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忘不了虞黎戳着他的脊梁骨说,我真后悔把你生出来。忘不了陈升平发疯似的把家里掏个精光,打骂追问他把虞黎的钱藏哪去了。他忘不了虞黎把陈升平推下楼,陈升平眦裂的眼珠怎样瞪着他。忘不了顾行决三年里的突然消失,连名字都是造假的欺骗,最后挽留那晚彻夜未挂电话的羞辱。
最忘不了的是,他出生在这个几十亿人的世界上,无人爱他。
太多太多了,以至于他只要轻微回忆起,全身就牵扯出刻骨铭心的痛。
他原谅不了陈升平,原谅不了虞黎,原谅不了顾行决,原谅不了这个世界。
可是,他最原谅不了的是自己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无尽的痛苦和折磨。
陈颂从地上爬起来,克制不住的泪水挡去视线,他拉起行李箱在漆黑的夜里行走,走到网约车定位的地方等了很久,车都没有来。
陈颂打开手机才发现司机给他打了很多个电话,刚才他都没听见。那时候正是追债人上门的时候,他没在意。平台给陈颂发了短信,司机取消了今天的订单。
现在时间是晚上十点半,今夜是走不了了。陈颂也好累,闹腾不动了,没有任何心情和精力再去医院。
他给科长发了消息致歉,明天再去。科长没有回他,陈颂关掉手机往家走。
陈颂如同行尸走肉般穿过废墟,上了楼。他阵阵心悸,这样的情况下肯定又睡不着了。
可是他好累啊,如果睡过去再也醒不来就好了。
黑暗中,陈颂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压抑的情绪在他体内抓狂。陈颂打开床头的小灯,拿起床头柜上的安眠药,打开瓶盖往手里倒药。
“不够,不够,不够。”他嘴里喃喃,魔怔似的一直倒,不知不觉间药瓶已空,晃了几下再倒不出药来,陈颂扔开瓶子,瓶子闷声砸进糟乱的废墟里。
陈颂把药全捂进嘴里,生生咽了几下全卡在咽喉,剧烈咳嗽起来。清白的脸顿时憋得紫红,好多药都咳了出来,陈颂慌乱地伸手去捡,将它们一粒一粒全塞在嘴里,死死捂住嘴巴。
陈颂咽不下去,呛得眼泪横流,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没稳住从床上滚下来,背部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戳到,疼得猛咳一声,嘴里的药又喷了出来。
陈颂浑身发着抖,呜咽着翻过身,趴在地上借助灰暗的灯光去捡药,视线模糊不清,豆大的泪珠噼里啪啦砸在地板上。
摸索半天陈颂都找不到一粒药,他手心麻得起汗,从床头柜里拿出新的一瓶混着水全部吞了下去。呛出的药丸和溢出的水流沿着脖子打湿衣服。
陈颂精疲力尽地躺在地上,喉咙里有刀片划伤的刺痛感,每呼吸一下都疼进心肺里。
不知过了多久,胃里跟火烧似的翻滚,像是巨大的火钳夹住胃,反复挤压。胃液倒流,冲击着喉管,陈颂撑起身体想跑去厕所,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反复干呕。根本没吃什么东西,干呕好几下都吐不出。
为了防止药物被吐出来,陈颂把冰冷的水灌进肚子里,与火钳斗争。意识渐渐模糊起来,耳边忽然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闷热得像回到那年初夏。
灰暗的记忆里,有个人抱住了他,温柔地说:“你有家的,我们一起回去。”
“别哭了好吗,你哭得我......难受。”
终于,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
初一晚上的烟火依旧响彻云霄,顾行决坐在车里,手里叼着烟搭在车窗外,烟雾在风中缥缈,他吸了口咽缓缓吐出。
听着手机里男人的声音:“你是说,他现在很抵触你,连一眼都不想看到你了?”
顾行决没说话,垂眸看着手上的那枚戒指。
“不是让你找帮手么。年夜饭上没找到么。不应该吧,顾大少这么有钱。”
顾行决说:“云景笙也去了。”
电话里的男人轻笑一声:“这么狗血?这都能撞见。比我演的电影有意思。你这我真没辙了,人家都见家长了,你好聚好散吧。”
“沈青临,”顾行决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随着话语溢出,“你直接教我怎么追人吧。我真是败给他了。他说我不爱他。我该怎么让他相信。”
“人见都不想见你了,大哥。”沈青临嗤笑说,“你真要当插足人家的第三者啊。堂堂京市纨绔第一少,也有今天啊。”
顾行决伸手至窗外点了烟灰:“让你说,废话那么多。”
“你这种问题不是应该问谢砚尘么,他玩得那么花。我哪里比得上他的手段。”
顾行决说:“你也知道他是玩。我是认真想谈的。我没谈过,他也没个正经。就你谈过。”
沈青临笑了:“行吧。追人呢,无非靠两样东西。金钱和情绪价值。两样都到位可事半功倍。他喜欢什么就给他买什么,带他一起甜蜜旅游。给他讲甜言蜜语,每天都给小惊喜。虽然说大家都是糙老爷们儿,但是情趣还是要的。”
“你听没听过那句话,一段美好的爱情是从一束鲜花和告白开始的。就算是男人,收到鲜花也是会高兴的。这种事呢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多说也无益,得靠你自己参悟。”
“临哥,你的咖啡......”沈青临的声音被清沉的男声打断。
“嘶......”电话那头传来物品打碎的声音,随后沈青临轻轻笑了起来,“贺京山,这是来报仇的么。我很生气,该怎么办呢”
“要不然,你帮我舔干净吧。”
顾行决:“......”
