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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二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像是刚起过一场争执。淩亭觉得凡事都不如柳元洵的身体重要,想等他养好身体再说。淩晴却觉得正事要紧,替主子做决定是僭越。
最终还是顾莲沼横插了一嘴,投了淩晴一票,淩亭这才将人放了进来。
“主子,您精神还好吗?”尽管念着正事,可淩晴心里最记挂的也是柳元洵的身体,说事之前也得先确认下他的状态。
淩亭不像顾莲沼,柳元洵不用说话,他只用稍稍给出一点反应,淩亭就清楚他的意图。
“说吧,主子现在的精神还算不错。”他绕过顾莲沼,走到榻前,扶起柳元洵,用被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的,确保一点风都不漏以后,才让开位置,让淩晴上前说话。
“主子,您应当还记得刘三吧?”
刘三,就是那个给他送假琴谱的人。
“他死了。”淩晴秀眉微蹙,字字清晰道:“我当时带他去东市买了马,又带他去衙门批了办事的文书,眼瞧着他从城门消失以后,我就回来了。”
“按理说,他身负良驹,又有朝廷文书在身,七八天怎么也该回来了。可我没等来他的人,却等来七百多里外的同埬县的衙门急报。”
淩晴将手里的急报翻开,指着上面的字说道:“照文书上的信息,刘三是路经同埬县的时候遇到了劫匪,劫匪应当是看中了他胯下的马,这才动了贪念,杀了人,劫了马,将尸体抛在了丛林里。”
“同埬县接到报官后,从他身上搜出了太常寺特令的文书,意识到他是为京中大臣办事的人,这才派了县内衙役日夜赶路,将这封急报送到了京府衙门。”
这事看上去好像很正常,毕竟刘三骑得确实是匹好马,同埬县附近也确实有流匪出没,遇到意外只能叹一句倒霉。
一开始,淩晴也将这事当作了一场意外,打算找到刘三的家人,给他们塞点抚恤金,也算是将这事处理了。
可等她找到刘三的家时,却发现他家中走水,唯一的老母亲也已经葬身火海了。死一个人姑且算意外,但他家里死得一个都不剩,那一定有问题。
“刘三不是说自己订了亲吗?我就去他定亲的人家看了看,这家人倒是十分配合,可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连婚事都是媒婆牵得线,那家的女儿只和刘三见过两面,根本不熟悉。”
柳元洵坐正身体,哑声道:“这事要查,却不能明查。淩晴,你先去刘三家里看看,找找有没有可用的线索,再从大理寺借调几个查案的好手,去刘三出事的地方看看,以私人名义借调,钱财从管家手里支……”
“我去吧。”顾莲沼道:“您既然不想明查,那就不方便调动大理寺的人了,若您信得过,可以将这件事安排给我。”
顾莲沼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锦衣卫各个都是武道好手,顾莲沼尤擅刑侦,若是连他也瞧不出什么遗漏,就算派了旁人去,也是枉然。
他如今也算是王府的人,又在府中憋闷了这么久,出门办事也算叫他散心了,柳元洵不再犹豫,点头道:“那就交给你了。”
顾莲沼处事第一准则就是不管闲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也不问。之所以主动讨差事,还是想借此机会,处理一下自己的“私事”。
淩晴将怀里像征着瑞王亲兵的牌子往顾莲沼怀里一塞,急道:“那赶紧走吧。我再去火后废墟里看一圈,你拿着王府的牌子出城去吧,有了这牌子,同埬县的县令自然会给你指地方。”
说完,她就伸手去拉顾莲沼的袖子,想和他一道出门,可顾莲沼只是稍稍抬了抬手,便叫她抓了个空。
淩晴恨得牙痒,暗道:又一个武功比老娘高的!
淩晴风风火火的来,急匆匆的走,顺便还带走了顾莲沼。
他二人一走,屋子里就剩淩亭和柳元洵了。
“主子,这事为什么不交给京府衙门去查呢?”
柳元洵眉心轻拧,低声道:“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牵扯太广,反而不好。”
刘三之死若真是意外,那交由京府衙门便是小题大做了。可他的死若和之前的假琴谱有牵扯,这事便复杂了,闹得太大,关注的人一多,反而容易生事。
他精力不济,说了些话便觉得眼前发黑,要是硬拖着熬下去,再一睡怕是又要病了,不如先养好身体再做打算。
“淩亭,你将之前带来的琴谱放入书房暗格,谨慎些,不要叫旁人发现。”
他很少嘱咐这些,所以淩亭格外重视,当下便从床侧的柜阁中拿出木盒,出门朝书房去了。
……
顾莲沼领了王府的腰牌,打马直冲城门,马蹄声张扬嚣张,惊得旁人慌乱避让,在距离城门三百多米时,就被哨卡拦住了。
“什么人!竟敢在京中肆马!”
