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是死了……
柳元喆攥紧了手中的摺子,坚硬的封角将他的手掌戳得生疼,可手越疼,脑子就越乱,太阳xue更是胀痛得厉害。
过往记忆一窝蜂地往他脑子里挤,柳元洵的脸几乎占据他所有的思绪。一会是他纯净稚气的笑容,一会又是他沾着泪的怨恨,乱糟糟的过往堆积在柳元喆的脑子里,心上始终绷着根拉紧的弦。
只等太医院的人来报信,这弦是断还是松,也就有答案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洪福在御书房外一个劲地打转,时不时梗着脖子朝外扒两眼。
屋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风也大得厉害,洪福全身都被冻透了,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进门去等。
好不容易,他盼得人终于到了!
一个脚步利索的小太监出现在道路尽头,远远地就朝他挥了挥手,洪福睁大眼睛再三辨认,直到确定他挥得是右手,这颗提了一个多时辰的心才终于落回肚子里。
七王爷的命,终于保住了……
第14章
柳元洵这一病,昏睡了整整八日,人虽然清减不少,好在命是保住了。
洪福领了圣谕,隔一天便要来看一回,这次瞧罢却没走,而是将顾莲沼叫了过去。
屋门一关,洪福脸上的笑就淡了。
他垂眼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少年,道:“你知道王爷为什么病了这一场吗?”
顾莲沼心头一跳,低头回答:“不清楚。”
洪福慢悠悠地啜了口茶,道:“王爷是为了替你求情,想保你的职,才惹怒了皇上,挨了罚。”
顾莲沼脸色不变,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声音惶恐又诚恳,“王爷宅心仁厚,是我不好……”
洪福瞥了他一眼,哼笑道:“念在七王爷的份上,皇上已经降了口谕,允你官复原职,不过你毕竟是七王爷的侍君,所以暂时不必去锦衣卫任职,先在王爷身边伺候着吧。”
能复职就是好事,哪怕还要在七王爷身边呆一段时间,也比之前预想的结果好很多。顾莲沼心下一喜,正要叩头谢恩,却又想起床上昏迷不醒、病骨支离的柳元洵,这喜悦便不自觉淡了一些……
他磕了个头,沉声道:“臣定当尽心服侍王爷。”
原本还在自称为“我”,一听到官复原职,立马改换称呼自称为“臣”,顺杆往上爬的功夫不可谓不快。
洪福嗤笑一声,有些不屑:“顾九啊,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不必我明说,你应当也能猜到。”
他起身走到顾莲沼跟前,半蹲下身,抬起他的下巴,说道:“皇上不仅能罢你的职,还能要你的命。但同样,能罢职就能升职,单看你怎么选了。你是个有野心的,该怎么做,你应当清楚。”
顾莲沼自然清楚。可问题是,为何是他?
他不是蠢人,也不是会为了清白与人拚命的性子,如果身体能换来点实惠,这副躯体也不是不能利用。他之所以在新婚之夜奋起反抗,不过是不想被当作任意磋磨的玩物罢了。
皇上一开始降下口谕的时候,压根没给他反应的机会,将他制住、压服、喂药等一系列操作,也将“这不过是个玩意儿”的态度摆在了明面上。皇上并没有将他当作七王爷的妾室,而是将他看成了用过便能丢的娼妓。
他可以断定,当时的皇上压根没想过给他什么实惠,更没想过承诺他什么好处。
可现在又为什么……
纵使心里有诸多想法,但顾莲沼面上却什么也看不出来,他摆出一副惊喜又犹豫的表情,不遗余力地加深着自己在洪公公眼中“贪利忘义”的小人形象。
“公公希望我该如何服侍王爷呢?您也知道,王爷虽然温和,可他对猫对狗都一个样,待臣也并无特殊之处,臣……委实不知该如何接近他。”
洪福挑着他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下他的脸,而后用手背拍了两下,力道很轻,但侮辱意味很浓,他笑道:“男人和哥儿之间能是怎么回事,你该比我清楚。”
顾莲沼颊侧的肌肉抽动了一瞬,但他仍控制着表情,用极为恭谨的语气说道:“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洪公公满意地撒开手,起身向门外走去,“不必送了,好好伺候王爷吧。”
顾莲沼正要答应,又听洪公公说道:“对了,皇上说了,等你与王爷好事结成,你就可以重回锦衣卫上职了。”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踏出了屋门。
洪公公走后,屋内的顾莲沼缓缓起身,细思着洪公公的话语和神情,琢磨着皇上的意图。
不管是一开始给他下药,将他强行送上瑞王的床,还是现在的利诱威逼,他们的目的都十分直白——就是让他和瑞王圆房。
下这么大功夫,自然不可能是为了冲喜,这太荒谬了。
哥儿子嗣艰难,生育能力大不如女子,所以皇上逼他们圆房的目的也不可能是为了子嗣。
除此之外,圆房一事,又能对柳元洵有什么好处呢?瞧他那病怏怏的样子,也不像是需要泄欲的人。
可皇上行事自有其目的,想不出好处的时候,不妨换个思路,想想有没有坏处。皇上若是真心待他,圆房一事或许对柳元洵有益。可万一,皇上待他不是真心的呢?
