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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试图回想方才掠过脑海的回忆,竟惊悚发觉它正极速谈化。
俄顷,月上林梢,月晖从窗户透进来,偶有几声鬼鸮的笑传来。
灵彴恍若初醒,随着灵力流失,他年迈身躯逐渐支撑不住,眼前发黑、耳畔嗡鸣不止,猛地往前栽下去。
“灵彴大人!”宋崎仓皇扶起灵彴,冲外面大喊,“快来人!灵彴大人晕倒!”
仓促脚步声密集,惊呼声忽远忽近,灵彴让那声响扯了回来,思绪回笼,视线复原。
“灵彴大人。”见人醒来,屋内一众下属悬着的心得以放下,天知道方才听到“咚”的声闷响,他们在门外请示,迟迟等不到准许后推门而入看到灵彴跌倒在地且昏迷时多么心焦,他们慌不迭将其扶到椅上。现下族长重伤未醒,若是灵彴也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我扶您回房休息。”宋崎说。
灵彴半倚着椅把手,看向还未醒来的宋一珣,点头,“守着族长,有消息及时禀报。”
宋一珣已吸收灵力,接下来只肖待他苏醒即可。
回到房间,灵彴即刻在蒲团上打坐修养,绿符悬浮在他额间,微弱的青翠光芒从房外汇聚而来,经由绿符汇为一股钻入指尖。
灵彴灰白的面颊随之渐渐恢复些血色。
“灵彴大人——”
更阑人静之际,宋崎的惊呼打破死寂。
灵彴缓缓睁眼,说:“何事如此惊慌?可是族长……”
“启禀灵彴大人,族长他醒了。”
“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族长寝室内,匆匆赶来的灵彴问道。
宋一珣摇头,哑声:“送灵彴回去休息。”
让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深更半夜如此操劳,他实在于心不忍。
哪料灵彴说不用,还屏退左右,“你们下去吧,我有话同族长说。”
待人都出去,灵彴递给他一枚符纸。
乍然再度见到绿符,宋一珣愣住,“这是?”
灵彴不再隐瞒说:“历代灵彴均靠绿符吸收草木灵力作辅,以此维系生命。除此用外,我们并无法熟稔使用。”
宋一珣了然点头,但还是有些讶然,到底使用绿符的人少之又少。
“您一年间两次祭出血咒阵,根基已无法修复,余生只有靠吸收草木灵力勉强维系。”
对此,宋一珣很清楚,所以面上并无过多波动,静静听他继续说。
“原以为要让凡人吸收草木灵力会极为困难,不过因您与妖物双修,汲取了他的灵力,所以您能像精怪那般吸收灵力,不过没精怪吸收得透彻,但这也足够。”
他隐瞒自己知道对方与妖物双修的所有事,也不把剩余的话说完,只因双方都心知肚明。
宋一珣怔然,心里涌起百般情绪。
雨滴砸下来,在窗台迸射开,像很久前陪同白净幽看的那场礼花秀。
“叶哥,我还要过几天才能回来,这些天恐怕要辛苦你了。”
“无碍便好,我这边忙得过来,你不用急着回来。”
回复完叶景韫的消息,宋一珣眺目院内竹林,盯着那墨绿沉思,斜风骤雨打得新竹不住弯折,竹叶摇曳,竹筒磕着溪中石。自那晚听灵彴说的那番话,他就把居所搬到内院,推窗便可见葱郁林木,因着与白净幽双修缘故,他快速习得用绿符从草木吸收灵力的法子,身体正逐日恢复,虽然异常缓慢。
“人妖殊途,亘古不变,族长不应留恋。”
雨劈里啪啦砸在青石砖上,白噪声延绵不绝,檐铃在风中晃动叮当作响,宋一珣长叹后关上窗,隔绝烦躁,他舍不得放弃白净幽,可惜世事总不遂愿。
他想好好呵护白净幽,让小狼崽无忧无虑度过相处的日子,可结果却是他让白净幽遍体鳞伤,哭泣不止,心也肯定被伤得千疮百孔。
方才,他思考了很多,如果说之前还对白净幽抱有希望,那历经此次加固封印后便半分也无。
