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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对方当真在门外。
他按排宋元文等人守在酒店外,只要见白净幽出了酒店,就把人带去安顿妥当。
分手归分手。他到底舍不得让小狼崽流浪。
几分钟过后, 那端发消息说白净幽确实蹲坐在他门口。宋一珣握着手机的手都在颤抖,喉间滞涩不已。
“啪嗒——”
泪砸在手机屏幕上。
他颤着指尖擦拭,却愈擦愈多,视线也模糊起来,整个房间都在下雨。
最终,他用被子将自己裹住,呆愣愣盯着海面,直至天际乍然破出光亮,红日渐渐覆于海面一隅,橘黄光芒铺陈开。
他机械般走到盥洗台,盯着镜中面色不佳眼下乌青的自己,恍惚间,镜中人变成白净幽,他痴痴伸手去碰对方布满血丝的眼球。
冰凉坚/硬的触感从指尖传至心脏,宋一珣恍若大梦初醒,捧了把冷水淹没口鼻,再抬头时他已将所有情绪很好地隐藏。
开门后,果然看到小狼崽。
对方立时从地上起身,退让到一旁,不说话,他走,对方就默默跟在身后。
宋一珣忍住与他说话的冲动,去酒店外等叶景韫,他们有任务在身。
“就让他一直跟着?”
叶景韫目光从后视镜收回来。
宋一珣倚靠车窗,闭目点头,他想只要自己态度强硬些,不出几天小狼崽自觉无趣便会离开。
叶景韫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感情的事儿外人帮不上忙,只是先前在酒店前瞥到弟弟的那眼神,委实可怜,勾起些不忍。
车疾驰而去,掀起灰尘,视线瞬息模糊。
副驾的白净幽即刻警觉直起身子,生怕跟丢。
“兔子,他都丢下你了,你还跟着做什么?”林咎不满,紧跟前面的车。
白净幽不答,冷脸直视前方。
林咎投降,“得得得,我追,行了吧,别板着脸,一点都不可爱。”今天的兔子跟变了个人也似,有些狼狈但面色冷得同冰碴一样,浑身写满生人勿近。
难不成咽不下被凡人甩的气,要报复?那之前在酒店门口怎么不动手?林咎撇嘴,扯开话题,“话说,你老家在郢州啊?”
……
“你该不会是想跟他复合吧?”
无人接话茬,林咎自话,又问。
果然,他瞄到白净幽眸光微动。
那自己这算什么?好心市民撮姻缘?林咎不快地哼了声,他要拆姻缘!
而白净幽耳边回荡着他说的“复合”二字,能复合会复合吗?他不知道。至于跟着宋一珣,只为多看几眼而已。
进入沙美坡村,白净幽旋即下车,隔段距离跟在宋一珣他们身后,直至抵达一幢小别墅前。
“进去坐坐?”
“不认识。”白净幽冷冷吐出几个字。
林咎心道那你还跟得如此近,随即在前面人转身的霎那一把拽着人躲入围墙边。
“嘘。”林咎手臂锢住他,探头探脑观察,见人都进去才松手,提醒道:“兔子,你是来跟踪的,藏好。”
虽然他开着车大摇大摆紧追不放,然现在没车掩护,自当得低调些。
“怎么?”进入大门,叶景韫顺宋一珣视线看去,无所发现,遂问。
宋一珣说看到只毛绒绒的白鸟飞过。叶景韫仰头张望,仍旧没发现任何东西。
“两位这边请。”保姆领他们到会客厅。
文老太太听二人前来,在佣人的搀扶下客客气气请他们落座喝茶。
叶景韫客套一番后问情况。
文老太太尽管鬓发斑白,却思路清晰口齿流利,“自打老头两个月前走后,我就时常梦到他,不过每次都鲜血淋淋,而且梦境中出现的坟茔……竟跟现实别无二致。”
“是文老先生的坟茔吗?”