顾莲沼抬手一勒,马儿受了力,高扬前蹄,在半空滞了两秒才落地。落地又是一阵尘土飞扬,就连拦截的卫兵都下意识后退了两步,以为又是什么蛮不讲理的硬茬子。
却不料马上之人礼数周全,下马之后就递出牌子,客气道:“领了府差出城办事,一时情急,倒惹兄弟不便了,罪过。”
他如此客气,又有王府牌子在身,守城的卫兵反倒惶恐起来,抱拳向他行了个礼,而后挥手示意后面的人放行。
待到顾莲沼飞身上马,自城门离去,另一侧的卫兵才凑过来扯闲道:“大哥,你可知道那是谁?”
拦人的卫兵眉头一拧,“你这一问,我倒是真觉得他有些熟悉。”
“那是顾大人。”他做了个手势,又指了指城内深处,压低声音道:“诏狱的那位。”
他一提醒,拦人的卫兵就彻底想起来了。顾莲沼恶名远扬,京中之人就算没见过他,也听过他的名头。拦人的卫兵浑身一颤,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回忆自己方才是否有失礼之处。
这一番折腾,却叫他们将顾莲沼出城之事记了个清楚。
城门外,顾莲沼纵马疾驰,行了几里地后却又沿着另一条路折返,而后将马拴在林中,趁着夜色偷偷潜入了护城河。
他水性极好,潜入水中便如游鱼般迅捷,又因手握诏狱之权,挖出了不少秘辛,此时直奔河道暗门而去,在水下摸索了一番后,撬开了一人可过的口子,而后从这里挤了进去。
进了城他也没急着露面,而是沿着河岸缓缓遁游,嘴里衔着根换气用的秸秆,一直游到卫兵巡逻范围之外,这才翻身上岸,隐在大树后拧干了身上的水。
第16章
夜色深重,一道灵巧如鬼魅般的身影遁入黑夜,在梁上飞身纵跃,几个呼吸间便已不见了踪影。
待到身影重现时,人已经到了孟府后院的主屋之上。
不巧的是,今夜的孟远峰正搂着娇妻美妾寻欢作乐,月上高楼也没有入睡的意思。
三两个妙龄少女围拥在他身侧,一个给他递蜡烛,一个抬着纤纤玉臂给他送酒,另一个全身裸着,正趴在他身上替他“捏肩”。
房屋中间吊着个仅着红衫的哥儿,绳子分据两头,紧紧勒着他的双腿,随着蜡油滴下,面容姣好的哥儿仰头挣扎着,发出阵阵凄厉的惨叫。
“贱骨头!狗东西!烂货!”孟远峰扔了蜡烛,单手掐住那哥儿的下巴,朝他猛甩了几个耳光,喝得烂醉的男人早已分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谁,只顾顺着心里的郁气叫骂,“你以为傍上王爷就高枕无忧了吗?你以为停了老子的职就能毁了我吗?做梦!老子的亲妹妹是皇上的女人!我是三公主的亲舅舅!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卖屁股的贱货,比狗都下贱的东西!老子打死你……”
孟府的打手驻守在屋门外,听见参杂着哭叫的怒骂也不为所动,甚至还会交换一个淫靡而恶意的眼神,恨不能冲进屋子,代替孟远峰享受这“无边艳福”。
孟远峰不干不净地骂着,手里的力道时重时轻,待到将那吊起的哥儿折磨得奄奄一息后,他这才感觉到了疲惫。
“今天先放过你,你努力熬一熬,要是熬到老子出了气还能有命,那我就给你个痛快……”那哥儿已经被打得神志不清,压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听了他的声音便下意识地颤抖起来。
孟远峰“哈哈”一笑,拥着三位妾室躺倒在宽大的软榻上,丝毫不顾忌那哥儿的死活。
夜色渐深,屋里的人也睡沉了,就连门口的两个守卫都没了精神,四下张望的同时还不忘打个哈欠。
顾莲沼静静趴着,整个人都与黑暗融为了一体。他不会因为孟远峰的恶行而发怒,也不会因为屋内哥儿的惨状就心生怜惜,他今夜来此,并不是为了替天行道,他只为报仇。
孟远峰是个什么货色,他再清楚不过,早在太常寺,他就藉着闲谈之名,以贬低哥儿为话题,将自己从头到脚辱骂了个遍。后又掐着他的软处,趁他无法还击,将他狠揍了一番,还想将脏水泼到他身上。
他当时被卸了职,动不得孟远峰,但不代表这事就这么过了。
对于报仇,他有得是耐心,惹了他又没本事当场弄死他,那就做好千日堤防的准备吧。
顾莲沼就像一匹凶戾的恶狼,咬准了仇人便死不松口,只待时机一到,便是他报复的时候。