顾行决挂断电话,掐灭烟条,启动车子开到附近的镇上,发现店都打烊了。
顾行决这才意识到,今天大年初一的晚上,现在是凌晨两点多,算是大年初二了,哪有地方给他买小惊喜给陈颂。
顾行决苦笑,觉得自己真是疯得连脑子都丢了。他在零碎的记忆里寻找陈颂的喜好,其实陈颂爱吃有款蛋糕。
顾行决回家的时候,陈颂总会买一块黑森林蛋糕吃。他每次都会舀一勺喂顾行决,顾行决都拒绝,说不喜欢吃甜品。
陈颂说:“这不甜的,你尝尝。”
顾行决还是摇头,握着勺子喂进陈颂的嘴里:“蛋糕是给小孩吃的。陈颂小朋友多吃点。”
顾行决每次都拒绝,陈颂还是会在下一次把第一口给他。
顾行决问他:“怎么老是吃蛋糕。”
“因为高兴。”陈颂弯着一双灰蒙蒙的眼睛看着他。
顾行决心中一动,把蛋糕喂他嘴里,吻上他的唇,攫取他嘴里的奶油,确实和陈颂说的一样,不甜,带着微微的苦,苦过后甘甜缓缓萦绕回来。
这些都是被顾行决忽略的瞬间,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写着:
陈颂高兴的时候会做的事:
1.吃黑森林蛋糕。
顾行决在镇上搜寻无果,开车回到陈颂家旁的停车地上,下了车后向陈颂家走去。
唯一没有张灯结彩的房子此时亮着灯,门虚掩一条小缝,透过缝隙可以看见屋里一片狼藉,顾行决心中一紧,快速跑上前,上了台阶推开门,家里的衣架翻到在地,鞋架上的鞋东一只西一只躺在地上,厨房内的碗盘碎了一地,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废墟之中顾行决看到了立在楼梯口的黑色大行李箱。这正是刚才陈颂出门提的那个,顾行决心中越来越不安,楼梯口没有陈颂的鞋子。
顾行决试图喊了几声:“陈颂!你在哪?!你在家吗?”
无人回应。
水泥楼梯上也散落乱七八糟的东西,根本无处下脚。顾行决顾不得,心急如焚地跑上楼。
“陈颂?”二楼前门的门也没关,里面传出微弱的光。顾行决的心脏猛烈跳动起来,巨大的不安像深渊笼罩着他,掀起他身上的冷汗。
顾行决推门而入,环顾一周在左边的地上看到躺在地上的陈颂。
“陈颂!”
顾行决跪在陈颂身边把他抱进怀里,摸着他的脸,满是冷汗,浑身滚烫。陈颂的手里握着一个瓶子,顾行决借着灯光拿了过来,空瓶的安眠药让他大惊失色。
恐惧的深渊顷刻间将顾行决吞噬,慌张乱跳的心脏骤然下坠,四肢一时间没了力气。
疯了,真是疯了!
“陈颂!”顾行决悲恸地抱起陈颂,以最快的速度跑出家门......
