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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颂脚踝的伤越来越重,走起路来十分艰难,叶闻舟和董景明想扶都被拒绝了, 只能默默看着他走了一路,站到周书蝶病床前。
护士递上报告单,陈颂接过后闭了闭酸涩的双眼继续看。
周凝夏见陈颂来了,擦干眼泪,安静地等到陈颂看完报告单,才开口问:“陈医生,小蝶情况怎么样?”
陈颂放下报告单,看向周书蝶:“感染都处理好了,也没有复发的情况,只需要注意后续处理伤口。等伤口愈合差不多了可以开始申定假肢了。但……不排除以后还会有骨肿瘤增生的情况。定期到医院来检查吧,一有不适的感觉就来医院检查,不能再强撑着。”
“好好好,我知道了的。我一定好好留意着,以后有什么情况我就跟你联系。”
“嗯。”陈颂声音里带着疲倦。
“那个……”
周凝夏一早就注意到陈颂的伤口,也知道了李山干的那些事,心里十分愧疚。
“陈医生,李山的事……你没事吧?还有那个救你的人,他情况怎么样了。”
陈颂生涩地眨了下眼皮,沉默不语。叶闻舟和董景明看向陈颂也不敢呼吸。病房内的气氛凝固到极点。
二人都已经知道这位救下陈颂的人是他们医院的新股东,还是和陈颂认识的人。得要多么深的交情才会帮陈颂挡下这么强浓度的硫酸啊。
“他……情况不好。”陈颂揉着报告单打破了沉寂,“这边就先交给丁医生了,有什么情况我再来。”
周凝夏欲言又止,想问问李山现在怎么样了,她听说李山被抓了,不知道被抓去哪里。毕竟是小蝶爸爸,她也不忍,但也知道现在问不合适,只好说:“好……那陈医生先去吧。”
陈颂点点头,转身往病房外走,对跟上的二人嘱咐道:“你们俩留在这注意小蝶的情况吧,有什么事立刻跟我反应。”
他说着深吸一口气:“抱歉,我现在太乱了,我必须先去管那边的情况。”
叶闻舟说:“没事,老大,你这边就放心交给我们吧。周书蝶的情况也基本稳定了,你先去处理好你的事情吧。”
“嗯,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俩了……到时候请你们吃饭吧。”
“我们这有什么的,正常工作而已。要想谢我的话,到时候来喝我的喜酒吧。”叶闻舟笑着缓解气氛,这几天陈颂的死气沉沉看得他太压抑了。
“喜酒?”董景明问,“你和你女朋友这么快就定下来了,真是命好。怎么不请我喝。”
“请你请你,都来都来。”叶闻舟朝他嘿嘿笑了笑,又看向陈颂,“怎么样,来不来啊老大?”
陈颂漏出近日难得的浅笑:“好。那我先走了。”
“老大你的脚……,要不然你先处理一下吧。”
陈颂压着疼痛强行正常走路,走进电梯按下按钮说:“没事,过两天自己就好了。你们先回去吧,我先上去了。”
电梯外的二人只好无奈点点头,看着电梯门关闭。
“叫人去给陈医生送点药膏吧,他这个腿放着不管会严重。”董景明说。
“嗯。还是你想的周到。”
昨夜雨停,今日乌云散尽,傍晚的霞光弥漫在走廊尽头,在白墙上洒下一片金光。
陈颂黯淡的灰瞳之下泛起粼粼波光。他顺着冰凉的走廊走去,即使感受不到任何温度,他还是想着,夕阳好温暖。
顾易铭见他来了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你跑了就不回来了呢。”
陈颂在他旁边坐了下来,良久后才开口问:“你哥……叫什么名字。”
“我哥叫什么你……”顾易铭嘴比脑子快,本想骂陈颂问的是什么愚蠢的问题,但很快又反应过来,顿了下,“我哥叫顾行决。”
陈颂缓缓深吸一口气,还没舒完就听见顾易铭又冷冷地补充道:“但是他为了你,改名成了顾墨。”
陈颂没有舒完的那口气吊在嗓子眼,怎么也落不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
“就一年前,摔断腿后就去改了。他是疯子,非说你是因为名字才不肯原谅他。改了名字后被我爸骂死了。但因为腿伤着,我爸又不敢打他。”
顾易铭深深叹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文件,仰头看着天花板:“顾行决这个名字,是他生母给他取的。他妈妈应该很爱他的,预感到自己身体不好,在他出生前就给他买了很多礼物。可他连他妈的面都没见过。”
“我爸后来找了我妈,有了我,很多时候忽略了他。在我哥的世界里,可能就只有你了吧。”
……
