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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颂深深吸了口气,像是想冲破梦境中一直冲刷他的雨瀑, 索取着自由的空气。
干燥的消毒水气味中有股淡淡的栀子花香萦绕鼻尖, 缓缓通往肺腑,让他沉迷的大脑清醒了些。紧接着他就感受到下.体忽然涌出一些湿热。
陈颂呼吸一滞,愣了一下,随后试图起身, 却感知不到自己的四肢, 浑身无法动弹,他又是茫然一愣。
“陈颂......”
门口传来一声很轻的叫唤,由于房间内太过寂静, 陈颂听见了,那声叫唤后紧跟着玻璃坠落碎裂的声响, 在这死寂般的病房内特别刺耳。
陈颂缓慢地眨动眼皮, 侧眸望了过去,门口站着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
陈颂双眸恍惚了下, 借着阴暗的光线, 他逐渐认出了那个人,他听到那颗沉寂不知多久, 久到他以为已经死去的心脏, 忽然开始重新跳动,一下又一下地搏动着, 慢慢加速, 僵冷的血液也跟着缓缓流淌起来。
顾行决的头发剪得很短,五官凸显得更加硬朗却又憔悴,难以置信的双眼里逐渐蓄起泪光, 在阴暗里像闪烁的星星。僵硬的身躯一动不动立在原地,单薄灰色针织衫下的躯体比以前清瘦许多,瘦得陈颂几乎愣神片刻才认出那人是顾行决。
地上碎裂的玻璃中藏着一朵朵纯白的栀子,栀子被碎片和水压得有些残败了。
四目相望中,陈颂不知为何也跟着湿了眼眶,他很快收回视线,眼泪也跟着流回眼眶里。
下一刻顾行决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很快就站到他身边。
陈颂余光中看到顾行决缓缓抬起想去触碰他又十分无措的双手。顾行决的呼吸声也很紊乱。
谁也没有说话,谁也说不出话,可沉默震耳欲聋,只有顾行决哽咽压抑的落泪声一直在回荡,那抽泣声像一把砖一直在敲陈颂心房。
陈颂想伸手捏住酸痒的心脏,可他死去的肌肉无法受大脑控制,就连皱眉这种最简单的脸部动作他也无法做到。
陈颂有些烦躁和窝火,胸口像闷着浓雾般难受。
“He's awake,come here quickly.”顾行决的声音憋着复杂的情绪,按下呼叫器说。
直到医生来了顾行决也没说话,陈颂静静听着他的哽咽以及不敢宣泄的情绪。医护人员赶到后纷纷都很震惊,并一直对顾行决说着祝贺的话。
陈颂侧眸看向玻璃窗外,阴雨绵绵,蒙蒙大雾,心跟着越来越烦闷起来,他无法描述这种感觉,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直到医护人员掀开了他的被子,他刚刚苏醒的心脏又死了过去,他羞怒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就连张嘴拒绝的能力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睡过去多久,久到全身肌肉萎缩,细胞死亡,连话也不会说。
他是一具枯死的树。
他也算死过一遍了,重新再来到这个世界上,他依旧觉得没有什么美好的,全是苦痛。
苦痛的潮水贯穿他一生,卷走了他本想幸福的期待和勇气,只剩一片干涸。
“Wait.”顾行决阻止了他们,要求他们先出去,让自己帮陈颂处理下。
医护人员退了出去,陈颂还是没有睁开眼睛,但顾行决知道陈颂还醒着。
顾行决压制住情绪,没有哭得哽咽了,只是眼泪依旧止不住,陈颂能听见他偶尔的抽泣声,接着是在病房里走来走去拿着什么东西。
最后站在病床边安静下来,不知沉默多久,他才开口跟陈颂说了第一句话。
他笑着说,笑声里有哭声,喜悦里有悲苦的复杂情绪。
“对、对不起。”这是顾行决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没考虑到。你、你别害怕。别生气。这样只是暂时的,以后都是会恢复的。我帮你整理一下,好吗?”
