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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药需得连续涂抹七天,每次间隔不能超过十二个时辰。柳元洵挑了支洗净的毛笔,探进瓶口蘸了点药水,一点点涂抹到了顾莲沼的守宫砂上。
“痛吗?”他问。
这话陌生极了,从没有人这般问过他,顾莲沼怔了几秒才回了句:“有一点。”
其实不痛,起码对顾莲沼来说,这种针刺似的感觉半点也算不上痛。可一旦有人开口问了,他又觉得这滋味委实算不上好。
柳元洵闻言,动作愈发小心,“那我再轻点。”
他长而浓的眼睫微垂着,像只栖息在眼眸上的蝴蝶,他一眨眼,蝴蝶就搧动了翅翼,顾莲沼看着看着就出了神,忽然很想伸手摸一摸。
“好了。”柳元洵松了口气,抬眼道:“不用包扎,一会就……”
他这一抬眼,正和顾莲沼的眼神撞到一处,话语一顿,竟莫名僵住,呼吸也停了一瞬。
顾莲沼却像什么都没意识到一样,轻轻佻了下眉,问:“怎么?”
“没什么。”柳元洵不甚自在地侧过头,低声道:“我是说你过一会就可以将袖子放下来了。”
他很少与人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说话,一想到对方还是个哥儿,耳根都隐隐热了起来。
他藉着搁笔的动作站了起来,放完毛笔,顾莲沼却依然坐在床榻边,倒叫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颇有些手足无措。
好在顾莲沼缓缓开口,缓解了尴尬,“王爷,您还记得洪公公直接进来卧房的那一日吗?”
柳元洵点了点头,顺势坐在了凳子上,将床让给了顾莲沼。
顾莲沼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二人间的距离,继续道:“我在听见外面动静的时候,就将小榻上的被缛都清走了,可洪公公还是发现了我们分开睡的事实,事后也教训过我了,万一还有下次……”
“他说你了?”柳元洵皱起眉,分外不满,“他怎么老找你麻烦?”
顾莲沼摇了摇头,眼眸微垂,从柳元洵的角度看过去,他的模样很是可怜。
柳元洵很想骂人,但洪公公又不在这里,他吵破天去人家也听不到。
不过,顾莲沼说得在理,洪公公确实是个麻烦。按身份,他是皇上身边第一人,皇上还在襁褓中时,就是他在伺候;论官职,他是司礼监秉笔,兼提督东厂,属正四品,势力很大;整个王府,除了柳元洵本人以外,压根没人敢拦他。
既然要做戏,就不能抹了守宫砂之后,又留下能被一眼看穿的破绽。只是……
顾莲沼见他面露难色,善解人意地说道:“如果王爷不介意,不如我们同榻而眠,我睡觉规矩,并不乱动,王爷可当我不存在。”
身为哥儿的顾莲沼都这么说了,他再推拒就显得矫情了。
他只是没料到,顾莲沼竟如此热爱上职,为了重回锦衣卫,竟这般豁得出去,连和别的男人同榻而眠都忍了。不像他,每次病了,最高兴的事情就是可以不用去太常寺了。
顾莲沼如此上进,柳元洵难免倾佩。
……
这一夜,柳元洵本以为自己会失眠,可他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脑袋刚一沾枕头,和哥儿同床共枕的复杂情绪还没来得及上涌,就被困意裹挟着进入了梦乡。
他是睡着了,可顾莲沼毫无睡意。
原因无他,因为他身上正扒着个人形冰块,头还靠在他肩窝处,呼吸起起伏伏,睡得香甜又滋润。
可不吗?一向冰窟似的被窝多了个熏热的暖炉,即不硌人,还恒温常热,柳元洵何止舒服,他简直太舒服了!
但对顾莲沼来说,人刚靠过来,他就后悔了。他只顾着交代自己睡觉非常规矩,却忘了问七王爷究竟是个什么睡姿,眼下这局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很想将身上的人扯下来再推回去,可醒时既病又弱的人,梦里倒是有力气,紧紧扒着他不放,一手揽他的腰,另一手抱他的脖子,恨不得融进他身体里去。
前些日子在马车中隐约闻到的冷梅香气渐渐清晰,随着柳元洵的呼吸缓缓逸散,慢慢侵占了顾莲沼的嗅觉。
这香气不像是从衣衫被缛上散发出来的,倒像是透过柳元洵的呼吸,从他身体里钻出来的一样。
但这怎么可能?
