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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颂静静听着,把豆浆扔进垃圾桶里,按了电梯。
“名单下来了,都是我们这些刚转正的,这不摆明了要我们去受苦。虽然说也是为了救人,但院里专派我们去,非常不厚道。我都不知道林正真是怎么想的,越来越不是个人了。咱们是私立医院,上头要的都是公立的人去。公立是强制安排的,市一院那要了百个人。林正真非要掺一脚,把我们这些刚转正的拉下水,他倒是立了个仁慈大义的好头衔。老医不敢得罪,全盖我们头上。你知不知道那边条件怎么样?”
“地方偏僻又邪门 ,这次坍塌说是前两日雷给劈的,山一崩就淹了整个村。那个村刚好落在山脚,这么大的村,那么多人,没个把月的回不来。又苦又累,那么危险,保不定出个什么事回都回不来。”
电梯“叮”的一声开门,出来几个护士,陈颂进电梯按了7楼,若有所思没说话。
安许生颓废地瘫在电梯壁上,嘴里油腻得也吃不下包子:“你也是命好,上周报上外出培训的名单躲过一劫。我惨了,我女朋友为着这事昨天还跟我大吵一架。是我想去的么?我也不想去啊。好命苦啊!”
电梯到了七楼,陈颂走出电梯,安许生跟上拉住陈颂的手臂,哀嚎道:“陈颂!我走了后你要记得想我啊!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见哇~呜呜呜~”
陈颂无奈安抚:“我会的。”
“吵吵什么,”二人拐角就撞见蔡英,蔡英戴着无框眼镜,凌厉地扫了安许生一眼,“大清早的有没有点当医生的样。都转正这么久了,还不知道规矩吗?”
安许生立马收起情绪,松开陈颂,站好垂头正色道:“主任。主任早。”
蔡英依旧盯着他,还想发难,陈颂先开口道:“主任这么早来是有什么事么。”
现在是早上七点半,他们这位雷厉风行却总是晚到的主任出奇地来这么早发难,也是吓了安许生一大跳。
安许生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蔡英看他几眼确认好人老实后才把目光移到陈颂身上,语气缓和不少:“陈颂你来,有点事和你讲。”
陈颂应声,蔡英点头转身向前走:“来办公室讲。”
安许生如临大赦,看着陈颂的背影忽的闪过一个不祥的预感,有个令人胆寒恶心的猜测油然而生。
陈颂关上门,蔡英坐在椅上打开电脑说:“坐吧。”
陈颂拉开椅子坐下。
蔡英敲击着键盘,语气悠闲,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那个,陈颂啊。安山坍塌那个事你知道没。”
“嗯。”陈颂低低应声。
“新闻看过了吧。”
“嗯。”
“看过了就好说了,”蔡英继续翘着键盘,眼神看似专注在电脑上,“咱们院长宅心仁厚,想找十个自愿的志愿者去支援。医者父母心,发生这样的事咱们当医生的肯定是很心痛的。去支援的医生国家会颁发五千元的奖金。那边的费用国家也会全包揽,去那边就安心救援。不管能救下多少人,都是给自己积功德,咱们医院的名声也能更好。”
“当医生的想要快速晋升是不可能的,”蔡英瞥了一眼陈颂,“所以医院里给你们刚转正的孩子机会。这次办的好了,都是为以后晋升做准备。”
陈颂垂眸静静听着,没吭声,看不出什么情绪。
蔡英停下敲键盘的手,给陈颂沏了杯茶:“你是咱们科最优秀的孩子,我呢也不想你错过这样的机会。咱们医院和若阳交好,以后去培训的机会很多。但这次支援的机会错过就是错过了。机不可失,你是聪明的孩子,你应该清楚孰轻孰重吧。”
蔡英把茶杯递到陈颂面前,陈颂看着杯中的茶水片刻,接过:“您的意思是让我放弃去若阳培训的机会,去安山支援是么。”
蔡英顿了下,收回手推了下眼镜,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点击鼠标:“我只是跟你介绍其中的利弊,怎么做选择都是你自己的决定。”
蔡英知道陈颂是个聪明人,平时不管给他安排多繁重的任务他都是任劳任怨接着,也没把话说这么明白过。
当然,蔡英知道此事和平时那些不一样,也没想过三言两语就能让陈颂同意。
“跟你同期的都自愿参加了。他们都抓住这次机会呢。”
陈颂哪里听不出她话里的逼迫。说是自愿,实际上都是这么一个个压迫过来的。其实他没那么想去若阳的培训。以前向往若阳,可若阳在北城京市,他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如果没有此次培训,不用蔡英此番谈话,他都会去的。
蔡英能这么暗示他,显然是来通知陈颂的,看似是让陈颂自己选择,可他何时有过选择。
陈颂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清新的茶甘在舌尖扩散,他润色道:“好。我去安山。”
蔡英一喜,放下鼠标,看向陈颂,没想到陈颂答应得这么爽快,她本还准备周旋几个回合。
“好好好,陈颂,你果然是我们科的骄傲。是个好孩子。我很是欣慰,果然没有看错人。”
隔天怡乐就包下面包车把志愿者们送去安山县。
陈颂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逐渐变成山河稻田。
安许生愤愤道:“我他妈就知道女魔头找你没好事。你干什么同意她啊!你来了倒是便宜盛子墨了。我服了,他竟然把你去若阳的名额抢了。我真吐了,关系户怎么这么恶心啊!太恶心了,你直接一脚从天堂摔倒地狱啊大哥,你这怎么能忍啊?要是我,我早就把桌掀了!”
