柳(三十三
白净幽怀疑自己听错了, 脸上勉强扯出个微笑,去拉宋一珣的手。
“一珣, 你,你在说什么,”他扁嘴,泪水已经掉落,“我不太懂。”
宋一珣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他茫然独自留在原地, 眼睁睁看着宋一珣的身影离去,心脏像开了个洞,呼吸一下就疼痛不已。
周遭寂静无比, 静得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与啜泣声。
“你们, 这是, 吵架了?”
原地休息的叶景韫见两人一前一后走来,默默不语,脸上神色也不对劲,遂开口。
“没有,叶哥,借你的车一用, 我现在就送他去高铁站。”宋一珣面容平静,甚至还浅浅微笑。
察觉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叶景韫试探性问:
“要不,我们一起送他去,回来路上顺便去医院检查?”
他刚刚服过药,已无大碍,倒是宋一珣,他不放心对方独自开车, 觉得有必要去医院一趟。
宋一珣脑袋木木的,点头同意了。
几人从密林出来后,宋一珣让白净幽去车内换了衣服,便一言不发。席间,他的助手带着人赶来,他让他们安排人护送白星一等人去医院,剩余人则留下来作保护。
去高铁站的路上,车内气氛异常沉闷。
叶景韫余光左瞥右瞧,一个沉默地把脸对着车窗,一个默默抹眼泪。
他夹在中间,欲言又止。
到站后,白净幽跟之前一样去人工售票处,可今天人很多,排了很长的队。
叶景韫看对方略显局促模样,在心底叹息,让宋一珣拿着行李等待,自己则带白净幽去自助购票机前。
他接过白净幽身份证时愣了下,放慢动作,一步步教他操作。
“谢谢。”白净幽拿了票,垂眸,闷闷道。
“不客气。”叶景韫下意识想拍他肩膀安慰,手却在触到衣物霎那悬在空中。
好险,差点就冒犯了神明,他倒吸一口冷气。
“以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他低声歉意道,神情也恭敬。
白净幽满脑子都是宋一珣说不要再回来的话,脑袋混沌,不在意地怏怏点头。
“那以后怎么称呼您?”想着自己还要跟宋一珣合作,叶景韫俯首又问。
“随便,”白净幽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抹掉眼泪,“都可以。”
他实在没心思想其他任何事。
叶景韫看他不是很想多谈的样子,识趣地闭了嘴。
回到站口,宋一珣等他们走近后,将趁买票间隙兑换的零钱和特意挑选的面包塞进白净幽手中。
“几点的车票?”他是在问叶景韫。
“五点。”白净幽抢先答,又让他眼中的冷漠与不在意伤到,垂下眼眸,嗒然若失。
“检票口在B2,注意听广播。”宋一珣别开目光,尽量不去关注他明眸中受伤的神情,说完,又冲叶景韫抬抬下巴:“叶哥,我们走吧。”
话落。
他自顾自转身离开。
“一……”白净幽伸手,没能抓住对方衣角,怔怔看他离开。
“他,他就是可能伤到脑袋了。”叶景韫帮忙解释,一边安抚一边说等他回来,还请他吃菠萝油。
白净幽往前走了几步,但想起对方眼神中的漠然,脚步便停住。
真的不能再见面了吗?真的不要我了吗?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双修对象,对方好不容易才同意双修。
可现在,可现在怎么就弄成这样了呢?
白净幽惊觉心口好痛,比被除妖师偷袭、剑刃划破肌肤还要痛得多。
周遭人来人往,行色匆匆,独他一人茫然不知所措。
回去路上,宋一珣全程闭目靠着椅背,心绪很是烦闷。叶景韫没有恋爱经验,不知该如何去安慰刚分手的人,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用力捏了把。
“不就是分手嘛,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况,你们之间,”他顿了顿,伸出手比划,“至少隔个宇宙,不能在一起,太正常。”
闻言。
宋一珣猛地睁眼,看他。
“怎么?”
