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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全是陈颂爱吃的, 陈颂也知道, 这都是顾行决做的。自从他开始能进食后,顾行决就亲自给他做营养餐。一开始色相都不怎么样, 味道也一般, 熟能生巧,时间长了,顾行决烧菜的技术也越来越好。
顾行决会算好陈颂睡觉的时间, 赶忙出去炒几个菜,有时陈颂没睡觉他也会先打声招呼,如果有什么事就打电话给他,只要拨通号码不用说话他就会马上赶回来。每回带菜过来时,顾行决都会有些不好意思,又满眼期待地问陈颂好不好吃,如果不好吃就不吃了。
陈颂说不出话,淡淡看他一眼便继续吃了,顾行决见陈颂会吃,总是很高兴。
陈颂拿起筷子一顿,恍惚一下,想起那三年里,自己也是这样为顾行决做菜,紧张又期待顾行决的回应。
陈颂抬眸看了眼门外,门口没有人,却有一道人影打在地上。
护士顺着陈颂的目光回头看了眼门外,也看到了地上那道人影,笑着对陈颂说:“我叫Kray,是顾先生叫我来照顾你的。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陈颂收回视线,夹起一块牛肉放到嘴里。陈颂的肠胃还没恢复,加上之前的胃病,顾行决不让他吃太辣的,只放一点点辣,陈颂吃起来根本尝不出辣味。
“在你沉睡的这一年多里,顾先生一直照顾着你。”Kray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语气里有些憧憬和向往,“他真是一位好恋人啊。所有人都说你不会再醒来了,叫他放弃吧。他说不管怎么样,他都会守在你身边。每天帮你翻动身体,让肌肉和细胞损坏的速度慢点。”
“听他说,你是医生。我相信你应该也知道,你现在恢复的程度已经算很快了。这都是他的功劳,他把你照顾得很好。只是你现在自己是患者,加上心理方面有些创伤,情绪会很不稳定。顾先生说你是很温柔且强大的人呢,现在只是生病了才会这样,希望我们多多担待。”
“其实在我们看来,顾先生才是那个温柔且强大的人呢。顾先生却说,这是因为他有一个很好的恋人,是你教会了他这些。顾先生长得又帅,又很有耐心,在我们医院很火热的,这期间也有很多男人女人向他示好,他都一一回绝了,说自己已经拥有了此生不换的挚爱。”
“所以陈先生,偶尔也心疼一下顾先生吧,他其实很辛苦的哟。他向神明祈求,一辈子吃素来求你醒来。一年多前我见他的时候可比现在强壮许多,头发也没白。上帝一定是被他感动了,所以才把你带回来了。”
“顾先生说他原来犯了很多的错误,所以你生气,一直不肯醒来。你现在醒来了,是不是代表原谅他了呢?你们中国不是有句古话说,夫妻吵架,床头吵架床尾和吗,看在他这么诚心道歉的份上,你就原谅他吧。他真的很爱你哦,别让幸福从手中溜走啦陈先生。”
“一起战胜病魔吧。”
陈颂不知不觉间红了眼眶,糖醋排骨的酱汁在嘴里早就没了甜味,只剩下苦涩和酸楚。
吃完饭后,Kray收拾好餐具后走了,过了会儿有几位医护过来给陈颂做日常检查,确认没什么事后也走了。病房内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太安静了,他睡不着,他知道顾行决一直在门口守着。来来往往医护开门都能看到那道人影在门口的地上。顾行决一直在,但没进来。
八点多的时候Kray又来了一次,给他端了一杯热牛奶:“顾先生给你的,喝了好睡觉。”
陈颂捧着牛奶,温暖的牛奶不断透过玻璃杯壁传递着热量。他启唇咬在玻璃吸管上慢慢喝起来。
“从前有一位精灵王子......”
陈颂差点呛了出来,咳了几声,惊讶中带着些许尴尬看向Kray。
Kray朝他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手里还拿着一本儿童早教故事书:“顾先生说你晚上要听故事才睡得着,所以叫我给你讲。”
陈颂:“......”
