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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视着陆临歧:
“人这辈子会碰到很多岔路。左?右?进?退?顺?反?选哪条,结局可能天差地别,”林远的语气很沉,“这名字是提醒你,无论在哪,你有选择...”
有选择?陆临歧看着自己手臂上龙飞凤舞的字迹,抬头盯着林远,第一次在这男人脸上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一种清醒,甚至……反抗的暗示。
“陆临歧,”林远清晰地念出这三个字,“记住。这是你的名字,不是编号。”
第128章 不要随意做抚慰犬
起名后不久, 陆临岐的身体便爆发了严重的排异反应。那段日子,他虚弱得每天清醒不足两小时,好不容易养出点圆润的脸颊迅速凹陷下去, 偶尔从混沌中转醒, 视线内是熟悉的天花板, 和胳膊上血管传来的营养针的冷意。
这种连身体都掌控不了的无力感, 像钝刀子割肉。又一次被高烧灼醒时, 陆临岐终于忍不住, 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下巴尖细得可怜, 眼泪在那张小脸上汇聚成溪流, 不断滚落。林远难得安静下来, 没有喋喋不休, 只是伸出手, 沉默地接住那滚烫的泪滴。
陆临岐看得出这个神经病是想安慰他。
可林远那张和善皮囊下, 是刻进骨子里的刻薄与冷漠, 搜肠刮肚也说不出半句真正能熨帖人心的话。
想到这点,陆临岐的委屈和愤懑瞬间决堤,眼泪落得更凶了,他越看林远那张脸越气, 最后几乎是边哭边用那双浸满水光的眼睛狠狠瞪着对方。
“你眼睛大了不起,装得下这么多眼泪。”
果然, 林远那张嘴又开始了。
“小七,你红着眼睛的样子好像兔子。”
陆临岐气得用没扎针的手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缺氧加上恸哭耗尽了本就微弱的体力——他竟然就这样蒙着头,晕了过去。
林远等了片刻, 轻轻掀开被子。陆临岐的小脸憋得通红,即使在昏睡中,胸口仍会因残留的哽咽而剧烈起伏一下。
“呵...”林远对着空寂的房间扯了扯嘴角, 笑意未达眼底,“早说了我们俩八字不合。”
他拿出摄像机,把病床上的一幕拍了下来,脸上的表情逐渐淡去。
林远当初接到这个任务时,很是抵触:
“你们疯了吧?拿我当抚慰犬呢?”
“他还小,需要一个感情‘锚点’,不然在高强度的实验下,很大概率会失去求生意志...”
“我知道,但为什么是我?”林远打断对面的话,“我不喜欢小孩。”
“他不一样。”谢厌把手放在单向玻璃上,从这里他们能清楚地看见607号,而他只能看见白茫茫的墙壁。
“他很聪明,甚至有点天生的高功能反社会...”
那不是跟你一样。林远在心里吐槽。
不过,谢厌那狂热的目光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最后他拿走了那个放着食物诱惑的托盘,走进实验室。
后来,事实证明,真的不要随便做“抚慰犬”。
林远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好像被那个孩子绊住了。仿佛脖子上套了根无形的链子,另一端紧紧系在陆临岐的手腕上。
那孩子的一举一动,都能轻易牵动他。如果说最初的刻薄犯贱,是出于对这个软硬不吃小鬼的不耐烦;那么后来,林远自己都没察觉,他已越来越像个……世俗意义上的“孩子奴”父亲。
【我想给他起个名字。】
【想多了,只是叫号码不方便亲近而已。】
【最近脾气变好?对了,那个策划案重做一下。】
林远看着陆临岐呼吸渐渐平顺,替他掖好被角,悄声出门。
谢厌,那个从一开始就对小七抱有狂热兴趣的人,正等在走廊上。
“干什么?”
“看看你‘儿子’?”谢厌语带戏谑。
“滚蛋,”林远语气生硬,“他成年之前,你别想碰他一根手指头。”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补充:
“...你知道你这样很像变.态吧?”
“不好意思,”谢厌没接茬,只是意味深长地瞥了眼林远的工牌,“我是带你来看个东西的。”
他领着林远来到一个更大的“玻璃房”前。
“你看,无菌,恒温,植绒草地毯……就等着你的小七住进来了。”谢厌的语气带着一种让人不适的兴奋。
“他已经很大了,需要隐私。”林远的声音沉了下去。
“林远,”谢厌收起玩笑,半是威胁地靠近,“你现在这副样子,真像条被驯服的狗。”
“......”