“没,”宋一珣长叹,“我们没有在一起,所以,不是分手。”
他和白净幽之间不算谈恋爱,毕竟,连告白的话都没有。
谁都没说过。
叶景韫难得对别人的情感露出困惑表情,“没谈啊?那不正好,免得分手闹得不愉快,而且对方可是神明。”
“自古,请神容易送神难,还是别给自己找麻烦,及时止损。”叶景韫像个经验十足的大哥开导。
虽然白净幽确实挺可爱的,长得也很正,可活着不能只为爱。
而况他们身为族长,更应以家族为重。
“及时止损……”宋一珣呢喃,反复咀嚼这几个字,他并不清楚跟白净幽双修,损失为何。
他绞尽脑汁、穷思竭虑,冥思苦想,最终得出结论:
跟白净幽双修于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但对白净幽而言,可不是这么回事儿。
倘若两人不曾相识,白净幽也不会被除妖师跟傀儡妖围攻,因此而惹上麻烦。
这也是他让白净幽回郢州的主要原因,那些除妖师与妖物勾结,可白净幽毕竟不是清州城的神明,只要他待在郢州,不要再在清州城出现,应该就不会受罚。
他时日无多,不想把白净幽拉入泥潭,对方还有大把的时光,尽可以今后在游历大好河山时再找合适的双修对象。
没必要因为自己,而断送大好神途。
从医院回来,叶景韫把家族给的疗伤药让宋一珣吃下,而后让他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宋一珣淡淡笑着说好,便回房间休息,躺在床上,他忽然察觉心脏空了块,辗转反侧地寻找,却无果。
床头柜的台灯发出暗黄光芒,脑海里不禁浮现白净幽眨巴着湿漉漉大眼睛的模样。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轻轻摇头,想以此把对方从脑海赶出去。
尝试数次,均以失败告终。宋一珣无奈叹息,一声接着一声,索性自暴自弃拉过枕头捂住脑袋。
“明天,不会再有花了。”
不,是今后都不会再有了。
意识到这个问题,他的心又回到潭底,再度被漆黑囚/禁起来,曾经因白净幽的出现而泛起的阵阵涟漪停止了波动。
闪闪波光随涟漪的离去而消散。
半睡半醒间,宋一珣脑海里全是白净幽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以至于他怀疑自己是不是魔怔了。
他撑开眼皮,望向夜空,今夜无星有风,静静听,还有树叶的沙沙声。
翌日,除夕。
叶景韫看宋一珣沉默寡言,呆坐在沙发上就是一上午,即便再迟钝,也从他极力掩饰的神情中窥出丝不寻常的意味。
这叫没谈!?
他摇头叹气,迟疑道:“出去兜兜风,顺便感受感受年味?”
宋一珣自己都没意识到此刻的眼神是多空洞,神情多木讷,他顿了几秒才机械般点头。
叶景韫亲自驾车,带他去商场,或许商场的聒噪能让他转移注意力,不再那么伤心。车刚驶出大门,两人却都怔住了。
只见在大门边上的花坛旁蹲着一个人,对方将自己团成一团,脑袋垂着,听到动静,蓦地抬头,与车内两人对视。
“他,没回去?”叶景韫惊讶得声调不觉变了。
宋一珣脸色微变,惊愣不已。
“要打招呼吗?”叶景韫望了望可怜兮兮的白净幽,后视线回到宋一珣身上。
不确定对方想法,他开口询问。
神明在面前,不打招呼不大礼貌。
然则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良久,久到他以为宋一珣需要再度去检查脑袋。
才听到对方重重叹息,旋即打开了车门。
宋一珣脑袋混沌,每走一步都若踩在云端,极度不真实,他竟然看到了萦绕在脑海的白净幽。
他加快步伐,害怕对方只是泡沫,时间一长,就会碎在阳光下。
可待走近确认对方不是幻影,更不是一触即破的泡沫,而是真实的存在后,他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理智告诉他,他们必须到此为止,再纠缠下去,只会给白净幽带来麻烦,昨夜的劝导也全然白费。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双手紧握成拳,再睁开眼时,心硬了几分,将怜惜统统抛诸脑后。
“忘记带什么了?”