“我平时接待的都是成年病患,自己也还没生孩子,还没给人讲过故事,抱歉,可能讲得不好。”
“不、不用了。我、我可以——睡。”陈颂的发音还有些艰难,带了几分急促。
Kray笑了两声说:“那好吧,等你们和好,还是让顾先生给你讲吧。哦对了,你现在是能说话了。顾先生和医生讨论后,说最近几天不安排手臂和腿的训练,先休息一下,主要做声带发音训练。”
陈颂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就好好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你了。”Kray收走玻璃杯后走了。
也许是那杯热牛奶的缘故,陈颂这一觉睡得很安稳。第二天的发声训练,陈颂恢复得超出所有人想象,基本已经能正常沟通,就是语速会很慢,有时会断断续续,发声时间不能太久,久了声带会疼。
训练结束后,Kray推着陈颂出了病房,来到楼下的草坪上晒太阳。
初夏的太阳明媚耀眼,陈颂今日脱下病服,穿上轻软的浅蓝色POLO衫和灰色运动裤,脚下一双米白勃肯复古单鞋,看起来没那么死气沉沉,有了些淡淡的活力。
Kray说这是顾先生买给他的,这个牌子在欧美很有名,是近几年才火起来的年轻设计师江屿创立的品牌。价格没那么贵穿起来却很舒适,深受欧美青年的欢迎。
Kray推着陈颂的轮椅在草坪上走,忽然神秘兮兮地弯腰对他说:“今天顾先生会给你一个惊喜,你一定喜欢。”
陈颂透过茂密的绿叶窥见湛蓝清澈的天空,团团白云簇拥着明亮耀眼的太阳,但他心里没有丝毫波澜。
惊喜......是么。
“surprise”这个英文单词浮现,带着无数夜晚顾行决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幕撞入脑海。
陈颂想不到顾行决除了这种方式,还有什么惊喜,他也懒得多想这件事,此刻只想放空大脑沐浴阳光,呼吸新鲜自由的空气,好像这样才能救济他贫瘠的心脏和干涸的身体。
草坪上也有不少病患散步,还有几个小孩在放风筝,今日只有些许微风,飞不起来风筝,于是他们不停地奔跑,风筝一会儿飞起一会儿又落地,他们玩得不亦乐乎。
陈颂的眼前是一片祥和自由的绿,明媚的光,宝石般的蓝天,儿童欢声嬉笑,越是美好的光景越让陈颂感到悲伤。
他像一块化不开的冰,阳光的照射好像只是烧灼般的刺痛着他。
陈颂半阖的灰色眼眸还是一片死寂沉沉的雾水,直至他的脚边忽然窜出一只毛茸茸的淡黄色团子,翘着小尾巴欢快地向前跑。
Kray不知何时也停下,陈颂一顿目光追随着那个淡黄的小团子。
前方是一片向下小斜坡,淡黄小团子甩着两片薄耳朵,像是带动它飞舞的小翅膀。它的小短腿踉踉跄跄像是刚学会走路,一个没留神就摔到草坪上,陈颂的心也跟着一紧,手不自觉向前伸了伸似是担忧地想去抱它。
淡黄小团子却并不害怕,连着在草坪上翻滚好几圈,露出它圆滚滚的小肚皮,最后缓缓停在平坦的草坪上,奶呼呼嗷呜几下挣扎着翻腾起身,抖了抖身体和脑袋,继续甩着小耳朵往前歪七扭八地跑着,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片刻后它停了下来,转身往回跑,陈颂看见了它可爱的正脸,嘴里正吊着一个磨牙骨头玩具朝着陈颂跑来。上坡路不好爬,小团子跌跌撞撞摔了回去,又是连滚着好几圈,四仰八叉摔回原点,嘴里的玩具也不翼而飞,陈颂不忍想起身帮它,可他又怎么去帮它呢。
他现在连它都不如吧。
“Kray,你。能、不能去帮帮它。”陈颂说。
Kray笑了笑说:“陈先生,让我们相信它吧,它一定能自己跑起来的。”
小团子扑腾几下翻身而起,歪了一脚又很快跑起来,叼回玩具重新转身跑了过来。而且方向直直朝着陈颂,陈颂有些疑惑为什么他要朝着自己跑来,但他又有些期待它的到来。
小团子没有丝毫畏惧,依旧喜笑颜开地飞奔而来,小耳朵忽闪忽闪非常可爱。然而它依旧在半山坡摔倒滚了回去,陈颂的心跟着又紧了起来。
“要不还是帮帮它吧.......”
“交给它自己来吧,陈先生。这是它的必经之路,我们不能剥夺它反抗的勇气。”
陈颂一顿,呼吸也跟着慢了下来。
反抗……的勇气么……?
小团子摔回原点时愣了愣,在原点坐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些什么。就当陈颂以为它放弃时,它再一次充满活力地扑腾而起,叼回玩具,转身朝他飞奔而来,无所畏惧,不可阻挡地跑到他的脚边,扔下玩具,嗅了嗅他腿边的气味,随后抬起头朝他摇尾巴,嗷呜嗷呜快乐地叫着,像是在说,我找到你啦!我找到你啦!