“等他身体好些,还有个新项目,”谢厌无视林远瞬间阴沉的脸色,冷漠地宣布,“他以后...会讨厌狗的。”
“这是你的新地方,”林远把烧得迷迷糊糊的陆临岐抱进冰冷的“玻璃房”,“暂时的。”
陆临岐像没骨头似的靠在他臂弯里,脑袋枕着他结实的胳膊,脖颈因无力而微微后仰。
瘦削下去的脸庞衬得那双眼睛更大、更空了。本该是病弱脱相的模样,偏偏因眼中总噙着水光,配上浓密纤长的睫毛,只会给人一种水灵灵的、易碎的精致感,像个被精心制作的娃娃。
他对林远毫无防备,鼻尖蹭着男人身上熟悉的气息,似乎根本没听清林远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将睡得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林远的臂弯里。眼皮沉重地打架,最后脑袋一沉,细软的黑发滑过林远的皮肤——又一次坠入了昏睡。
住下以后,不止林远一个人来“看望”陆临岐。
住进玻璃房后,来看陆临岐的不止林远。
“好可爱啊……小七。”
“怎么会有这么招人疼的孩子,看得我心都化了。”
“唉……林主任这命也太好了吧,无痛当爹……”
“是啊,我命好。”林远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们身后响起。
两个探头探脑的研究员吓得一哆嗦,慌忙转身鞠躬:
“对不起,林主任!”“抱歉!”
“道什么歉?”林远轻飘飘地走过,手指精准地按上门锁,“你们说得没错。”
门无声滑开,他走了进去。
研究员们看见,那个素来毒舌无情的林主任,走到轮椅旁安静蜷缩的身影前,蹲了下来。
接着,他像吸猫一般,把脸深深埋进陆临岐的颈窝,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他整个抱离轮椅。
陆临岐脸上是习以为常的顺从,只在偶尔失重的瞬间,会本能地死死攥紧男人的衣袖。
“快点健康起来吧。”
林远看着他的嘴角,那里有一点淤青的痕迹——他的潜台词是,快离开这里,回到我们四面不透风的家。
最终,陆临岐确实回到了林远的家,只不过他是在昏迷中被带走。林远打横抱着他,陆临岐在颠簸中醒来,下意识抱紧林远的脖子,吸气声带着痛楚的颤.音:
“我腿好疼......”
“知道,”林远的手臂收得更紧,“再忍忍。”
陆临岐是带着伤回家的。林远把他安置好,拿来碘伏和棉签时,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灯光下,林远的眉头拧成了死结。他沉默地揭开陆临岐小腿上那块纱布——狰狞的伤口暴露出来,深可见肉,边缘是撕裂的痕迹,是大型犬类獠牙留下的印记。
“疼......”陆临岐想缩回腿,声音带着哭腔,还想问麻药为什么失效了。
林远却强硬地按住他颤.抖的腿,声音有些抖:
“得冲洗,忍着点。”
在熟悉的卧室里,陆临岐的眼泪再次汹涌决堤。这一次,林远再也没有心情记录,他甚至逃避似的深深埋下头,不敢去看陆临岐那双盛满痛苦和控诉的泪眼。
酒精刺.激伤口的刺痛之外,陆临岐感到一两滴温热、沉重的液体砸落在自己小腿的皮肤上。他困惑地动了动,伸出手指,在那湿润的皮肤上轻轻一抹——指尖一片冰凉。
陆临岐愣住了,带着浓重的鼻音,有些茫然地问:
“林远......你哭什么?”
林远转而抱着他的胳膊哭,曾经写下陆临岐名字的那块肌肤,现在被泪水打湿的亮晶晶。
第二天,林远带回来了一个小女孩。
陆临岐是在一阵尖锐的疼痛中恢复意识的。
他试着动了动,全身的伤口立刻发出无声的抗议,尤其是右小腿,那被犬齿撕裂的伤口在麻药彻底失效后,正用连绵不绝、钻心剜骨的剧痛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他咬着唇,直到尝到铁锈味,才勉强将那声痛呼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门口,逆着走廊微弱的光线,她穿着白色连衣裙,挣开林远的手,“哒哒”地跑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陆临岐。
蜷缩在被子里的陆临岐,碎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睫毛湿.漉漉地颤.抖着。他紧闭着眼,眼角的泪痕在灯光下格外明显——那是昏迷中无意识溢出的生理性泪水,混合着痛楚的冷汗。
陆凝雨看见的他是如此可怜:他紧蹙的眉心,暴露在被子外,手臂上的青紫擦伤,脖颈上实验留下的针孔痕迹,还有他小腿上隐约透出血迹的纱布。
陆临岐被那滴滚烫的泪水惊醒,茫然睁眼,对上一双哭红的眼睛。
“...你怎么了?”他哑声问,下意识想后退,可腿上的伤让他动弹不得,只能僵硬地放轻声音哄她,“别哭。”
“哥哥,你疼吗?”她抽噎着问,小手紧紧攥住他的手指。
陆临岐困惑地望向唯一的大人——林远站在门口,眼下泛着青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他避开陆临岐询问的目光,低声解释:
“...她是你的妹妹。”
“我的...妹妹?”