阴雨不断的日子终于过去,六月末的温市陷入无尽夏,温度逐渐升高,万里无云,艳阳高照。
顾行决一共进了三次手术室,五天后终于稳定生命体征,在第七天凌晨五点醒了过来。他撑着千斤重的眼皮,微弱的视线有一瞬没一瞬地穿梭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最后在与陈颂对视的那一刻缓缓闭上了眼睛。
氧气罩里的呼吸急促了一刻,呼出大片白雾,顾行决的唇瓣微张,像是说了什么话,但无人听见。
像这样短暂的苏醒又来了两次,最后终于在第八天晚上十二点左右,他彻底苏醒过来。
耳边嗡嗡响起声音,他听不清一群医护人员在他旁边叽叽喳喳讲了什么,他一直看着陈颂。
陈颂也一直看着他,他嘴角轻轻动了动,感到好幸福。
陈颂终于舍得看他了,可是陈颂的脸色怎么这样差,一定是工作太累了,自己又给他添麻烦,害得他没时间休息,没空吃饭。
想到这里,顾行决扬起的嘴角又沉了下去。
等医护人员都走了后,陈颂也跟着走了,顾行决皱着眉头一直看着陈颂的背影。
顾易铭叫了顾行决两次都没反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片刻后朝陈颂道:“陈颂,我哥有话想跟你说。”
陈颂停下脚步,片刻后才转过身来。顾行决心里痛了一下,看出陈颂的不情愿。
顾易铭和陈颂擦肩而过时低声带着点警告的语气说:“请注意病人情绪,陈医生。”
顾易铭出去后把房门关上了。陈颂脸上的伤都好了。被盛子墨推桌角的伤也好了,还是留了疤,刘海盖住了看不见。脸颊被李山打的伤也好了。崴脚的伤好得差不多,走路还是有点别扭。
陈颂走到病床边坐下,垂眸看着面前的白被子,没说话。顾行决现在的情况肯定也说不了话。陈颂知道,顾易铭只是想让陈颂陪着他。
然而沉寂的病房里却响起顾行决很轻的声音,陈颂心一紧,听不清他讲什么,俯身靠近。
顾行决重复了一遍:“你……脚……还疼不疼了?”
陈颂眸间酸涩,嗫嚅着唇道:“不疼了……你、你是不是很、很疼。”
顾行决深吸了几口气,氧气罩里呼出白白的雾气,他发出朦朦胧胧的声音,带着些许笑意:“不疼,阿、颂别怕……”
这些天所有压抑的情绪在顾行决的安抚下瞬间如洪流般倾泄而出,他压抑着情绪失控的哽咽声,紧紧攥住被子,最后将头埋在一旁的被子里。
泪水带着所有紧绷的情绪染湿被子,白色的被子被挡住的部分变成了深灰色,闷住了陈颂的哭声。
“你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傻……你不要命了……你是疯子……”
陈颂哭得顾行决心都碎裂了,心里一阵阵的酸疼,比背上的伤口还疼,他趴在病床上,忍着疼痛缓缓抬起手轻轻拍在陈颂的背上。
“我不傻,我只是、太爱你了。”
陈颂哽了一下,听见了顾行决的爱。
他感受到了,真的感受到顾行决的爱了。可这爱好沉重,比生命还沉重,他该怎么做才能承受住呢。
可他已经丧失了再去爱一个人的勇气了。
爱好沉重,爱好痛苦,爱让他迷失自我,爱让他如坠深渊,如履薄冰。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人为了他,甘愿赴死。
他不相信“爱”会降临在自己身上。他这一生都带着苦痛,怎么会幸福呢……
“我不想欠你的……顾行决……可是我欠你的太多太多了……我根本还不起。”
“不、不要你还……”
“不行,”陈颂狠狠发泄过后,冷静许多,擦干眼泪,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我要还的。你别动了,不要动,别说话了。”
顾行决依言不动了,双眼深情地望着他,那里面有太多沉重的感情。如深海里的强压海水挤压着陈颂的心脏。
陈颂平复好情绪,吸着鼻子说:“欠你的钱,我会慢慢还你。欠你的这些人情,以后,你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我会尽全力帮你。谢谢你救了我,我、我会报答你的……”
“谢谢”二字带着深深的疏离,是陈颂标明的,画在他们二人之间的分界线。
“那件事,你、你都知道了?谁,谁告诉你的?”
“谁告诉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欠你的我都是要还的。”
“别、别的都不用的,”顾行决嘴里苦涩,眼泪顺着眼尾掉落,他眼里含着艰难的笑意,说:“只要,你能在我住院的这段时间,每天有空的时候来看我一眼就好了……”
“可、可以吗......”
