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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景韫眼珠转动,侧眸眺目望江对岸的写字楼,视线钉在远处的佳艺公司,眼神晦暗不明,“你放心吧,我会遵河护大人调遣,替你们沉冤,还你们公道。”
厉鬼磕头,“谢过——河护大人!”
“赏罚分明,虽是无心之失,也当受罚,轮回去罢。”
厉鬼久久不能抬头,隐忍哭出声,他本抱着灰飞烟灭的决心,现下能入轮回于他而言实在是意料至极。
叶景韫强撑着身体送厉鬼最后一程,为它们超度,金色符文于漆夜翻飞,随着厉鬼的方向一路护航,虫鸣更甚。
风起,江面皱了些波纹。
符文消散殆尽,叶景韫陡然脱力跪倒在地,偏头呕了好几口血,他连忙抬手捂住,血就从指缝间渗出。
河护见状,终于蹲下/身,与他平视,刚想开口说话,就听急促的脚步声赶来。
“少爷——”
白星一等人狂奔而来,见河护,均呆愣,倏尔躬身行礼。河护挥手,让他们带叶景韫回去治疗,话落转身欲走,今日修炼突遭打断,他思忖是否换个地方,然放眼望去再找不到如此灵地。
“河护大人且慢。”
叶景韫壮胆喊出声,可对方并未回声,只是停下脚步。足够了,叶景韫想。
“今日得大人搭救,我斗胆,备薄酒以谢大人,不知大人何日有空,我去接您。”
怕对方有顾忌,他补充:“此次谢宴绝不参杂其余目的,只为敬谢救命之恩。”
河护沉默不语。叶景韫惴惴不安,生怕冒犯唐突。
风过,林间唯闻树叶簌簌作响、江水潺潺。
就在叶景韫以为无望,连措辞都斟酌好准备开口之际,河护转身。
风撩起他墨黑长发,吹起衣袖。
叶景韫霎那愣神,直愣愣盯着眼前眉目如画的神明。
“你看我的眼神可没有带着对神的敬畏与虔诚。”
音落。
叶景韫发慌,旋即跪拜。他一拜,白星一等人也立即跪倒垂首,生怕惹恼神明。
“我只是谢神明,绝无半点不敬之意。”他答得利落干脆,就差将心掏出来说此心可鉴,然则他不敢。
“供台上的白芍药出自你之手?”河护明知故问,他早注意到这个每次来只供奉却不祈任何愿的凡人。
“是。”叶景韫冷汗涔涔,“我一人为之,甘愿领罚,恳请河护大人责罚。”他脑袋恨不得抵进地面,害怕神明迁怒于其他人。
“为何要罚,罪名怎样定?”
叶景韫愣住,脊背发寒,他缓缓仰头,“我……”
仅与河护对视一眼,两人便心知肚明。
“起来吧,我不怪罪。”河护说完,示意叶景韫过来。其余人等见状,识趣后退。
“为何送我白芍药?”
河护语气平淡,看不出喜怒,他怎会不知白芍药的寓意,只是好奇想知道。
“为,为表敬意。”叶景韫硬着头皮,作补,“真的,绝无不敬之意。”
会意不代表能宣之于口。河护不说,叶景韫也不敢。
两人重陷沉默。良久,叶景韫听对方长叹,后说:“你,喜欢我?”
叶景韫彻底僵住,思绪停滞、视线滞缓,秘密被赤/裸又直白地掀开,他的镇定全然被丢于九霄云外,紧握的手心浸出汗,自第一次见面,他脑袋里就冒出个念头——河护大人是白芍药。
“我,我……”
他半晌说不出句完整话语。
“不妨直言,我不怪罪。”
得到定心丸,叶景韫鼓足勇气,深吸一口气,小声询问:“可以吗,仰慕河护大人?自打第一次见面,我就想给河护大人送白芍药,亦只会给您送。”
“以花寄心、以花明意、以花托情,只许卿卿。”
由于紧张也是头一回告白,他甚至没察觉到自己声音颤抖得厉害。
第127章 缘孟(十八
清州城又下起雨, 秋意染上枝头叶。
自回来后,宋一珣迟迟未与叶景韫联系, 他这几日里反复思考,最终不得不承认以往的豪情壮志与肆意全然让此次负伤消磨殆尽,傲气已在再度祭出血咒阵的霎那被彻底浇灭,虽说委蛇历经这次加固封印,十几载内再无可能掀起风浪,但到底是千年大妖, 纵使在锁灵狱关押多年,实力仍旧不容小觑,他害怕对方作困兽之斗。
宋一珣再没多余的心力、身体也不容许再去经营其他, 他当下任务就是养好身体随时以应对委蛇的困兽之斗。