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小丫头的手劲出奇地大,仿佛生怕他消失。她的眼泪还在掉,哭得比他还痛,好像那些伤是长在她身上一样。
从未经历过如此直白而炽热的关心,陆临岐无措地移开视线,像林远那样,不敢与她对视。
可她却固执地凑近,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鼻尖还红着,声音却异常坚定:
“哥哥,以后我来照顾你。”
——而林远站在阴影里,沉默地退后一步,离开了温馨的卧室。
第129章 唉,我不是陆临歧的监护人吗?
陆临岐小腿上的狰狞伤口, 在顶级医疗团队的处理和陆凝雨寸步不离的悉心照料下,终于结痂、脱落,只在小腿留下一道浅浅的粉。
行动能力恢复后, 陆临岐的生活似乎彻底平静了下来。
也不是死水一样的平静——陆凝雨像一颗找到引力的小行星, 每天紧紧环绕着陆临岐旋转。
初见时那个哭泣的小丫头, 好像将自己那份诺言转化成了无孔不入的陪伴。
陆临岐去找李腾练武, 她抱着水壶和毛巾等在门口, 陆临歧去上研究所安排的文化课, 她就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听着哥哥的钢琴声睡觉。
她的依赖纯粹而直接, 带着孩童特有的固执。
陆临岐起初有些不习惯, 甚至有些无措。
林远并不算个严格意义上的好家长, 但他习惯了男人那种带着模糊距离的照顾, 或是独自一人面对冰冷的仪器和疼痛。
陆凝雨这种毫无保留的亲近, 让少年心软地学着回应, 给她讲故事,陪她扮家家,认真喝光她做的“特制”饮料,
他也会在她指着窗外时, 放下工作,陪她看一会儿那些自由的麻雀。
但这些日常, 越发衬得另一个人反常。
...林远并没有彻底消失。
他偶尔会在深夜回来,风尘仆仆,带着一身消毒水味。
林远好像那种没时间陪伴却试图用物质道歉的家长。他现在会带回一些东西:
陆凝雨喜欢的新款画具, 陆临岐需要的核心期刊,或者只是一些精致但显然并非他挑选的点心。
陆临歧放下东西,目光会短暂地在陆临岐恢复良好的腿, 和陆凝雨依赖地挨着陆临岐坐的姿态上停留片刻,偶尔男人脸上会出现难以捕捉的落寞。
“最近怎么样?”
林远的声音最近总是很哑,也不知道是抽过烟还是熬了夜,陆临歧判断不出来——消毒水味道太重。
“还好,”陆临岐的回答往往简短,“你身上很难闻。”
“我马上出门。”
陆临歧放下了手中的书,紧紧盯着他。
“照顾好她,也照顾好自己。”林远也不看这位“不平凡”的养子,转头走进自己的房间。
——或者拿起外套再次匆匆离开。
他们的对话常常不超过三句,每次都是林远草草离开,像两条短暂交汇又迅速分离的线。
陆凝雨对林远的态度则简单得多。
她对这个名义上的“养父”始终带着一种疏离和畏惧。林远回来,她会下意识地往陆临岐身后缩一缩,小声叫一句“林叔叔”,便不再多言。
她的世界里,只有“哥哥”陆临岐是安全而温暖的。
林远出现的间隔越来越长,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
从一周一次,到半个月,再到一个月。他的通讯器总是处于无法接通或关机状态。
陆临岐通过了研究所的层层考核,正式拿到那张标志着“研究员”身份、拥有独立实验室和更高权限的磁卡时,林远已经彻底失联超过两个月。
陆临歧去看过了,林远房间里的私人物品也在无声无息中消失了大部分,仿佛从未有人长久地居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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