陈颂无法被太阳融化的身躯,此刻在一阵阵小狗的换叫声中崩塌瓦解。
清风吹拂,他忽而热泪盈眶,原来,生命是这么鲜活的,顽固的,倔强的,动人的。
“它很喜欢你。”清风吹来了顾行决低沉,略带着沙哑的声音,“把它带回家吧。”
“我们一起养,好不好。”
第101章
九月初的Y国还未散去盛夏的炎热, 连着半月的晴天,今天忽然发阴,像是要下雨。医院走廊阴暗压抑, 寂静中传来一声犬吠, 来往的人便知是那个混世魔王来了。
犬吠过后是一阵急促的跑步声,其中夹杂着叮铃铃清脆悦耳的铃铛声。陈颂站在窗前,本因为将要下雨的郁闷心情好了些,转身去开门, 刚开门毛茸茸的团子就扑到陈颂腿上乱跳。
陈颂俯身拥抱这只快乐小狗, 揉摸着它柔软温暖的身体,应是刚洗过澡,身上还散发着清甜温馨的香味。小狗嗷呜两声欢快叫着在陈颂怀里乱动, 亲昵地舔着他的脸颊。
陈颂招架不住,往后退了两步坐到地上, 陈颂跟着它笑。顾行决从走廊里赶到门口的时候就看到这一幕, 陈颂在笑。
“陈百岁,你轻点, 压着你爸了。”顾行决沉声道。
陈颂抬头, 顾行决手里的牵引绳挂在地上,陈颂猜到一定是岁岁趁顾行决没留神逃走的。
在陈百岁还只有二十多天的时候, 也就是顾行决第一次把它带来见陈颂那天起, 陈百岁就养在陈颂的病房里。
它陪着陈颂一起慢慢练习走路,两个多月了, 陈颂已经能正常走路, 但行走的时间不能过长,小跑有些吃力,大概走一千米就会开始没力气。
而陈百岁跑得越来越快, 一转眼就飞了出去,个头也翻了原来的两倍,特别调皮,在医院上下到处乱窜,又到了磨牙期,到处乱咬,造成严重影响,所以在半个月前就被顾行决送到宠物院养着,每天晚上带来给陈颂见一次。
顾行决蹲下想去抓陈百岁的项圈扣上牵引绳,陈百岁立刻从陈颂怀里跳了出去,逃到病房里。
“真是越来越调皮了。”顾行决说,“都是你宠的。”
陈颂接过他手中的牵引绳,顾行决把他从地上抱起来,给他拍拍身上的灰:“不能坐地上,地上多凉,马上就换季了,你又要感冒的。”
“手还这么冰,”顾行决皱了皱眉,握住他的手给他焐热,“去给你热杯牛奶,好不好?喝完咱们再去看海。”
“可是要下雨了。”陈颂垂眸看着他握住自己的手,左手末尾两根手指怎么也无法合拢,右手掌心还有条长长的刀疤,可就是这双破破烂烂的手,正给他传递着温暖热烈的温度。
顾行决笑了笑,摸摸他的脸颊说:“下雨怎么了。答应带你去看海了,刮风下雨都带你去看。”
他本以为要下雨了,顾行决不会再带他去看海了。顾行决这么说后他心中的烦闷缓缓消散。
“好啦,你先给它扣上绳子,我去给你拿牛奶,喝完去。”顾行决摸摸陈颂的头,像哄小孩孩儿似的问他,“好不好?”
陈颂点点头。
顾行决看向在啃床腿的陈百岁:“照顾好你爸,别欺负他。不然我回来削你嗷。”
陈百岁哼哧哼哧的忽然一顿,斜眼看了顾行决一眼,随后松开床腿“嗷”一声,像是再说放心去吧,我保证完成任务。
二人皆是一笑。
顾行决开了一小时的车,到海边时天边厚重的黑云压了下来,海风很大,吹得浪潮翻涌,浪花淹没沙滩拍打在岸沿上,海鸥成群在海面低旋,捕捞着被浪花拍上来的鱼儿。
想象中的雨迟迟不落,潮湿黏腻的海风里夹杂着咸味,又闷又凉。黑云印的一望无际的海面也变得灰沉,是陈颂从未见过的海,带着让人敬畏的恐惧,恍若呼啸的巨兽下一刻要掀起巨浪将他吞噬。
灰暗的却又是狂妄的,像是在反抗着什么,嘶吼着什么,歇斯底里地叫嚣着,与压来的乌云对抗。
陈颂的心中被困住已久的猛兽似乎在与这海深深对望,被它的叫嚣吸引,唤醒想要冲破牢笼的欲望。
好像有滴雨落进了他的眼里,随后滑出眼眶,他启唇张了张嘴,片刻后叫了声:“顾行决。”
顾行决偏头理了理陈颂凌乱的黑发,温声道:“嗯,我在呢。”
陈颂微微笑了笑:“我想回家了。”
顾行决的指尖一顿,笑着说:“好,我带你回家。”
“嗷呜呜呜呜呜——”陈百岁仰天长啸,像是在跟这汹涌的潮水对峙,又像是在同意二人的对话。
陈颂笑了笑又是一顿,看向顾行决:“岁岁怎么办。”
顾行决看出陈颂的担忧,担忧中似乎还有一丝祈求的意思。
顾行决勾了勾唇,挑眉看了眼狗儿子说:“它就留这儿呗,这么不乖哪家飞机让带。”
陈颂皱眉:“不好。”
“嗷!”陈百岁反抗。
顾行决笑了笑揉揉陈颂的耳朵:“好啦好啦,确实没有一家航空公司会有飞机让带宠物,但是我家飞机可以哦。我怎么舍得让我家宝宝的宝宝一个人孤零零呆在这。”
顾行决指腹上的厚茧揉得陈颂痒,但陈颂忽然不舍得避开了,他想,这是不是代表,他还是爱着顾行决。
他和顾行决闹了这么久,顾行决也确实用时间在向他证明自己爱他,甚至比陈颂想象中还要爱他。
该怎么回应顾行决呢,他还是不太清楚。人总是不会珍惜拥有的,如果再次复合,他们最终的结局还是走散呢?没有感情会一成不变,都是会变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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