顾行决说话的语气很小心,又很温柔,但这并不能缓解陈颂的烦闷,反而让他更加恼火。他不知心中这股无名火从何而来,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屈辱感,颓丧感包裹着他,可他无法挣扎逃离,只能认命地闭上眼睛。
顾行决能感觉到陈颂的抗拒和绝望。因为一年多的昏睡导致他丧失自理能力,甚至无法开口说话,这些症状早在接受陈颂变成植物人那天起,顾行决就开始了解,一直在为陈颂苏醒的这天做准备。
可当这天毫无症状地降临时,他又兵慌马乱,手足无措。
他心疼陈颂,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抚。
“那我开始了哦,忍一忍就好了。”顾行决轻轻掀开被子,气味没那么难闻,陈颂艰难地扯动了眉间的肌肉。
陈颂的排泄物并不多,变成植物人根本无法摄入东西,只能进行营养液输入,基本上都是液体。他能感受到顾行决的手在身上来回,却感受不到顾行决的体温,甚至连早年那些厚茧与疤痕也感受不到了。
顾行决处理得很快,比陈颂想象中快很多。随后他又把医护人员叫了回来进行检查,简单检查过后,陈颂又被推入扫描室进行全身ct扫描检查。ct结束后又是各项指标检查。
医护人员根据陈颂的身体情况进行检查,休息一会儿检查一会儿,期间顾行决全程陪同,陈颂没看他一眼,但能听见他偶尔的抽泣声。
陈颂可烦顾行决哭,但同时他明白了一件事。他昏迷时梦境里一直吵他的哭声是顾行决发出来的,那么经常给他讲故事听音乐的人应该也是顾行决了。
顾行决是一直陪在他身边的那个人,具体多久,他也不知道。
等所有检查都结束后,天色已晚,雨还是没停,淅淅沥沥让陈颂烦躁的情绪渐渐沉寂下来,恢复成一片毫无波澜的死水。
顾行决又重新捧来一束全新的栀子,将它们修剪整齐重新插在庄头柜上的花瓶里。
Y国的初春还是很冷,房间开着热气有些闷热,顺带加重了栀子的芳香。
顾行决几次启唇又闭上,不知道该怎么安抚陈颂。
并且他还处于陈颂醒来的震撼中,有些不切实际,此前陈颂一点会苏醒的征兆都没有。
一年多了,528天,不管顾行决在陈颂旁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陈颂连睫毛都不动一下,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反应,和一具尸体没有任何区别,若不是顾行决低头还能听到他微弱的心跳声,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坚持下来。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顾行决一眼不眨地盯着陈颂,生怕一个恍惚没注意,梦就醒了。
陈颂全然不看他,一直在看窗外的雨。
Y国一年四季都常下雨,夏天好那么一点。陈颂最不喜欢的天气,他却一直盯着,顾行决能感受到他的情绪依旧低落。
顾行决不知道,一直抗拒醒来的陈颂为什么愿意醒了,他不敢问。但又很庆幸,感激他这么做。
“我看过天气预报了,”顾行决的话题有些生硬,“雨还会下三天,今天是周一,周五就不下雨了。”
陈颂没回话。顾行决又沉默了会儿。
“我们现在在Y国,等你身体好些了我们就回去,回温市,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六个月。我会带着你慢慢复健,你是医生,应该比我懂的。”
陈颂还是没说话,顾行决知道他是说不了话,可越是这样顾行决越难受,他宁愿陈颂是不愿意跟他说话。顾行决又开始怪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他,怪自己一直烦他,怪自己乱插手他的事导致他变成这样。
顾行决迅速擦过脸上的泪痕说:“我求求你,喝点水好不好。”
陈颂醒来一直拒绝进食,这让顾行决很害怕。医生说植物人醒来后情绪会很低迷,陈颂本就抗拒苏醒,心理上还有问题,现在这种情况显然是心理问题更严重了。
顾行决把水杯递到陈颂嘴边,把吸管放在陈颂嘴里,陈颂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一直看着窗外的雨。
透明的雨珠黏在玻璃窗上,模糊了黑色的夜,他能看到顾行决的倒影。
顾行决把陈颂的头轻轻掰了过来,陈颂这才缓缓抬眸看他,半阖的灰色眼眸还残留着方才的雨,忧愁死寂。
顾行决笑得比哭难看:“你自己不喝,那我亲你了哦,我用嘴喂你。”
陈颂眨了下眼皮,垂眸看着那根吸管,轻轻吸了起来。
顾行决:“......”
虽然但是。嗯。好吧。
陈颂是真的很嫌弃他,顾行决欲哭无泪。
“如果你想上厕所,你就跟我眨三下眼睛,想喝水眨两下,饿了的话闭一会儿眼睛再看我。好不好?同意的话眼珠子上下看,不同意左右看看。”
陈颂:“......”他脑海里想象了一下自己那样子,感觉很蠢。
“你不做反应我就亲你了哦。”
陈颂喝水的动作一顿,继续喝,他并不觉得顾行决会真的亲他,顾行决不敢的,只是吓吓他。
谁知下一刻一片阴影下来,挡住了光,嘴里的吸管被拿走,吸管口的水溢到唇周,很快又被温热柔软的唇瓣吸吮擦去,舌尖缓缓舔过牵起全身素素麻麻的感觉。
陈颂双眸缓缓睁大,密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轻一颤,心脏扑通跳动起来,呼吸都凝滞了。
这是他醒来这么久第一次感受到了温度,触觉也渐渐恢复。
顾行决亲昵地吻着他的唇瓣,将那些溢出的水都吻去,没有深入,只是在嘴唇上浅尝辄止地舔舐,像是安抚惊慌的兔子,细细将兔子毛上的雨水吻干。
他的吻带着苦涩的清香,比Y国连绵的雨还要惆怅,带着浓浓的眷恋思念,本是月光那般轻柔温和,却让陈颂觉得像盛夏酷暑般炽热,沉闷透不过气。
陈颂想逃,可他逃不掉,小拇指很小幅度地动了动。
“陈颂,谢谢你还愿意回来。”
温热交织的气息中,陈颂感受到有滚烫的泪水掉到他的脖颈间。
顾行决颤抖地哽咽着,似乎像万般恩谢神灵般赤诚。
“谢谢......真的、谢谢.......”