老太太摇头,说是同村其他人的,梦中老头就站在别人坟茔前,血流一地。
“方便提供梦到过的坟茔地址吗?”宋一珣问,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文老太太的眼中藏着些释然的悲恸。
老太太点头,随即让人拿来纸笔写下地址,写完后老太太亲手把纸张交给他们。
两人先是在屋里巡查一圈,见并无异常后在佣人带领下按照地址前去查看。
两鬓斑白的老太太颤巍巍走到窗边,望着两个年轻人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空中盘旋的白鸟,午间的光照在她身上,她终于朝那白鸟挥了挥手。
“走吧,别再回来,我老了,走不动了。”
也该自由了。
说完,缓缓转身。
白鸟仰天鸣叫,如箭矢刺破云空,飞入广袤天地。
“不像寻仇。”叶景韫轻掸纸张,“屋里压根没鬼气。”
“也不知这文翔搞什么鬼,老太太都连续做两个月的噩梦。他现在才找人,若不是他也搞环境这块儿,直接给他撂挑子。”
“去看看吧,谁让我们有求于人呢。”宋一珣接过他手中的纸张,五座坟茔的位置用娟秀字迹写着,其中三座间隔不过几十米,另外两座倒是分得很开,五座中无一处是文老先生的。
他收起纸张,微微侧头,思索片刻后放出小纸狼。
太阳太晒。
汗流浃背的林咎忽地撞上白净幽后背,探头正欲询问怎么不走,就见一只小纸狼挡在跟前。
“嗳,这家伙哪儿来的,竟敢挡路,兔子你闪开,我撕碎……”
话没说完,就被白净幽森寒眼神吓到。
“我们在这里等。”
“?”
“成。”林咎撇嘴,就地找了棵树,钻入浓荫中。
另一头,两人先去最远的一座坟茔,无所获后转到相隔不远的那三座,他们让佣人在远处等不必跟来。
与方才那座相比,这三座明显有些年头,看起来无人打理,杂草丛生,碑上的字已风化模糊。
宋一珣刚准备祭出符纸,一股凉风遽然从背后袭来,卷起枯草碎叶,须臾,草叶漫天纷飞,一个长相儒雅的青年男子站在中央。
他仰头抬手接住落下的碎草叶,唇边露出释然微笑,“你们走吧,文远帆不会再现世作恶,他们我也一并带走投胎。”
“阿云走了,我要赶去跟上她。”
话落。
男子在两人愕然神情中消散,风止,碎草叶陡然坠地,一切恢复原状。
叶景韫和宋一珣交换眼神,当即祭出符纸,然而三座坟茔周边再无反应,里面已无他物。寻不到线索,两人简单打理坟茔,赶往最后一座。
佣人给他们指路后,却不过去,仿佛有所忌惮。
他们没为难他,自己过去。最后一座坟茔在山上,需走段无处落脚的山路,好不容易爬上来,两人遍地寻了许久,才找到坟茔。
说是坟茔,倒不如说是个小土丘,若非一旁杂草中的断裂木碑,压根注意不到。
两人将周围巡视遍,同样没发现。
“撞鬼了,什么鬼都没有。”叶景韫气笑,“合着耍我们呢。”
“招免费扫墓的呢。”宋一珣笑笑,拾起木碑。
两人打理完坟茔,日头已开始西沉,余晖洒在林木间,连草都盖上层柔光。经过地埂,地中摘菜的老阿婆问他们是不是何玥的朋友。
他们摇头。
回到小别墅,整个屋里的人都步履匆忙面色凝重,之后才知晓原来文老太太在他们出门不久,西去了。
叶景韫和宋一珣对视,良久说节哀。
从沙美坡村离开,天幕已暗下来。
叶景韫单肘撑车窗,忽然理清楚文老太太给五座坟茔的缘由:
“恐怕噩梦是假,托我们去扫墓是真。”
“看你们打理何玥爷爷的坟墓,还以为你们认识呢。”“他们一家命是真的苦,爷孙俩相依为命,那孩子让文家逼得高中辍学去海湾区打工,她爷爷没能等到她回来,年初走了。也不知那孩子什么时候回来瞅一眼。”
“文家可真是作孽噢,从老头子到小子,没一个好东西,欺男霸女,老的困齐云,一困就是一辈子;小的,把人一小姑娘逼得走投无路背井离乡……”
宋一珣回过神,沉思半晌叹道:“经此一遭,那几只孤魂野鬼再无憾。”
也算喜事。
回海湾区途中,那辆车一直紧跟。
宋一珣在商业街下了车。叶景韫不放心,跟他身后。
街上人流如织,好不热闹,晚灯璀璨,揽客的歌此起彼伏。
“够钟死心了 爱不了 却偏走不了没救了……”①
宋一珣仰头,晚灯落在脸上。风拂来,前方有小孩在玩泡泡机,泡泡染着晚灯的光,漫无目的四下纷飞。
“何事落到这收场 枯死在你的手上”②
炫彩的泡泡擦过宋一珣侧脸,随着歌声乍然碎裂。
第109章 碧琳侯(四十一
白净幽伸手拨开泡泡, 沉默跟在身后。
林咎替他挡开横冲直撞而来的路人。
“兔子,放手吧, 他明知你在跟,却不曾停下看一眼或者回头。有何意义?”
“我想确定一件事。”
林咎毫不迟疑脱口而出,笃定说:“他不爱你!从未爱过!”