除非……
除非他是梅花变得妖精,所以通体冰寒,连呼吸也有冷梅的香气……
什么乱七八糟的,顾莲沼狠狠闭了闭眼,驱散了脑子里不着调的想法。可想法糟乱的时候,他还能忽略身侧的柳元洵,一旦保持清明,趴在他身上的人的存在感,就有些过于鲜明了。
他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晰地认知到他是个哥儿,而身上这个紧紧抱着他的人,是个能叫他怀孕生子的男人。
顾莲沼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感觉。柳元洵力气再大也大不过他,他要是厌恶,大可以将人推开,翻身下床,可他没动……
但这感觉也绝不是喜欢。他一点都不想亲近柳元洵,更不想抱着他,这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倒像是练功走火入魔了一样,叫人心神难安。
压在他身上的躯体似有千斤重,又似沾了什么酥骨软筋的毒,仅仅只是贴着他,便限制了他的动作,叫他生不出推拒的力气。
顾莲沼反覆深呼吸,而后开口,试图和柳元洵讲道理,“王爷,醒醒……”
柳元洵气血虚,睡饱了才能睁眼,就连淩亭都叫不醒他,别说顾莲沼了。
所以,柳元洵一动不动,睡得香甜。
“王爷!醒醒!”顾莲沼提高了声量。
柳元洵还是一动不动。
其模样之安适,甚至叫顾莲沼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
推他一把?还是掐他一下?
顾莲沼陷入抉择,犹豫了整整一夜。
直到日出熹微,他才有了决定。将人一把推进内侧,翻身下床,出门练武去了。
……
柳元洵这一觉睡得分外舒服,早起的时候,甚至罕见地有了胃口,喝了半碗清粥,还吃了点清淡的小菜,顺带还夸了夸厨子的手艺。
他气色好,淩亭的心情也跟着变好了。
只是想起清早看到的那一幕,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主子,您和顾大人……”
柳元洵并不想向淩亭他们解释,并非不信任,而是为了保全他们。淩亭若是知情,皇上问起来,便要担个知情不报的罪名,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呃,他不是我侍君吗?”柳元洵眨了眨眼睛,努力让自己显得诚恳,“和自己的侍君睡在一处也不奇怪,对吧?”
淩亭没料到会听见这个答案,愣了片刻后,浅笑道:“是的,您说得对。”
“对了,”吃罢早膳,柳元洵想到了正事,“你叫淩晴找张整理完的古琴谱,将它和书房里的琴谱调换一下,再做点记号,送到太常寺库去。”
淩亭问:“主子是想引人上鈎?”
柳元洵点了点头:“如今握在我们手里的线索太少,静等着不是办法,需得引蛇出洞。”
“我明白了,”淩亭道:“我这就交代淩晴去做。”
眼看着淩亭即将出门,柳元洵又嘱咐了一句:“这事尽量不要叫旁人沾手。”
他不想再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害了他们的性命。
淩亭郑重点头,将他的话记在了心里。
淩亭走后,柳元洵仔细回忆着与刘三最后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他记得刘三说过,这琴谱是从臯县宋老板的手里收来的,如今刘三已死,他若想查,只能从臯县着手。
臯县……
听名字,倒像是江南一带的水乡。
他若没记错,孟阁老的儿子似乎就被外放到了江南,在那里做总督。他若想去臯县寻人,倒是可以向孟阁老要封手书。
想起孟阁老,他难免忆起那封写着“孟延年”三个字的摺子,只是这一回忆,却叫他惊觉出了点异样。
他虽然只看清了这三个字,可若是细细思量,便知这名字出现的位置不合常理。
朝臣上书,若是提及别的大臣,自然要在名字前冠以职称,就算是弹劾或是揭罪,也需得用“阁老孟延年”五字打头,他之所以能一眼扫见“孟延年”的名字,是因为这三个竖写的字正好起了一句话的头。
这说明上摺子的人,压根没用尊称,而是将孟阁老当作寻常百姓一般对待了。天雍制度森严,大臣们绝不可能在上书的摺子中出现陈述失误,若是非要寻个理由……
柳元洵心下一寒。
若是没了职称,且没传出阁老被罢官的消息,那直呼其名背后的信号,就只有一个:
皇帝要向孟阁老挥刀了。
第19章
柳元洵在家里歇了两日,待到第三天的时候,他无论如何都得入宫了。
因为天雍一年一度的冬日祭礼到了。
丑时刚过,淩亭就进了门,恰与出门练武的顾莲沼撞到一处,二人相视一眼,拱手行了一礼,便错身而行了。
“主子,该起了……”淩亭附耳过去,轻声唤他,唤了两声也不见人睁眼,只能隐约听见熟睡之人轻轻“嗯”出了个气音。
淩亭早已习惯,喊他不是为了将人叫醒,而是知会他一声罢了。至于后来的穿衣、洗漱等等,都是他半扶着柳元洵一点点完成的。
气血两虚之人晨醒不易,就算意识到自己该起了,可身体虚软,眼皮沉重,脑袋也浑浑噩噩的。若是强逼着自己睁眼,醒来也是眼冒金星,下一刻就要昏倒。
日子久了,柳元洵也不强求了,索性将自己彻底交给淩亭,由他侍弄。
只是今天穿衣花费的功夫格外久,他哪怕半梦半醒,也依然能感觉到身上的服饰一件比一件复杂,待到象征王爷身份的发冠戴在头上时,柳元洵终于睁开眼睛,气若游丝地说道:“脖子要断了……”
淩晴一边给他整理头发,一边笑眯眯地说道:“放心吧主子,断不了。”
柳元洵恹恹道:“又不是你的脖子,你怎么知道断不了?”