思来想去他决定在周三下课后特意邀叶景韫谈谈。
晚霞透过窗户洒在餐桌, 叶景韫拨着碗中饭菜, 他心中有预感,宋一珣邀自己绝不是单纯吃个饭那么简单。
宋一珣沉默片刻,说:
“叶哥,抱歉,今后我不能和你一齐出任务了,合作也可能要无疾而终。我会待未了结事务全部处理完后让律师拟定合同将所有股份都转让予你, 席间所有产生的损失由我共承担。”
叶景韫的筷箸脱手滑落,他霍然抬眼,“毛绒绒,出任务不是公司业务,你不必因此而退出。”
“今后应酬也帮不上忙,基本……”因自身缘由导致合作提前终止,宋一珣感到很是愧疚,苦涩一笑, 然而话还没说完,就听叶景韫接着道:
“你只需守在公司作决策即可,其余的事儿我可以处理。你不用对此感到愧疚,我还是希望你能留下。”他目前需要宋氏支持,就算日后羽翼壮大能独当一面,也仍旧会继续选择与宋一珣合作,不为其他,只因他们为并肩作战的伙伴,所以只要不是宋氏那边勒令宋一珣在合同期限内终止合作,他都要争取挽留。
“当初你冒着血本无归的风险投资我,我如果因你有难处就把你踢开,那也太没良心了。但倘若你当下作决定是与宋氏商量后得出的结果,那股权你带走,毕竟没有宋氏出资也就没有卓凡。”叶景韫望向他,极为认真说。
宋一珣的笑僵在唇边,退出卓凡、赠予股权是他单方面为好友选择的最好结果,可现下好友却愿意带上他这个“拖累”,一时间他愣住不知该怎样回复。
似是看出他的为难,叶景韫爽朗说:“你再考虑考虑,无论最终决定如何,卓凡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谢谢,叶哥。”
“哪儿的话,”叶景韫豪爽挥手,又关切问,“你身体不要紧吧,是不是遇着棘手的事儿?”在他印象里,宋一珣不是那种轻易说放弃的人,除非有不可抗拒的理由。
宋一珣微微点头,“差不多。”
“我能帮上什么忙?”
宋一珣笑着摇头。叶景韫顿了下,心中五味杂陈,不是不需要帮忙,而是帮不上忙,他垂下眼瞳,倏忽想起以前探听到的传闻——宋氏族长都很年轻。
他搓了把脸,挤出笑容,“吃饭,左右这段时间公司也没要忙的,我能顶得住。”
两人继续吃饭,叶景韫扯开话题,气氛不似方才那般沉闷。宋一珣浅抿杯中茶水,听他说着,见他突然语顿眼中含煞,也跟着看向窗外。
仅一眼,宋一珣手中的水杯骤然脱落,茶水泼了一身,他手忙脚乱地擦拭,狼狈至极,头垂得很低不敢望向窗外。
而窗外的白净幽见宋一珣又一次闪躲,心中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指甲深陷掌心,就那样愣愣站着。而他身旁的林咎则满脸不开心,好不容易借庆祝发薪日带兔子出来吃饭,哪料居然在这里遇到烦人的家伙,早知如此就该在公司多加会儿班摸摸鱼。
“这家吧。”他说,来都来了,得打声招呼才好。
白净幽迟疑,倏尔点头,他想隔宋一珣近一点。两人并肩进入餐厅后径直坐宋一珣他们侧方,抬头就能看见彼此。
林咎按照白净幽的口味点单,佯装没留意兔子望眼欲穿的眼神,“兔子,吃完饭我们看电影吧,权当消食了。”他还特意提高音量以确保边上的人听清,尤其是宋一珣。
白净幽心不在焉,魂不附体,眼睛恨不得粘宋一珣身上,眸中倒映的都是对方垂首模样。
宋一珣如坐针毡,如芒在背,拿筷箸的手微颤,几次才把菜夹入碗中,苦涩伴着咸味在舌尖蔓延,他既想逃跑又想多待片刻,即使隔着过道也无所谓,因为他深知并不是每次都能有如此好运可以近距离接触。
“要回去吗?”看他拿碗的手在颤抖,叶景韫压低声音问。
“再待会儿吧。”他低声回。
叶景韫不解,不过没说什么,只视线偶尔落到林咎身上,对方毫不客气回盯,甚至眼角眉梢还带有些怒火,两人视线交锋敌意迸射。林咎心生疑窦,怒火中烧,每次叶景韫这小子都要来插一脚,气焰愈加嚣张,甚至此次胆敢对自己眼露杀意,这叫他如何忍。
要不是这小子是兔子朋友,他早将人大卸八块!
