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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一珣良久才缓缓抬眼,欲言又止,想问小狼崽那晚是不是特意来等自己,可忽然发觉这样做只会让小狼崽再一次伤心, 他不能再将他卷进来。
给希望又亲手浇灭,未免太残忍。
“谢谢,不用,我该回去了,请让一让。”宋一珣极为礼貌,甚至声音都放轻柔,但神情是那样疏离漠然,仿若面对的是个陌生人。
白净幽怔然,世界陡然静止,耳边唯剩嗡鸣,待思绪回笼,车已疾驰在晚灯中远去。
“就那么不想同我说话吗?次次都仓皇快速逃走。”
“兔子?”林咎在他们离开的霎那冲上前,看白净幽落了泪,心底升腾起股无名怒火,还是压着怒意递纸巾,“笨蛋兔子。”
“看我说什么来着,他对你连怜悯都未曾有,永远不会为你回头,别留恋了,不值得。”
白净幽没接纸巾,自己抬手擦掉泪,抽泣着说:“可我就是喜欢他啊,做不到不留恋。”
许是头一次听白净幽在自己面前吐露心声,林咎木然后有些欣喜也有妒忌,欣喜白净幽终于将他视为朋友,嫉妒宋一珣还霸占着白净幽的心。
他摇头长叹息,跨步上前,轻拍白净幽肩膀,“我知道。”
“你不知道。”白净幽固执说。连宋一珣本人都不知道的事儿,身为局外人又怎会清楚。
林咎也不同他争,语气平淡,笃言:“我知道。”
“走吧,我带你去看电影,谁叫我是你好朋友呢。”
“不去。”
林咎反手拽住他手腕,佯怒:“我不想看你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必须去!”
“很可怜吗?”
“不然呢?”林咎瞪退路边驻足看热闹的人,他不想被凡人围观,太丢脸!
岂料白净幽却问:“那他怎么没有表现出一丁点的恻隐之心呢?明明,连你都说我看起来很可怜。”
“嘶?”林咎恍然大悟,认真端详后笑说:“看不出来啊,兔子,你居然也学会骗人啦。”
“我没有。”白净幽急忙否认,他没有骗人,只是要宋一珣的怜爱,仅此而已。
林咎也不听他解释,惊奇得“啧”了好几声,“没有就没有,我信你,走吧,我请聪明兔子看电影。”
幸好宋一珣是个铁石心肠的瞎子,否则今天指不定兔子就跟他死灰复燃了!
“好险好险!”林咎暗中呼气,“看来得盯紧兔子才行!”
车上。
宋一珣视线流眄于窗外,长睫已润湿,面色苍白,肩背微微颤抖。叶景韫见状,默默关掉车内灯,驾车漫无目的驶入新河干道。
车流络绎不绝,漆夜包裹着条条灯光长龙延伸至天际。晚风簌簌扑面而来,宋一珣突然咳嗽得喘不过气来,腥甜味如潮水由胸腔直冲而上,他仓促用手捂住,血却从指缝间渗出。
叶景韫听他咳得撕心裂肺,急忙左转驶入市区,车内灯打开那瞬,他眼露错愕,“我送你去医院。”
不料宋一珣一把拉住他手臂,声音断续,说:“不用,叶哥,麻烦你送我回公寓吧,急火攻心而已。”
叶景韫怀疑自己听错了,盯着他,有些生气问:“你打算将自己困囿于分手牢笼多久,连命也不要了?”
知他误解,宋一珣笑起来。
“你还笑?疯子,真不活了是吧!”
“叶哥,我真的只是急火攻心,休息休息就好。”话落,宋一珣正色,“回天无力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他早已坦然接受。
“所以,不是我不去医院,而是去了也没用,还不如回公寓休息。”
叶景韫愣怔,听他风轻云淡说出这样的话,心中五味杂陈,匆匆撇开目光。
车内立时静默一片。
再三确认宋一珣真不需要去医院后,叶景韫将他送回公寓,待其喝完药膳才离开。
“有需要帮忙的一定要开口,别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揽,你又不是超人。退出卓凡的事你再想想,但不要觉得今后出不了任务、碰不了酒就是包袱拖累。你是宋一珣,是我并肩作战的伙伴,少胡思乱想。”
“我知道了,叶哥。”宋一珣眼眶泛热,“我再考虑,会尽快给你答复的。”
“不着急。”叶景韫站在门口,给他合上门,叮嘱:“早点休息。”
落锁声响彻空荡客厅。
宋一珣卸下伪装,颓唐倒在沙发上,眼前浮现的全是小狼崽泪眼汪汪的双瞳,委屈、哀楚、悲恸、期待。
“你会可怜我吗?”