宋一珣开口,声音冷冽无情,眼神漠然,面上连笑容都不曾有。
白净幽缓缓起身,因蹲的时间过长,眼前骤然一黑,还是撑着行李箱才不至于摔倒。
“没有。”他稳住情绪,尽量使声音平缓,不至于哽咽不成声。
“那赶紧回去吧,我再给你兑些现金。”宋一珣声音不含一点情绪,无意识扣着方才已伸出的手。
白净幽眼眶发热,心头发酸,比吃了几颗不熟的杏子还酸,豆大的泪珠毫无征兆滚落,砸在地上。
比起宋一珣冰冷神情,让白净幽更加心闷的是对方没在刚才伸手。
在风中吹了一宿,他终于觉得有些冷,寒意从指尖蔓延至心脏,冻得他牙关打颤。
“一珣,你真的不要我了吗?你不是都同意跟我双修了吗?”
他哽咽不已,断断续续才说出句完整的话。
宋一珣避开他受伤的神情,诚挚的湿漉漉的明眸,垂在身侧的手更加紧握,内心却在嘶吼,祈求。
祈求他别再哭了,别再用那种凄楚的眼神望着自己。
他不答,目光闪躲。
白净幽愈加抽噎,反复问。他今天势必要得到一个答案。
第34章 相柳(三十四
“一珣, 如果真的不要我,那你说清楚, 我今后一定不会死皮赖脸缠着你。”
他试探性去拉宋一珣的衣袖,轻轻晃着,如对方之前无数次哄自己那般。
宋一珣说不出不要他的话,纵使退一万步来讲,双修于他而言也是百利无一害。
“一珣,”白净幽慢慢挪过去, 双手拉着对方手腕,晃着,“你别不要我。”
他哭得很伤心, 肩膀耸动, 哭腔中带着些请求, “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你也,想跟我双修的,对不对。”
“你说我的嘴唇很软,以后,以后都让你亲, 好不好。”害怕对方不相信,他作出保证,末了补充:“我从不允许别的活物亲我,我只让你吻我。”
说着说着,他耳尖染上绯红。
宋一珣听他细说之前的点滴欢快时光,若死水的心缓慢注入鲜活的、跳动的东西,是渐失多年的惦念。
对世间俗物的惦念。
经年死寂的心之湖中也遽然闯入条莽撞的、懵懂的、乖顺的锦鲤。
待多年后回忆起这天,他才知道经年累月对一个人的惦念正是从此刻萌芽, 生长。
他没有养过任何活物,这是第一次亦是最后一次。
“一珣,”白净幽抽泣,嘴唇微微颤抖,喉间溢出呜咽,哽咽道:“我,会乖乖,听你的话。”
宋一珣抬眸,望向他幽深的瞳孔,湿漉漉的,带着些隐晦的偏执。他蓦然感到那条锦鲤又轻轻撞了下心脏。
“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白净幽垂首,弯腰,紧握着他手腕,“我错了。”
以为是自己没听宋一珣的话,惹得对方不快,他为此疯狂道歉,反复低声呢喃。
或许还有味道比宋一珣更好闻、也更合心意的双修对象,可他此刻只想要宋一珣,不止因为对方是他的第一个双修对象,不想受挫,更因为他喜欢对方哄他时带着几分真诚的亮晶晶的眼神。
他对凡人的期待不高,对自己能有三分真诚便足矣。
“一珣……”白净幽不解,困惑,难受,为什么还不理会自己,明明都已经把要求放得如此低,明明什么都不期许。
他哭得更伤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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