鸿沟无法逾越。
所发生的一切都无比明确地告诉他,他和小狼崽不合适。他为凡人,而白净幽是神明;他所剩时日无多,而白净幽还有无数个明媚长夏;他重担在肩,随时要为之赴命;而白净幽亦有职责傍身。他们都不被允许耽溺情爱。
……
诸如种种无不昭示他们注定不能长相守。
直至黄金周结束,宋一珣仍旧还没修养好身子,遂听从灵彴安排,请了假在锁安静养。席间,闲来无事时他常在厨房学习制作、烘焙甜点,偶尔问及叶景韫近况,都是在任务中,也听随行暗中禀报白净幽的现状。
对方很乖,不是养花草就是晒太阳,偶尔路过公寓。宋一珣不确定他是不是来找自己。
连绵的雨在小半个月后终有停歇之势,于一个平常的放晴日子里,宋一珣得以重返海湾区。
第124章 缘孟(十五
宋一珣目光流眄于车窗外, 山峦叠嶂、林木葱郁。秋老虎余威未退,热浪翻涌扭曲, 风拂过,夹杂着林间草木气息袭来,蝉于林荫中嘶鸣,让人顿感闷热更甚。
他抹掉额头薄汗,继续沿着山麓坊瀌要通天的石阶往上爬,先前说要感谢白净幽的救命之恩, 但由于之后两人双修,此事一再搁置,现如今得了空闲, 他来雾松岭行大礼表诚心。
亦作了断。
敬天庙位于山顶, 庙宇前矗立两只大石狮子, 气宇非凡,殿宇壮阔,鸱吻、飞檐色泽明亮,斗拱全是榫卯结构巧夺天工,正殿黑底匾额上“敬天庙”三个鎏金大字遒劲有力。进入正殿后可免费请三柱香,宋一珣拿着香拜了拜, 将其插/入香炉中,周遭都是前来祈福的人。他抱着纸袋径直往殿内而去,并没有抽签看命,没那个必要。
殿内光线不如外面那般明媚,可他还是一眼就看到威严肃穆的宗珏神君边上的那尊神像,朗眉俊目身姿颀长,手持利剑作守卫状。
尽管看过白净幽诸多面,然还是让此刻景象所震撼, 宋一珣从未见过如此严肃的小狼崽,他驻足躬身行礼,在蒲团上虔诚跪拜与神像对视,试图从中窥见更多未知的一面。
闭目俯身的霎那,他脑海中闪过太多回忆,眼眶发热,久久不敢抬身,此前种种随着他起身的动作皆如过往云烟消散殆尽。他没有祈愿,不想给小狼崽增加工作量,只是默默把亲手烘焙的甜点与星形饼干奉上供台,一味道谢。
谢他出手相救、谢他出现在自己生命中,留下浓墨重彩不可抹灭的一笔,谢他……于高处垂首在芸芸众生中曾多留意自己一点。
将殿内神像一一拜过,出来时正好细风拂来,周围林叶沙沙作响,宋一珣仰头望向碧空,飞鸟掠过,风止林静,他深吸一口气,释然地转身对白净幽的神像作口型:
“——再见。”
他旋即下了山,往高铁站赶。他真的,要回海湾区了。
夜色下的海湾区宛若只钢铁巨兽,张牙舞爪地将一切吞入腹中,连骨头渣子都一并消化殆尽。
露天休息区,叶景韫隐在黑暗中祭出符纸,霎时,休息区内哀嚎惨叫四起,听得人毛骨悚然、不觉发憷。一天前,他接到佳艺文化有限公司hr的委托来驱邪,原以为就是普通鬼怪闹事,不曾想竟是恶鬼,数量还不少,而且他们各个眼冒绿光,露出恨不得将三人撕碎的神情。
“布阵——”
叶景韫不欲浪费时间,冲对面的白星一与白风定说,反手甩出符纸,立时,符纸划破漆黑无火自焚,八方出口都让符纸瞬然截断。
休息区中央缓缓显出十几个面色灰白、眼瞳漆黑的年轻人,男女都有。他们背对背围成一圈,面目狰狞,喉间发出低吼,冲在场三人龇牙咧嘴,亮出利爪。
风起,火光摇曳,三人瞬息逼近厉鬼与之交手。
这些厉鬼很聪明,绝不单独动手而是三五结伴,只要盯上目标就一拥而上。
叶景韫指尖夹符纸,快而恨地划断冲自己心口袭来的利爪,提膝猛地撞在对方下巴时将符纸射/出,符纸咻地从正欲攻击的厉鬼面颊穿过,他瞬息化作齑粉随风散去。
双方鏖战之际,一个男人突然伴随锋利玻璃碎块从天而降,砸在休息区正中央。叶景韫眼疾手快,一把拽过白风定,一块细长的碎片如匕首般擦着白风定鞋子钉入瓷砖缝隙。
“快拦住他们!”