顾莲沼是个极为敏锐的人,他能坐稳北镇抚使的交椅,靠得可不仅仅是血型残虐的审讯手段,更是细致入微的洞察力。
以前的他或许和寻常人一样,认为皇上和七王爷是关系极好的两兄弟。可自赵院使赶来王府的那一夜,这个结论就已经被推翻了。
皇上如果将七王爷当作亲密无间的兄弟,那亲弟弟病危,他是无论如何都会赶来看他最后一眼的。
但他没有。
非但自己没来,御前的两位公公也没来。就连这几日频繁露面的洪公公,也是在七王爷病情稳定之后,才领了圣谕来看人的。
这并不合常理。
如果非要寻个答案,与其说皇上抽不开身,不便来见,倒不如说皇上压根不想来见。
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那这事可就有意思了。
既然兄弟情谊是假,那圆房的利弊可就不好说了,万一七王爷泄了元阳之后一命呜呼,那他别说往上爬了,怕是连命也保不住。
顾莲沼眼中滑过一抹深思,心里多了些打算。
皇上是天子,这世间没有他做不成的事,如果他的目的只是叫自己和七王爷圆房,那将他们锁在一处,给两人都下了春药便是。
可他宁肯让洪福来利诱,也没强逼他们圆房,这证明七王爷身上或多或少有掣肘他的东西。不管这东西是情还是利,只要皇上心有顾忌,不敢硬来,那这事就有转圜的余地。
一方面,他可以听从洪公公口谕,“好好侍奉”七王爷;另一方面,七王爷要是自己不愿意,他也不能将他硬压在床上成事吧。
心思一定,前路将明,顾莲沼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他绕回柳元洵的院子,刚把门推开,浓郁的药味就铺面而来,再走几步,就见淩亭正坐在床边给柳元洵喂药。
柳元洵双眸轻阖,脸色惨白,呼吸几近于无,消瘦的身躯躺在床榻上,被子一盖,人形都快要瞧不见了。
柳元洵常常昏迷,所以自有一套喂药的器具。羊角勺是用来撬嘴的,待到牙关轻启,再用打磨好的细竹管探入,直到压在他口腔深处,再用漏斗一点点灌进竹管的另一头,让药慢慢流入咽喉。
这几日,药是这么喂的,熬到稀烂的清粥也是这么喂的。
顾莲沼站在淩亭身侧,将他的一举一动都瞧得清清楚楚,直到第二碗药端上来时,他道:“淩大人,我来吧。”
淩亭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却找不到开口的理由。
王府虽大,可没什么外人,也没什么规矩,所以顾莲沼入府前,淩亭一直都在寝室贴身伺候。但主子要是成了婚,这些事就成了夫人妾室的活儿,他不仅不能沾手,还需及时避让。
单顾莲沼并不是正经娶进门的妻妾,既没人要求他做这些,他自己也不乐意做,再加上淩亭不曾刻意提点,一来二去,除了洪公公,倒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顾莲沼若是不在意便罢了,他要是开口,淩亭只能放手。
“主子还病着,您也不习惯,要不还是……”
“我总会习惯的。”顾莲沼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十分平静,“洪公公已经提点过我了,以前是我失职,如今,我也该担起份内的事了。”
他用洪公公的话堵死了淩亭所有的退路,而后从他手中将药碗稳稳接了过来,低声道:“淩大人,还请让一让。”
淩亭干咽了一下,慢腾腾地站了起来,将位置让给了顾莲沼。
不同于淩亭的小心谨慎,顾莲沼没那么多顾虑,也不觉得昏过去的人还能有知觉,所以动作很稳,也很利落。
明明是第一次喂药,却做得比淩亭还要好。
喂完了药,他将碗往旁边一搁,轻轻捏住柳元洵的两腮,将细竹管从他口中拿了出来,竹管末端沾着点透明的涎液,顾莲沼执起软帕,轻轻擦去了,丝毫没叫它沾到柳元洵的脸上。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能挑错的地方。
顾莲沼慢条斯理地收拾着盘子上喂药的器具,说道:“淩大人在王爷窗前不眠不休地守了好几夜了,不如回去休息休息,我们轮班值守,你也轻松些。”
淩亭很想问他,这话究竟是以什么身份说的?是迫于形势、暂且在王府委曲求全的北镇抚使,还是嫁入王府、决定行使自己权力的顾侍君?