宋一珣抬眼察觉到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火药味,也将白净幽的灼灼目光尽收眼底,他犹豫少顷,装作看对面再缓缓对上小狼崽视线,贪婪地描摹几秒才移开。
“叶哥,你跟他因什么结的梁子?”两人先前不对付,他是知道的,可现在这情况看起来双方都恨不得捅死对方,难不成他回锁安期间两人交过手。
“没。”叶景韫换上笑容,他不想让宋一珣知晓那晚在松岗发生的事儿,否则早先劝宋一珣再考虑的话语就变相参杂得有要挟卖惨之意,他做不出坑骗朋友之事。
至于因负伤致元气大损,近期不能接委托带来的系列损失,终有一天他定会叫林咎付出代价。
“就是挺佩服有的人,如同狗皮膏药一般,甩也甩不掉。”叶景韫鄙夷说,望向林咎那桌。
倒是挺能装,那晚分明冲着取他性命而来,此刻却一副云淡风轻、仿佛未曾发生过的模样。
他抄过桌上杯子,握杯的手背青筋暴起,后将茶水一饮而尽,讽道:“礼义廉耻都不要了。”
音落。
林咎倒没多大反应,勾唇笑而不语,盘算着如何让大老板把叶景韫也顺带除掉。而对面的白净幽却面色几变,胸口蓦然也似涌入潮水,呼吸都困难,宋一珣也是这样认为的吗,认为自己是他甩也甩不掉的包袱,所以才用眼神驱赶。
他险些没忍住起身的冲动,想向对方解释当真只是偶然路过,但想见面是真的,想问伤是否痊愈亦是真的,不要驱赶他。
“兔子?”林咎窥到白净幽心中裂痕,眼珠一转,话到嘴边变成刀,“兔子,这下你看到了吧,人家这是有新欢忘旧爱,全程可都没有要搭理你的意思呢。”
他倾身附耳说,在外人看来动作很是亲密。
白净幽霍然抬眸同他对视,眸底闪过不可思议。
林咎眉棱微挑,无比笃信,“当然,他压根不想见到你,你就不该踏进来。笨蛋,你那些泪都白流了,一片真心也喂了狗。”
“不是的!”白净幽急切反驳,旋即语气弱下去,似乎害怕被宋一珣厌恶。
林咎罕见地不反驳,而是好整以暇歪头笑笑,停了几秒,说:“我给你寻新住处。你们分手很久了,是时候断干净了。”他不知白净幽现在住何处,上班闲聊时对方也没透露,但不难猜测,绝对跟宋一珣脱不开干系。
他想借此机会把人带出宋一珣的掌控范围,再慢慢拉到自己身边。
在林咎喊第一声“兔子”时,宋一珣就注意到了,然而动作不敢过于明显,遂用余光瞟,不料正好瞄到林咎附在小狼崽身侧说着什么,小狼崽垂着眼瞳听得认真。宋一珣拿筷箸的手颤抖,“啪”地搁下筷箸,哑声说:“叶哥,走吧。”他不能再待下去,更不能让林咎瞧出他脆弱的一面进而得意。
小狼崽若在他人那儿得到幸福,宋一珣会祝福,不过不会当面,他做不到。
见两人起身离开,白净幽连忙推开林咎,追了出去。
“哎——”林咎反手撑在椅背才不至于摔倒,他从兜里掏出钱摁在桌上,三步并两步紧跟白净幽。
“他跟别人离开,全程连招呼都不愿同你打,还不死心?现在又要巴巴追上去,就算追上去又如何,他眼中已容不下你,你说什么也容不下!”
白净幽脚下一顿,随即拔腿,他只想问宋一珣伤好些没有,仅此而已。
林咎没料到白净幽居然这般固执,试探着继续捅刀:“兔子,你不是流浪狗,有的是人爱你,又何必向那薄情郎乞讨那点卑微的爱。”
白净幽没有停下脚步。
“兔子,谈个恋爱而已,难道尊严也要丢弃吗?轻贱自己换来的不是所谓的爱,是笑话。别让人瞧不起你。”
果然,白净幽驻了足,喉间苦涩无比,分手那日宋一珣也说过类似的话语,他眼眶发热,心头发慌,眼露迷茫。
晚灯璀璨,宋一珣加快脚步,恨不得飞奔回公寓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林咎欣赏白净幽茫然又受伤的眼神,情真意切劝:
“走吧,不回头的人,你追上也没意思,他不会回心转意,也不会怜悯你。”
第128章 缘孟(十九
“宋一珣, 你会可怜我吗?”
在宋一珣即将上车之际,白净幽快步上前拦住人。
“那天, 你让我给自己留点尊严,是在可怜我吗?”可怜他伸手要爱。
“——对不起。”
除开道歉,宋一珣再说不出任何话语,喉间滞涩眼瞳半垂,指甲陷入掌心,腥甜味不断涌上口腔, 他不该说那些话伤害小狼崽的,如果时间能回溯,他应该亲自将人绑回郢州划清界限, 这样小狼崽就不会被人拿当日的话捅伤。都是他的错, 他不敢抬眸。
“不会吗, 一点都没有吗?”白净幽倏忽卸了力,哑声呢喃,原来连可怜也不会有。
沉默如有实质迅速蔓延,堵得人心口发慌,叫人无端想落泪、欲逃离。
“前些天,你去了哪里, 遇到麻烦了吗,用不用我帮忙?”白净幽想起自己追上来的目的,问道,宋一珣重新吃上药膳,还受伤了。他很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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