第49章
陈颂迷迷糊糊间醒过来几次, 眼前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耳边响起的声音像是蒙在鼓里朦胧不清。
他戴着呼吸机, 维持虚弱的生命体征。
在icu的第三天晚上, 陈颂醒了,睁开第一眼是憔悴的顾行决。
顾行决趴在床边,把头埋进他胸前,泣不成声。酸涩滚烫的热泪如沸腾的泉水浸湿病服。
顾行决哭得隐忍又压抑, 那泪像是顺着胸口侵进心里, 灼烧着陈颂冰冷的心脏,泛起窒息地沉痛。
陈颂疲乏地敛着眼皮,像关上一扇老旧的木门, 重新闭上了眼睛。
原来顾行决会为他哭成这样,真是奇怪。
耳边由远及近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来了许多人, 说的什么话依旧听不清。只有耳边稀碎的哽咽声一直消磨,陈颂想睁开眼睛去看, 眼皮却沉重得无法抬起。
这次昏迷后, 陈颂睡得不久但很安稳,是日凌晨又醒了过来。顾行决依旧守在他身边, 眼里满是倦红。
医生和护士很快赶来, 病房内一下就站满人。陈颂任他们摆布,直至检查完毕无事后他们才退了出去。
病房开着微弱的灯, 陈颂看向窗外晴朗的夜空不时闷响一朵烟花。
陈颂已经摘了呼吸管, 头还是有点晕,喉咙和胃都疼得似火烧,胸口泛恶心, 隐隐有股无端的烦躁萦绕心头。
大量的安眠药吞噬后会有很多后遗症,在身体上可能导致胃粘膜受损,胃出血等症状,心理上多出现暴躁郁结的情绪。
陈颂此时此刻头脑才清醒过来,自己情绪崩溃时竟然吞大量安眠药。
起初他只是想早点睡,但长期服用安眠药导致小量安眠药已经无法缓解失眠,所以那晚魔怔似的总觉得安眠药的量不够。
“医生说你明天早上才能喝水,”顾行决握住陈颂的手,给他掖好被子,“是不是很难受。”
顾行决俯下头抵在陈颂的手上,不敢看他,声音又哑又涩,听起来像灌满沙,似乎也是许久没喝水,憔悴得又像彻夜未眠。
“你就这么讨厌我么......陈颂......你不想活了,我怎么办。我怎么活得下去。”
过了许久,陈颂声音很轻地说:“顾行决,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不值得。”
顾行决抬头看向陈颂,陈颂没有血色的脸无精打采,半阖着眼,目光不知道落在何处。
二人沉默片刻后,顾行决开口了:“陈颂,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欠下你的时间。在你身边我感到很安心,不是浪费时间。不管你愿不愿意,相不相信,我会用我剩下的全部时间用来陪你。”
陈颂的指尖动了下,像是想收回却没有力气,只得小幅度偏过头不看顾行决:“我不想看见你。”
他低声的反抗如有雷力,电击顾行决的心脏,颤栗不已。
顾行决很久后才从喉咙里蹦出艰难的字:“好.....等你好起来我就走。最后的时间让我自私地留在你身边照顾你吧。”
陈颂沉默着没说话,无尽的悲伤无法发泄,几日未进食让他干涸如枯树,连一滴泪也难以发泄。
翌日,收到消息的陆远一家来探望。再没眼力见的人都能看出顾行决和陈颂之间的行为不清白。顾行决注意到陈颂的脸色便收敛许多,坐在一旁静静听着他们说话。
陈颂的事突发紧急,顾行决当晚去到最近镇上的三甲医院,洗胃的过程中顾行决等得艰难,火急火燎,害怕这里医院医疗设备不够先进,陈颂救不回来。他特地打了电话问何医生,何医生叫他安心等待,虽然设备不够先进,但这种手术难度系数不大,应该没太大问题。
顾行决本打算转院也被何医生劝说住了,他的各种担心在陈颂终于出手术室后才消失不少。
因此陆远一家是从市中心来这的,适逢年后部分人复工,在路上堵了一会,花将近三小时才到。
陈颂没跟他们说实情,只说是阑尾炎犯了,做了小手术。唐诗禾红着眼对他又抱又摸,虽然看出他和顾行决不一般,但也没多问。
陆丰海当晚回去了,唐诗禾和陆远留下来照顾陈颂,顾行决插不上话也插不上手,默默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着他们,不知不觉间累得睡着了。
唐诗禾对陆远说:“给他拿个毯子去。这孩子看着估计也没合过眼一直守着。”
陆远“哦”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去向护士要了毯子给顾行决盖上。他刚盖上顾行决浑身一抖醒了过来,惊呼一声:“陈颂!”
陆远吓了一大跳,差点摔倒:“我靠,神经病啊。吓死我了。”
唐诗禾和陈颂也是心惊片刻,唐诗禾轻声对陈颂说:“颂颂,你跟阿姨说实话,是不是小景平时太忙了,你太孤单所以跟他好上。如果是这样的话早点和小景说清楚,对你们三个都好。”
陈颂:“......”
“阿姨呢也是见过世面的,这种事情呢,”唐诗禾斟酌着用词,语重心长地说,“这种事情也是常有的。你是个大人了,你自己也拎得清吧?我看这个像是真对你上心的。小景工作忙可以理解,但你住着院也没见着他来。这样以后我也不放心。”
陈颂说:“阿姨,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的。我.....”
陈颂沉吟片刻后说:“抱歉,我骗了您。其实我和景笙哥只是普通朋友。和他......”
陈颂说着与顾行决对视一眼,将要说出口的话卡在嘴边。顾行决靠在沙发上,神情倦怠,眼里透着怜意,像是在祈求陈颂不要再说了。
陈颂淡淡地收回视线:“我和他谈过,现在分了。以后也不会和好了。”
唐诗禾震惊片刻,看向顾行决强掩眼底异样。顾行决深谙的眼底藏着落魄,他无声垂下眼皮。
唐诗禾没想到陈颂会当着顾行决的面公然说出来,气氛一时间有些紧张,她瞪了陆远,陆远心虚地移开眼神。
唐诗禾没再多问,立马重开另一个话题和陈颂闲聊起家中最近的趣事,吐槽陆丰海家那边虚伪的亲戚。
40/89 首页 上一页 38 39 40 41 42 4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