小狼崽哽咽的声音萦绕在耳畔,似把把利刃扎在心脏。
“不会可怜,是爱。”
“我爱你。”
“对不起——”
宋一珣呢喃低语,捂着心口剧烈喘息,给小狼崽迟来的回复,他甚至不敢大声说。
夜幕幽暗,歪斜挂着一轮明月,无星。
“月色很美,但错过就是错过。”
“真的,没有挽回的可能吗?”
白净幽视线从银幕移开,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百无聊赖地听周围传来抽泣声。
从影院出来,他打着哈欠,准备回家。
“兔子,刚才的影片好看吗?”林咎巴巴等着评价,影片最后男女主没有死灰复燃,因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存在说重来一次就能破镜重圆。
碎掉的镜子即使粘起来也会留下不可抹去的痕迹,如同感情,再回不到当初。
林咎不禁夸自己是天才,他就是要让白净幽知晓裂痕是抚不平的,死灰也不会复燃。
“兔子,尽早放手吧。”他窥白净幽迷蒙的眼眸,“他都已另寻新欢了,你徒留原地有什么用?何况喜欢会腻,你往外走一步就会发现,世上好儿郎多得是,何必吊死在一人身上,关键那人也不喜欢你。”
“我……”白净幽眼眸立即澄明,哑口无言,他有些动摇了,倘若做完一切,宋一珣真的不喜欢自己,那还能找什么借口留下。
看他无言辩驳,林咎心底得意,面上关切说:“不想了,我送你回家,明天还要上班呢。”
“不用,我打车。”白净幽说着拦下出租将人塞进去,待它开走才拦下一辆。他不想让林咎知道自己的住所,虽然两人又回风向上班,但能避则避,不然依照林咎的性子绝对要来门口接他。
他不想让宋元文看到,也害怕宋一珣误会。
在公寓静养的几天里,宋一珣整日浑浑噩噩,倏尔忆起上个黄金周他见白净幽的第一眼。
天际火烧云已停滞翻涌,小狼崽背着光亮,眼眸明净,双手撑膝,微微俯身望他,说他好好闻。
宋一珣当即吓了一跳,还以为小狼崽是锁灵狱中的大妖。
如今,又一年黄金周,然而小狼崽已不在身侧。此刻,宋一珣真正体会到白驹过隙,果然,明媚的日子指尖是抓不住的,它注定只能留于回忆。
小狼崽也一样。
是该考虑要不要把这段回忆封存了。他怕频繁拿出来堵伤口会使它褪色。
宋一珣哀声长叹数声后,向叶景韫给出准确答复。
“成,我多安排些人手协助你。”叶景韫很是高兴,说:“毛绒绒,欢迎回来。”
他又同电话那端说了好几句才挂断。
“呼——”
叶景韫长舒一气,心中重石终于轻轻落地,他从储物格中掏出烟,旋即点上。在等待宋一珣抉择的这些时日,说不紧张是假的,毕竟合伙人好找,但能并肩的伙伴却难。
不过好在最后并肩伙伴回来了。
抽完烟,叶景韫让白星一等人先行回去,自己则独自驾车离开。因他负伤,这几天接到任务后几乎全员出动,现下任务完成,就不必如此多人跟着。
叶景韫在常光顾的花店拿了束白芍药,驾车往天河庙而去,上次得河护大人相救,理应请对方吃顿饭。
来到天河庙外,叶景韫泊好车快步踏进去。他来过很多次,可惜没一次遇到过河护大人。
“希望运气好点。”他呢喃往里走。
午间的光将正殿照得很亮,叶景韫如往常般奉上白芍药,跪在蒲团虔诚叩拜。他从未祈过愿,现今只求能见河护大人一面,他想当面再致谢。
上清神君与河护的神像庄严无比,他虔诚自下往上看向两位大人,拜了又拜。
殿内人来人往,光从地上移到桌沿,再移至两尊神像的衣袍之上,最后缓缓消失。
等待许久的叶景韫走出正殿,抬头望天轻叹,今天也没能见到河护大人,他收回目光准备离开。
余晖洒在院内,到处金灿灿一片,来往的人或出或进与他擦身而过,他迈上台阶,余光陡然让漆红回廊边的青年攥住。
他蓦地回首辗然而笑,得到青年首肯后,抬脚走过去。
第129章 缘孟(二十
天际泛起橘红, 落日余晖灿灿,透过枝叶铺在地砖、斑驳地落在河护身上。
他站在漆红回廊边, 散漫地抬眼望从正殿大门处折返的人稳步走过来。
“河护大人。”
叶景韫眸中喜色难掩,躬身行礼。今日的河护身著浅咖色常服,身形颀长,利落干净的短发浓黑,目若朗星,看起来与自己相差不了几岁。
“不必拘礼, 允你今日称呼我为河护。”
叶景韫惊愣须臾,喜道:“谨遵河护大人之令。”
……
好在回廊边此刻无人,否则还得了。