但他很清楚,自己不能问。他只能点头答应,再推门出去,回到自己休息的偏房去。
……
淩亭走了,屋里就剩下他和柳元洵。
顾莲沼低头仔细打量着他的模样,越看越觉得那日的惊鸿一瞥像是幻觉。
眼前这人一身病气,脸白,唇色也白,指尖和眼下也泛着淡淡的青紫,不像活人,倒像具尸体,就连胸膛的起伏也十分微弱,和好看二字半点不沾边。
瞧着瞧着,就见柳元洵似有醒来的迹象。他浓长的眼睫微微颤了颤,眼珠也似在转动,可眼皮太沉,他睁不开,只能借助指尖抽动的动作唤人。
顾莲沼眼尖地瞥见了他微动的手指,略有犹豫之后,还是将手伸了过去,轻轻握住了。
大婚之后,柳元洵就病倒了,他在床上躺了多久,自己就在他榻前跪了多久。淩亭是怎么伺候他的,他一一都看在了眼里。
虽不知为什么,但他记得,柳元洵每一次将醒未醒的时候,淩亭都会握住他的手,给他一点回应。
果不其然,他刚握住柳元洵的手,那挣动的手指就安静了下来,乖乖伏在了他的手掌。
这一瞬间,顾莲沼隐约捕捉到了一点淩亭的心情,怪不得他不愿意放手,怪不得他伺候得那么用心……
这样一个白鹤般清高美好的人,却拖着一副病弱到连眼睛都睁不开的身躯,他看不见也动不了,唯一能依赖的,就是握住他的那只手。
他的身份如此尊贵,可他的境遇却又如此狼狈,残花之美,确实叫人迷醉。
第15章
柳元洵动了的时候,顾莲沼以为他要醒了,可几个呼吸后,人又睡了过去,一点动静也没有了。
直至后半夜,柳元洵才睁开眼睛,嗓音嘶哑地说了句:“水……”
案几上温着水,淩亭每过半个时辰就会来换一次,如今温度正适合入口。
顾莲沼倒了水,递到他唇边,又学着淩亭的样子,半扶着他的头,微微倾斜杯口,将水一点点送了进去。
烛火清幽,将屋里的一切照得分外朦胧,柳元洵缓缓睁眼看向身边的人,辨认了好一会,才恍惚道:“是顾九吗?”
顾莲沼轻轻“嗯”了一声,又问:“还要水吗?”
“不用了。”柳元洵躺了下去,哑声道:“淩亭呢?”
他们倒是主仆情深,一个舍不得撒手,一个醒来就问。
顾莲沼将茶杯放回桌几上,淡道:“他守了您好几夜,我让他休息去了。”
柳元洵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很是虚弱,“我睡了多久?”
顾莲沼道:“算上今天,第九天了。”
柳元洵偏头咳嗽了两声,脑袋胀痛得厉害,神思迷离间,后背却贴来一只手,轻轻拍抚着,帮他顺了顺气。
“辛苦你了,我已无碍,你去歇着吧,叫淩亭来。”短短一句话,柳元洵愣是换了好几口气才说完。
顾莲沼却没动,只说道:“洪公公来过几趟,今儿中午刚走,走之前将我叫去了偏厅……”
柳元洵没什么力气,听见这话也只是蹙起眉,静等着顾莲沼说完。
他脸上的排斥与厌倦如此明显,顾莲沼只要长了脑子,都能猜出七王爷对皇上催他们圆房一事,是知情的。既然七王爷也排斥此事,那后面的计画就顺利多了。
顾莲沼说道:“洪公公说,您向皇上求了情,所以皇上复了我的职,待我们……”
他轻咳一声,换了个说辞,“待您把那昧药赐给我,我就可以回锦衣卫上职了。我……待您身体好了,我再给您磕头谢礼。”
柳元洵没力气说话,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不用。
但洪公公这番话却叫他迷惑了。
他从御书房离开前,皇帝那番话明明是“不再管他,叫他随意”的意思,这也意味着没了“圆房”的限制,顾莲沼想什么时候去上职,就能什么时候去。
可他不过昏了几天,皇上怎么又改主意了?
他轻轻吞咽了一下,嗓子干涩得难受,实在不适合聊天,所以干脆作罢,打算等自己身体好点再说。
他不说话,顾莲沼也不开口,房间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干耗着也不是办法,顾莲沼低声道:“淩大人还不知道您已经醒了,我去叫他。”
柳元洵点了点头。
淩亭一来,连带着消失了好几日的淩晴也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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