陈颂眼里含着浅浅的笑:“你不是说让我记得想你么,所以我跟来了啊。”
安许生怒气消了不少,反到起一身鸡皮疙瘩:“我靠,你别搞啊。神经病啊,我跟你说正经事!”
陈颂抬手伸向窗外,感受山间自由的风穿过指缝:“我不想去若阳,自愿来的。”
“真的假的,”安许生不信,“好好的阳光大道不走,非得挤我们这阴沟里干啥。”
陈颂没说话。
他一直生活在阴沟里,但此次支援并不让他觉得也是去阴沟,反而让他找到些许活在世上的意义。
好像一直遗弃他的世界,终于对他说“我需要你”。
面包车从早上开到傍晚终于抵达目的地。
混乱的现场让人不禁生出诡异的畏惧。细雨中遍布浑浊的尘埃,暗沉的天压在眼前,近在咫尺的截断的高山是庞然大物,如凶恶的上古猛兽断了头骨般可怖。散落残石之下的呻吟是猛兽带着痛苦的哀嚎与极具危险性的呵斥警告。
雨越下越大,砸在众人身上磅礴的声响加大心中的恐惧。如此大的雨夜要将他们吞噬。肃然畏惧万物的震撼,陈颂浑身僵栗,原来自己如此渺小,曾经埋怨世界的遗弃,可当他亲眼见过世界才知道,世界根本没空搭理他。
“有没有人!这边下面有个孩子!”
第52章
救援速度很快, 效率高,支援人士一批批到达,短短半天时间就搭起医疗棚, 没有休息站。浩浩汤汤无人休息, 每个人都忙得前脚不沾后地,实在撑不住时找个空地眯一会。
湿冷的雨水砸向泥石碎屑,溅起污浑不堪的泥渍,酸臭的气味混着颗粒呼吸都困难。无人能安心休眠, 休息片刻又被雨水惊醒。
一道惊雷滚下, 陈颂陡然一醒。他累了两天两夜此时在门口闭眼,屋外的雨越下越大滚进陈颂身上,湿了一片。闪电惊起, 在黑夜中将天划破。
雨中跑来一个人,身上披着雨衣:“快!所有还有力气的人快一起搬东西离开!这里太危险了 !可能发生二次坍塌!快点动起来!”
所有人猛然起身优先将伤员转移。雨水又湿又脏, 混着山里的风, 比京市的冬雪还冷。陈颂抱着怀里的少年奔跑,雨水不断滚进眼里, 刺痛得睁不开眼睛。
这雨水一定很脏, 沾满细菌与泥泞,陈颂把少年掩得严实了些在混乱的人群中继续奔跑。支援的队伍庞大, 在黎明前完成大面积转移。
滂沱大雨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 众人已精疲力竭,但无人敢停下。不少伤员的病情也更加严重。呻.吟哀嚎一片。
消防员发号施令, 让已经搬离的医生就地留下照顾伤员。陈颂喘着气, 有些昏头,他甩了甩头快速投入医治当中。
破晓前的至暗时刻即将过去,惶惶人心也逐渐安宁, 想象中的坍塌并未到来,阵地转移也即将大功告成。
就在所有人都松一口气时,连续几道天雷轰隆而下,震得所有人肝胆俱裂,伏袭依旧的猛兽遽然展开猛烈攻击,巨石滚滚而下,惊天动地。重新搭建的棚子摇摇欲坠,所有人再次拉响一级警报。
新搭建的阵地离旧处有三公里远,周围尽是坑坑洼洼的灰土。距离坍塌中心六公里,已经是安全地带,强烈的震感还是让人恐惧。
被吓到孩子不断尖叫哭喊。陈颂抱住小女孩安抚道:“没事没事,这里砸不到了。”
医护人员维持秩序,安定人心。
长达一小时的二次坍塌终于停下,天光渐亮,雨势减小,不远处跌跌撞撞跑来一个人,有气无力地喊叫:“还有没有人!还有没有人快去支援!101区和120区的被埋了!!!快来人!!!”
陈颂闻声心下一震,掀开帘子冲了出去:“在哪?快带我去!”