陈颂一愣,身体内源源不断的力量汇聚成了泪水,怔怔地从他的眼眶滑落而出。
好奇怪……他明明不想哭,怎么会流泪……
好奇怪……他明明不想回来,怎么还是回来了……
好奇怪……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人在欢迎他回来……
陈颂缓缓闭上眼睛,好困,他又想睡觉了。
他不知道下一次还会不会再醒了,但他知道的是——
还有人在等他。
第97章
再次昏睡, 陈颂做了梦,准确来说,不是梦, 是他坠下山崖后未结束的走马灯。
白炽灯下顾行决为他挡下硫酸, 徒手接刀那幕闪过脑海,寂静走廊中“手术中”鲜红的字眼,无数个煎熬的夜晚重现时依旧那么窒息。
落日黄昏海岸边那声叫唤,手掌下猛烈跳动的心脏, 楼道间顾行决的嚎啕大哭, 厕所隔间的热吻,酒店的交缠,黑森林蛋糕前的许愿.......
“那我跟你讲故事怎么样?睡前小故事......从前呢有一只小猪和一只小兔......”
“以前是我混蛋, 现在我知道了,我学会了, 我来爱你了, 陈颂。”
“别人家小孩都有,我家小孩也得有。”
“每一个节日我都想跟你过。在所有人团聚的时刻, 我也想跟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人一起, 吃团圆饭,看月亮, 看烟花, 一起相拥入眠,等待第二个美好的清晨。”
“你能不能不......不去找别人.......”
“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对我这么冷冰冰啊......”
“好喜欢, 真的好喜欢。我好喜欢你啊老婆~”
“我忍不住, 还是想亲亲你。”
“我要努力的,不是一点点努力,是百分之两百的努力......”
“感受到了么, 它在说我爱你。”
“我要活着回来见你。”
“你是自由的,陈颂。”
“会幸福的,我会让你幸福的。别怕,不会爱人了也没关系,我会把我所有的爱都给你,等你感受到很多很多的爱了,我再慢慢教你怎么把爱拿出来给我。”
“不仅仅是给我,你可以先给一朵花,一块蛋糕,太阳,春天,四季,给世界给朋友给自己。最后是我也没关系。”
“只要你还在这个世界上,天涯海角我都找到你。如果你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的灵魂也会一路追随你。你要去天堂,我就跟你去天堂,你要下地狱,我就陪你下地狱。”
“你这样的人,温柔,坚韧,勇敢,善良,独立,强大,有担当,有责任心。为什么不能得到幸福,谁都能得到幸福,你为什么不行?”
“你这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你现在开始重新定义了么。”
“砰!”坠入深渊的碎裂让陈颂猛然惊醒,混乱的脑海里还响着顾行决的余音。他惊恐的双眸瞪向灰暗的天花板,呼吸急促,冷汗涔涔。那股窒息的失重感还紧紧包裹着他,就像坠崖那晚沉重的雨水。
“陈颂?”顾行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像长出温柔的枝蔓将他从雨水中捞起,”怎么了?做噩梦了?”
顾行决从椅子上起来蹲在床边,打开床头的小灯,暖黄的灯光无法改变陈颂惨白的脸色,额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珠。顾行决抽了张纸巾为他擦汗。
“是不是做噩梦了,嗯?”顾行决问他。
陈颂垂眸看着顾行决清瘦憔悴的模样,和梦中大不相同了。橘黄色的光线下,顾行决深邃的五官打下更加分明的阴影,耳朵上那块有几搓白发。
顾行决看着陈颂惊魂未定的灰眸带着几分迷茫,心里紧得难受,把人从床上抱起来,轻轻抚平他的背脊。从脖颈凸起的骨骼一路顺到腰间,安抚这只受惊的兔子。
“不怕不怕,我在这呢。我在呢。没事啊陈颂。没事。我一直都在的,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陈颂受惊瞪大的瞳孔渐渐缩小,变回寻常的弧度,急速跳动的心脏也缓缓趋于平静,呼吸跟着慢了下来。
顾行决感受到陈颂紧绷的身体松缓下来,又温声安抚哄了几句,摸摸他的头,等他完全平静后才松开了这个拥抱,按下按钮将床半升起,让陈颂靠了上去。
“想不想喝水?想的话眨两下眼睛。”
陈颂目光直直得看着他,目光里像是有别的意图。顾行决一顿,问:“想上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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