第69章
顾行决的声音很轻, 语速迟缓而坚韧地说着,每说吐出一个字都要消耗很大力气。陈颂静静听完顾行决的话,敛眸捏紧手心的汗, 沉默良久。
不管是人情债还是金钱债, 陈颂都要还给顾行决。顾行决却只想在住院期间,自己能来看看他。面对顾行决几乎卑微到骨子里的祈求,陈颂无法不动容。即便顾行决不说,他也会来看的。
顾行决挡下的是原本要泼到他脸上的高浓度硫酸还有原本要刺穿他头颅的刀刃。如果不是顾行决, 陈颂可能会死。
沉默的病房里只有医疗机械发出“嘀——嘀——”的声响。陈颂敛眸不语, 顾行决看不见陈颂眼底是什么样的情绪,但他读得懂陈颂苍白脸上的疏离和淡漠。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陈颂就一直拿这模样对他的呢。
顾行决闭上沉重的双眸, 等不到陈颂的回答又要沉沉睡去,嘴里喃喃:“好、好吧......你不愿意的话就不、不勉强你了......”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 脑海里浮现出他即将要去y国参加云澈婚礼的那个雪夜。
夜里, 他感受到身旁的人起床了。
顾行决拉住下床的陈颂,透过窗帘缝隙的雪光看向他。陈颂回头看了他一眼, 淡淡的雪光映在他身后显得格外清冷, 隐匿在阴影里的灰眸和夜一般黑。
顾行决看不清陈颂眼底的情绪,可那一刻的神色是那样疏离, 陌生得顾行决心一惊。有个可怕的直觉在说, 陈颂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顾行决害怕地问了, 陈颂说只是去上厕所。
陈颂半夜有去上厕所的习惯, 所以顾行决以为只是夜太黑,他没看清。那一眼冷漠的疏离只是错觉。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顾行决夜里时常梦魇, 梦到的全是那一夜陈颂离开的脸。
陈颂是个骗子,他没有去上厕所,他离开了,再也不回来了,永远不要他了......
顾行决昏睡过去时,反反复复做的还是这个梦,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病情又加重了些,高烧不断。而他嘴里胡乱的呓语全是陈颂的名字,有害怕的,有难过的,幸福的,焦躁的,祈求的......反反复复叫了无数遍。
医护们乱成一锅粥,一直到天明顾行决的体温才有所下降,傍晚时彻底退烧。
顾行决再次醒来时,病房里只坐着一个人,顾易铭。
顾易铭坐在椅子上就这么歪着头睡着了,多半是累的。顾行决觉得很闷,嘴巴罩着氧气罩闷得难受,想伸手摘也没力气,抬几次手都是停在半空又摔回床上。
这点动静弄醒了顾易铭,他立刻上前:“哥你醒了!你哪里不舒服?我先帮你把医生叫来!”
顾易铭按了呼叫铃后,趴在顾行决跟前听他有气无力地说着:“闷......把这、给我摘了。”
顾易铭小心翼翼给他透了点气:“等医生来了我问问行不行,你现在伤口很严重,正常呼吸很疼的,靠这个不用那么用力,好受些。”
透了点气后,顾行决好受许多,但确实如顾易铭说的,呼吸伤口会疼,用几分力呼吸就又几分疼,方才稍微大口呼吸了些就疼得头皮发麻。
医护人员来了后对顾行决进行了检查,情况好转很多,顾易铭跟他们说了顾行决的诉求,医护给顾行决撤下氧气罩,换上鼻氧管。
顾行决看向何如林笑了笑:“何医生也来啦.......又要麻烦你了。”
每次顾行决都会漏出这样的笑容来表达愧疚,孩子气般地带着些许撒娇的歉意以求原谅。
这招对何如林很管用,每次气得何如林不行,但他一这样笑,何如林就不忍再责怪他。何如林无奈里带着些愠怒:“都半截入土了,还笑的出来。”
顾行决笑笑任凭发落。
“本来今年就不好好吃饭瘦成麻杆了,这一伤十几天滴水未尽,全靠营养液输着。得亏这世界上还有个人,让你舍得回来。”何如林叹了口气。
顾行决笑意淡了些:“他、他有没有来看过我?”
“你还有空管别人呢?”
顾行决不说话了,垂着眼眸。
“看了看了,哥,”顾易铭赶忙说,“一直都看着,昨天......”
“昨天人身体吃不消回去歇着了。”何如林接上顾易铭的停顿,“你在这好好养病。别再想七想八了。”
“真的吗?”顾行决眼底的阴沉瞬间散去,闪烁着喜悦的光芒,“他真的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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