医护人员分开两拨,少部分人留在阵地医治,剩下全部前线支援。
陈颂赶到的时候,安许生已经被抬了出来。
安许生的白大褂被血浸染得无一处洁白,他的双手折进胃部,弯曲的肠子和内脏漏了出来,一只脚断裂,白骨混在血肉里滴答挂着血珠。
安许生的脸惨白,没有一丝痛苦的神情,只是挂着血。嘴角带着浅浅的,释怀的笑意。
恶寒让陈颂想吐,双腿一软跪在安许生的跟前,血腥味呛得他热泪直下。雨水顺着泪水模糊视线,心脏骤裂般得疼痛着,他每呼吸一下都疼得彻骨。浑浊的雨水混着颗粒滚进呼吸管,割裂着血肉。
附近赶到的医护人员都是做过手术的人,做过专业的克服训练,但见到这样的场景时还是忍不住纷纷吐了。
远处呼救的声音来不及让陈颂伤痛,安许生被盖上白布从陈颂眼前抬走,陈颂在原地低声哽咽片刻重新站起身投入到救援当中......
二次坍塌来势汹汹比第一次还惨重,夺走一批医护人员和救援大队的生命。恶劣的形式无疑是雪上加霜。支援大队的气氛凝结到极点。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雨停了。
乌云压迫山头,大雾四起,雾霾灰蒙一片,给人一种神秘的诡谲感。
陈颂的头越来越沉重,好几日都没怎么进食,吞进身体里的都是污浊的雨水,胃里时时绞痛。他晕倒过一次,睡了不到半小时又起来救援,不敢耽误一刻,只怕一刻都会葬送一条能够挽救的生命。
二次坍塌导致山的背面滚下很多巨石,堵住新一批救援队的道路,人手紧缺,陈颂也加入消防员的救援队伍中,清白的双手被石头割裂,泡在水里肿大发炎。
时间紧凑,他无暇顾及,随意用绷带缠绕几圈继续搬石块。陈颂的耳边忽而响起“嗡嗡”的声音,他喘着气坐在地上休息,以为是耳鸣。
那嗡嗡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大出现在头顶上空,雾霾缭绕,陈颂抬头什么也看不见。
那声音像是直升机,盘旋在上空,好像只有一辆,听声音在远处医疗棚降落。陈颂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救援队终于到了。
由直升机卷起的风将厚重的雾霾吹散,远远望去依稀能看见直升机停稳后有许多黑色人影跑了下来。
一瞬的松懈让坐在地上的陈颂闭上双眼昏睡过去。迷迷糊糊间陈颂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那声音陌生又熟悉。
“陈颂——!”
近在耳边的那声高喊惊醒陈颂,猝然睁开双眼,心脏剧烈跳动。昏沉的大脑渐渐清醒,山风拂过脸颊,眼前的一切清晰起来。
尘雾淡去,断崖之后夕阳正燃烧最后的火焰向下缓缓沉去。新鲜的空气吸入肺腑,心旷神怡。
陈颂在山体崩塌最偏远处,抓住一旁的碎岩慢慢起身。还没站稳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了过去,撞进一个温热汹涌的怀抱中。
映入眼帘的是许多日夜里那条银晃晃如新月的项链,项链上坠着他亲手打造的戒指。熟悉的木质香如奔涌的浪花将他包裹,清冽又沉寂,顷刻间勾起许多回忆。
“陈颂......”头顶落下嘶哑的哽咽,一滴热泪坠下,烫在陈颂冰冷的脸上,“陈颂......”
他低声呢喃,像失而复得一样罕世珍宝般。陈颂的手贴在他胸前,强烈跳动的心脏隔着单薄的衬衫传递滚烫的温度,像一股电流灼烧手心,那电流穿透手心酥酥麻麻扩散全身。
陈颂不禁蜷缩手指,片刻后又跟好奇似的摊平贴在衬衫上感受着那跳动的心脏。
浑浑噩噩亲眼见证生与死太过仓促的他,如行尸走肉般渡过这几日,这热烈至诚的心似乎是暗境中唯一的生机。
“顾......”陈颂条件反射地喊出了他的名字,“墨......”
他的声音细弱无声,顾行决还是听见了。
顾行决松开陈颂,全身上下检查着。陈颂的白大褂上沾满泥泞和血渍,污秽不堪,从头到脚都潮湿,原本那双皎洁如白玉的手被绷带随意缠绕着,渗着干涸的枯血。
顾行决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手,生怕疼着他:“很疼。我们去看医生。走。”
他拉起陈颂,陈颂站着没动,灰色的眼眸里亮着夕阳残辉。
顾行决墨眉紧蹙,幽深泛红的眼眸中满是担忧炽热的火光。脸上沾着泥灰风尘仆仆,一丝不苟用发胶背过的黑发逃出几缕发丝,凌乱在额前。
他身着衬衫黑裤皮鞋,早年的浪荡纨绔全然不见,只剩下成熟稳重,矜贵沉着。污秽黏身,让他像个流落在外的精英贵族。
他……怎么在这?
“怎么了?”顾行决俯身擦去他脸上的污渍,带着厚茧的指腹触碰到肌肤时一顿,片刻后顾行决松开手,指腹若有似无地划过,温热又痒。
顾行决偏过头去,不再看他,向后推开一步,视线落在地面上,方才为陈颂擦拭的那只手背在身后。
“抱歉,突然出现在你眼前。明明......明明答应过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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