男人面着地,鲜血迅速渗出,腥甜味迅速引来厉鬼,他们狼扑而来。三人抢不过他们,待把男人尸体拉开时,已被咬得血肉模糊,其中一只利齿还挂在男人仅由筋骨连接着的小臂上。
叶景韫眸中生寒丢开尸体,当即猛踹那厉鬼脑袋,捏住其咽喉将她掼到地砖。
“少爷,当心!”白星一飞扑过来,肩膀撞开欲攻击的傀儡妖。三人即刻站成一圈,后背靠一起,警惕望向摩拳擦掌蠢蠢欲动的五个傀儡妖,以及面无表情的林咎。
原以为就是普通驱邪,故此叶景韫便让其他人在外等,哪料想居然在这里碰上林咎和傀儡妖,他抬头望向五楼破损的落地窗,不时还有碎玻璃渣落下。
“上。”今晚的林咎不似之前那般话多,眼神也更加阴鸷。只见他一挥手,几个傀儡妖即刻拥上来。
敌众我寡,走为上策。
叶景韫给他们使眼色,自己则对付林咎与傀儡妖。厉鬼见他们被缠住,兴奋起来,随即压向两人,混战起。
林咎不屑地乜斜叶景韫,在傀儡妖与其交手之际趁其不备飞跃冲他心口重重踹去。
叶景韫不防,瞬然后退几步堪堪稳住身形,他齿间咬不住,血从唇边渗出。他抬手擦掉血迹,倏尔冷眸扫视围过来的傀儡妖与林咎,冷笑:“既然你诚心找死,那我成全你!”
他祭出符纸、画咒,倏忽,金色咒语宛若箭矢穿透符纸飞射向傀儡妖。
林咎闪身躲开,奈何那咒语穷追不舍,他眼一横,毫不犹豫抓过一个傀儡妖挡住来势汹汹的咒语。
咒语透过胸膛的瞬息,傀儡妖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反手抓住林咎衣襟,嘴唇翕动,手指抽搐着,随后让林咎像丢垃圾般丢在地上。
其余几个傀儡妖对此视而不见,继续缠住叶景韫。
而一旁的厉鬼见叶景韫如此厉害,又侧目看了看让同伴围住的两人,犹豫片刻后转向叶景韫。他要报仇,但没有合适的躯壳,这下来了个现成的,身手还敏捷,不能错过!