兔子没说话,他想问的不是这个。
看那并肩的身影转入另一侧,进饭店。白净幽这才想起林咎今日陪他走了很远的路,滴水未进。
“我请你吃饭。”他说。
“好啊!”林咎欣忭。即使在同一个餐厅吃饭, 他也乐意,说不定还能暗中向人炫耀一波。不过最后兔子并未选和他们同一餐厅。
饭后,兔子要跟姓宋的那小子上楼, 林咎害怕他们死灰复燃, 拦住人:“我跟你一起去。”
音落。
就收获兔子一记眼刀。
林咎梗着脖子, 强硬解释怕动起手来他吃亏。
“不会。”
话毕,白净幽抬脚进电梯厅等电梯,他不知道宋一珣是否会给他留门或开门。
林咎不敢把人逼得太急,眺目盯着兔子的背影,若有所思折回公寓绿化带,坐花坛边沿等。
随着电梯门打开, 白净幽不安地走出,愈接近门口,心跳愈快,脑海中闪过好几个不那么磊落的想法,强势撞开门跟用钥匙偷偷打开,哪一个可接受度高。
许是第一次产生这种阴暗想法,他控制不住地慌张,喉结不断滑动, 一番斗争下,还是决定先敲门,若对方不给回应再思索对策。
然而,手才触到门,门就开了,他眼中闪过惊愕,手悬在空中。
“一珣!”
他如往常一般想扑进人怀中,对方先一步抬手制止,表示有话请说。
宋一珣狠下心留门,只为将最后一丝幻想斩断,他目光始终不敢在小狼崽脸上作停留,他匆匆一瞄,迅即移开,那明眸里的伤心盯得人发慌。
“你真的要丢掉我吗?”
他说丢掉。
宋一珣心瞬间顿滞,苦涩顺着血液由心脏遍布周身,宛如看到那些被人抛弃的毛绒绒,孤零零的,路过的人很多,可都不会将其带回家。
他顿了片刻,纠正说是分手而不是丢掉。
白净幽不想听他咬文嚼字,哽咽:“可你不要我了啊。”
真的,到此为止了吗?没有补救措施吗?
“今后我会乖乖听你的话,待在家,哪儿都不去,谁也不见,不要丢掉我。”他抽泣着,恳求道。
“白净幽,”宋一珣鼓足勇气,抬眼与他目光交汇,小狼崽双眸湿漉漉的,长睫挂满泪珠,他轻叹,“你和我的这个夏天到这里结束枯萎。但是你的长夏永远不会凋落①。而且你还会有很多个长夏。”
它们明媚热烈,会指引你找到新的道路、寻到更适合的人。
“不要——”
白净幽啜泣着摇头,走上前小心翼翼拉他袖口,固执说不要结束。
宋一珣沉默,随后面无表情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他不能犹豫不决。
白净幽眼睁睁望着他掰开自己手指,却无法阻止,从未有过的绝望袭来,牢笼也似将他牢牢罩住并不断收紧,胸腔遭受大力挤压,呼吸艰难,手逐渐使不上力气。
在被掰开最后一根指头时,他使出浑身力气也没能将其钩住,熟悉的一切消散在他指尖。
“回郢州吧,神明大人。”宋一珣把人轻轻推到门口,打开门,手放在小狼崽后腰将其轻推了出去。
“一珣……”
尚未来得及说的话如同这个无疾而终的长夏,都被关在门外,
宋一珣卸下伪装,脱力靠门滑坐在地,双手抱着脑袋抵在膝头,单薄的肩背抖动。
他甘愿在爱里俯首称臣又如何,白净幽压根不需要朝拜者。
也不缺。
门外,白净幽前额抵门,闭上眼任由泪滚落。
门把近在咫尺的两人隔开。门外阒然无声光线幽暗,门内啜泣明显灯光刺眼,两人都在哭泣。
白净幽才踏出电梯厅,林咎已凑了过来。
“兔子?”看对方垂着脑袋神色怏怏,他赶忙问:“那小子对你动手了?”兔子没说话。
他更加愤怒,挽袖子恶狠狠道:“我替你收拾他。”
“没,别给他添乱。”
“你!”林咎满脸的恨铁不成钢,咬牙逼出个“嗯”。
两人一步一顿走至花坛边,白净幽坐在石砖上,不发一言,神情呆滞,泪花再次润湿长睫。
美人落泪,林咎心疼得团团转,“要不……”
他试探安慰问:“要不,我把肩膀借给你,你哭会儿?”
“你可怜我?”
白净幽蓦然抬头,鼻尖上的泪随之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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