“因为主子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呀。”淩晴歪头瞧了瞧他的脸,突发奇想道:“主子,要不然给您上点口脂吧?您的脸色也太苍白了……”
柳元洵坚定拒绝:“别,白着吧,你若是将我打扮得朝气蓬勃的,我要晕了,皇上还以为我在刻意找茬呢。”
淩晴扑哧一笑,手下的动作却快了不少。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收拾完了。
……
宫中祭礼一般在四个地方举行:天坛、地坛、太庙与社稷坛。冬日祭礼便在天坛。
柳元洵身负太常寺卿之职,祭礼的许多流程都要由他和皇上一起完成,所以他得先去皇上的寝宫,和他一起去天坛。
洪公公在殿内伺候,冯公公则侯在殿外,刚一见到柳元洵的身影,便快步向前迎去。
柳元洵将手搭在冯公公手里,客气道:“劳冯公公久侯。”
“都是老奴分内的事儿。”冯公公笑了笑,一边搀着柳元洵往寝宫走,一边问道:“听说七爷前些日子受了寒,如今身体可好些了?”
这话若是旁人来问,未免有冒犯之嫌。可冯公公是司礼监掌印,还是先帝留下来的老人,他问这些,旁人听到只会觉得七王爷与圣上关系亲厚。
因为先帝的这层关系,柳元洵对冯怀安和洪福两位公公的态度也有不同。接他的人若是洪福,他可能连句话也不愿说,但来人若是冯怀安,他多少得卖他点面子,并肩走过这一程。
柳元洵微微一笑,道:“身体无碍,劳公公挂心。”
冯公公话不多,问了两句便住了嘴,将人扶到了寝殿之外。
先皇离去后,皇帝寝宫便空置了。
太子即位后,只说自己住惯了旧殿,而后将太子寝宫内外修整了一番,并没有搬去别的地方。
地方还是熟悉的地方,但伫立其上的太子殿却已经变了模样,再也不是他少时总赖着不走的地方了。
他仰头望着殿前的牌匾,一时忘了身在何处,直到冯公公出声提醒,他才回过神来。
洪公公说:“七爷,皇上快出来了,您去前面候着吧。”
柳元洵点了点头,将手里的汤婆子递给身后的淩亭,而后垂袖站到了寝殿门口。
随着殿门一声轻响,两旁的禁军与内侍齐刷刷跪了下去,柳元洵穿得多,动作慢了一步,跪到一半就被皇上扶住了。
皇上似有嫌恶地看了他一眼,冷声道:“免了,等你叩头问安结束,祭礼都该耽搁了。”
洪公公紧跟着搭茬,“今儿天冷,穿得多,难免行动不便。”
柳元洵没说话,被扶起来之后就跟在了皇上身后,以错他一个身位的距离,向天坛走去。
越到靠近天坛的地方,周围的氛围就越肃穆,身着甲胄的禁军分布两侧,手里长枪紧握,神情严肃,在尚未破晓的天色中显出一种刀锋般的冰冷。
内侍穿着崭新的衣服,挑着灯笼,在朦胧的光线里快步穿行,赶在皇上到达天坛之前,围拢住了四周。
人影幢幢之中,柳元洵跟在皇上身后,踏上了通往天坛的艾叶青石路,随着司礼一声长吟,分立两旁的文武百官深深叩拜了下去。
太阳将出,冗长复杂的仪式也开始了。
盛着净水的玉盆被穿着白衣的内侍端了上来,柳元洵叩过请神礼后,挽袖覆上皇上的手背,握着他的手浸入了冰凉的净水中。
柳元喆垂眸看着玉盆中瘦如枯骨的手,黑而沉的眼神在烛火盈盈中微微一晃,他眨了下眼,掩下了心间的不忍与怜惜。
太常寺卿导引皇上盥洗过后,皇上就该行献香礼了。
三牲、果蔬、地土、晨露等物件被一一奉上,待到吉时,钟磬齐鸣,旗幡招摇,皇上亲手点燃祭香,带领群臣向苍天叩首,而后吟诵祝祷长词。
颂词之后又有初献、亚献与终献。整个过程冗长复杂,天气又冷,柳元洵站天坛之上,神色平静肃穆,可厚重礼服下的小腿都已经开始发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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