叶景韫一人对付傀儡妖与林咎,已然占下风,再加上陡然出击的厉鬼,顷刻被他们压制,逼往休息区边缘,他余光扫过周遭,两层楼高,底下就是江水。
混战中的白星一见状不对,忙为白风定生生杀出缺口,让他前去带增援来。
“想死?没那么容易。”厉鬼跨步上前,迎着月晖恨声道。
身为除妖师,本该匡辅正义,却与沈德耀、唐宇狼狈为奸,意图将他们赶尽杀绝,掩盖沈德耀的罪行,的确该死!但他要报仇,躯壳不可少。
叶景韫借着月晖睨他,见他恨意滔天,连嘴唇都在细微发着抖,后知后觉让唐宇诓了,这些厉鬼不似对方说的那样,十有八/九是私仇。
厉鬼不给周围傀儡妖反应的空隙,如风般冲过去想取叶景韫性命,必须赶在叶景韫死的瞬息争夺躯壳,否则让这群虎视眈眈的妖抢了去,下次想要再遇到如此厉害的除妖师恐怕不易。
叶景韫闭眼,再睁开时符纸已化为符剑,不过小巧似匕首,他反手握住,另一手画咒,在厉鬼近到咫尺时须臾挥刀斩杀。
凄厉惨叫响彻天穹,厉鬼双手捂着咽喉倒进江中,“噗通”一声后化作灰烬,惊退一抹无人注意的白影。
白风定带着增援及时赶来,林咎挥手让傀儡妖去对付他们,自己留下来作叶景韫的对手。
“你很厉害。”林咎不吝夸奖,头一次见身手这般强悍的除妖师,他内心无端兴奋起来,想要将其征服的欲望直冲天灵盖。
叶景韫握紧符剑,剑身泛着雪芒,他没察觉出林咎的反常,只当他在嘲讽自己。
“不错,所以……”
他坊瀌猎豹般奔向林咎,森寒道:“……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适才从楼上跌落的男人与林咎断然脱不开干系。妖杀人,自当杀之。
林咎歪了下脑袋,双眼冒光,欣然迎战,他不认为区区一介除妖师能耐他何。
叶景韫“啧”了声,目光不时关注另一边混战的情况,他不能恋战。自上次祭出符剑杀掉相柳,他已基本耗尽元气,直至现在还未恢复,对付一般精怪可以,但对付林咎这种胜算不大。
他甩出符纸,告诉白星一等人解决完厉鬼立即离开,去后面公园布阵。
那头,正酣战的几人接到消息,纷纷把符纸掷向空中首尾相连,符纸轰然燃烧成圈子,牢牢圈住厉鬼,他们得以空出手对付傀儡妖。
随着火圈逐渐收紧,厉鬼嘶吼咆哮,近不得符纸半分使他们愈加焦躁。
眼见傀儡妖收拾得差不多,白星一给独自面向火圈,他朝火圈中甩入几张符纸,众厉鬼退无可退,冲他龇牙。白星一冷脸,手中快速结印,未几,专属叶氏的除妖咒从他掌中飞向火圈,与之融为一体。
“咻——”
风驰电掣间,火圈骤然紧缩化为咒语将厉鬼困住灼烧,俄顷,众厉鬼在惨叫中烟消云散。
叶景韫看一切处理得差不多,准备把林咎引出去来个瓮中捉鳖,旋即转身跳入江水中。
江中月忽然破碎开,涟漪一圈圈荡漾,月晖仿若也在跟着晃动,白影倏忽躲开朝对面岸边逃。
宋一珣刚抵达公寓,下车便愣住。月晖下的人疾步走来,却在即将靠近之时遽然驻足,伸出手语欲言又止,目光落在宋一珣手中的袋上。那副想靠近又不敢的可怜样让宋一珣心中发慌。
他顿住,倏尔迈步跨入大门,席间甚至不敢回眸看一眼对方,只埋头往前走。
见宋一珣头也不回仓皇逃走,白净幽垂在身侧的手紧握,直至幽兰味淡到不可闻才嗒然若失调头折返。
第125章 缘孟(十六
宋一珣逃也似的冲进电梯, 直至门合上,他才勉强稳住慌乱的心, 强撑着进门。
世界阒然,唯闻急促狂乱的心跳。
他靠着门板颓唐滑坐在地,双臂圈住膝头,脑海里满是白净幽方才欣喜转为惊愕悲恸的神情,他想问小狼崽是否有好好吃饭休息,以及为什么大晚上还不回去, 但话到嘴边却又没勇气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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