河护也不同他计较, “找我何事?”他刚从外面回来, 还未找到合适人选, 不妨借此机会观察一番。
叶景韫抠紧手,不敢直视河护,微微垂眸错开目光,说:“上次得您相救,还未答谢,想要邀您吃顿饭, 不知您此时是否有空闲。”
“可以。”河护抬下巴,抬脚往正殿门而去,几步后发觉身后无人,于是回眸,对上叶景韫欣喜双眸。对方灿然一笑,步履匆匆跟上来。
见他拘谨地跟在自己身后半步,像忠诚的守卫,河护不发一言慢下半步与他并肩。叶景韫起初受宠若惊, 惊喜得不由发慌,只感到一股电流自心脏蔓延四肢,指尖发颤,连脚步都有些不受控制,几次险些将自己绊倒。
他很快便耽溺于这种陌生新奇的感觉中,兴奋期待又隐隐紧张,甚至往常的闷热都于此刻化作凉爽,浇在心头,舒爽无比。
难怪他们放不下。心时刻被吊在万丈高空,那执线之人就在身侧,又如何放得下。
驾车前往饭店途中,叶景韫掌心浸出许多薄汗,车速对比先前慢下许多,生怕出点突发情况使得河护受伤。
想到这里,叶景韫倏尔笑自己杞人忧天、思虑过度,不提他的车技,遑论副驾上的还是河护,海湾区的地祇。
抵达饭店,叶景韫安排包厢点单。
落日泛红,斜挂在栉次鳞比的建筑间,橘红色余晖从天际铺开映在明净玻璃上,光轻柔打在河护侧脸,衬得他俊朗眉目增了分柔和。叶景韫看他侧眸流眄窗外落日图景,一时让如画般的人儿勾去了魂,待反应过来时如画人儿正瞧着他。
意识到自己唐突,叶景韫赶忙移开目光,镇定都抛九霄云外去了,连连道歉:“是我失了礼数,还望河护大人责罚。”他说得诚恳。
然而河护却没开口,意图肖想他的人与妖都不少,他见怪不怪,只是淡淡问:“我好看?”
?
叶景韫霍然抬眸,愣愣点头,旋即迅速错开交汇的目光,忽然想到那句“公子只应见画”①。那双眸子清澈透亮,一对视便让人无端生出股悠闲,忘却所有愁苦,只想静静欣赏。他迫切想知道河护对于那晚话语的想法,究竟是准许还是不允。
即使不允,叶景韫仍旧会将河护放进心中直至时间将其淡化,不过不再送白芍药,他始终认为喜欢就要说出来,爱需要表达,埋藏在心底只会错过,所以才在那晚斗胆询问。
叶景韫不时借帮分例汤、介绍菜时窥河护神色,欲从其脸上寻到丝丝答案,奈何河护全程神情淡然,只偶尔不经意对上叶景韫的视线。仅一眼,叶景韫心脏极速跳动,夹菜的指尖都在颤抖,直至饭后才稍缓下来,他后知后觉又道歉:“抱歉,河护大人。”他原想给河护留个好印象,不料弄巧成拙,表现呆板。
河护浅抿热茶,摆手,“无妨。”他见过失态的,但如叶景韫这般呆愣的少见,遂觉得颇为有趣。
“你是除妖师?”
叶景韫疑惑不解,他除妖师的身份对方是知道的,“是。”
“为正义,还是钱财?”
“除妖卫道,再谋生。”叶景韫没有丝毫隐瞒,除妖师的天职不会忘也不敢忘,“河护大人放心,我谨遵族训,从未为虎作伥,此前不曾因钱财而做出伤天害理之事。”他神色严肃,望向河护双瞳,作出保证:“今后亦不会。”
话落,他见河护露出个很浅的笑,颔首点头,如此他紧绷的心才放下来,暗地长舒一气。
从饭店出来,叶景韫问需不需要逛一圈,他存有私心,想跟河护多待会儿。河护摇头,说回松岗。叶景韫默默点头应下,心中不免升起失落,能邀神明一同进餐已是何等幸运,可他贪婪地想再幸运一点,想与神明大人同游。
回松岗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话。河护余光几次瞄向神情专注前方的人,冷不丁开口问:“从刚才起,你好像有些不开心?”
“没,不是。”叶景韫急忙解释,借他八百个胆子也不敢跟神明甩脸色。
“噢,那是我的错觉?”
叶景韫握方向盘的手一紧,只得道出实情:“是惋惜。没有不开心。神明大人肯赏脸同我吃这顿饭,于我而言是莫大荣耀,开心还来不及。”
河护不想听他扯一堆,似毫不知情般,“惋惜什么?”
心骤然提到嗓子眼,叶景韫艰难地咽了唾沫,他摸不清河护的意思,更不敢随意揣度,支支吾吾说:“没能邀请河护大人看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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