夜色一重深过一重,直到门口的守卫困意上涌,倚着门框打起盹的时候,顾莲沼才轻手轻脚地支开窗户,如一道清风般灵巧地翻进屋内。
从他潜入孟府至今,无论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他都是冷静的。就算到了现在,他站在距离孟远峰半步之遥的地方,脸上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
他抬手覆上孟远峰的口鼻,另一手轻轻摸上他的脖颈,被酒精醺醉的孟远峰还以为是哪个小妾,哼笑着亲了口捂着他嘴的手。
顾莲沼并没有躲,眼中也没有厌恶,他只是轻轻摸索着他的颈椎,在确认了位置之后,双手同时用力,一手捂嘴,另一手干净利落地拧断了他的颈骨。
九十多公斤的孟远峰强壮异常,寻常更是有神武卫大猛士之称,可此时的他却只是抽搐了两下,嗓子里发出一声木头坠地般的“咔哒”声,而后便瘫软不动了。
数秒后,一阵恶臭自他胯下传来,三个熟睡的妾室甚至下意识捂住了口鼻。
顾莲沼并没有欣赏自己的战果,他只是冷静收手,如来时般安静地离去了。
次日一早,在屎尿堆里苏醒的妾室一声尖叫,惊碎了孟府平静的清晨。
往来大夫形色匆匆,名医换了一批又一批,可答案却是相同的:孟家唯一的儿子孟远峰,全身瘫痪,口歪眼斜,彻底成了废人。
孟家乱作一团,顾莲沼却已经打马南下,朝着同埬县赶去了。
……
顾莲沼不再府中的这些日子,柳元洵的身体却一日日的差了下去。
他本打算歇两日,等精神好些再研究琴谱的事,可这遭却像熬不过去了似的,刚醒的那日还有坐起来的力气,可两日过后,他却连动动指尖都费力。
王太医把着脉,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他摸了摸柳元洵身下烧热的床铺,又转头望瞭望窗外的天色,深深叹了口气,寒冬难熬啊。
淩亭替他奉了杯茶,试探道:“王太医可是有什么新见地?”
“哪有什么新主意啊。”王太医没有喝茶的心思,接过茶便搁置到了另一头,忧心忡忡道:“眼见这天是一日赛过一日的冷下去了,可补气血的方子换了一副又一副,王爷却是半点不见好,这可不得了啊。”
气血乃是人身之根本,人气有三,差一样,命就长不了,可七王爷偏偏三样都不行。
气之其一,是父母赐予的先天精气,可七王爷自打娘胎出来便有弱症,天生精气不足;其二便是饭食饮水之谷气,可七王爷喝药伤了胃,饭食再精细,入了肠胃也难以吸收,这便又是一样不足;其三便是自然之清气,通过日常呼吸吐纳得来,夏日还好,一到冬日,七王爷几乎闭门不出,自然也无清气益补。
自身气血不足,自然得靠外界来补,七王爷日日吃的养生丹,便是补气血的东西,但是药三分毒,药补毕竟不是长久之策,还是得换法子。
王太医问道:“还是寻不到纯阳之体的人吗?”
淩亭面露难色,既想将实情说出,让王太医劝劝王爷;又不想违背主子的意思,将他说了要保密的事情捅出去;两相权衡之后,淩亭还是有了自己的打算。
他问道:“纯阳之体真的能救我家主子吗?”
“救是救不了,毕竟底子在那摆着,”王太医见他面露失望,忙又补充了一句,“但这是唯一的希望。”
他身为大夫,最头疼的就是面对患者亲属却无话可说,因为那意味着病人已经无药可救,他说什么都没用了。
以往,他面对淩亭殷切的目光时,总是觉得愧疚,今儿终于捡到了些能说的,当即便大谈特谈道:“这精气啊就在肾里,过三焦以流全身,走息道再贯心脉,气血疏布全身,流转交替,生生不息,人才能活。”
“但七王爷的病根,在于他气不足,血不盈。就像干涸的溪流,溪水不多,流动不足,干涸是早晚的事。但你要是能找到习炙阳内力的纯阳之体,这局便能破了!”
说到激动处,王太医眉头都松开了,“寻常人体内的气是散的,看不见摸不着,但习武之人不一样,他们真气成型,既能伤人,也能救人。”
淩亭激动道:“那我可以吗?”
“你不行,”王太医遗憾摇头,“寻常真气杂驳难驯,吊命还行,若想长期滋补,必须得菁纯内力。可七王爷体质阴寒,纯阴不可行,只能找纯阳。若有纯阳内力辅助他运行气血,便如涸河遇水泵,有了动力之源,才能谈生生不息。”
“唉,”能说得都说了,回归现实,王太医只能叹气,“阴阳相和才是常态,哪有那么多纯阳之体啊。找着了纯阳之体还不算完,他还得是个武学奇才,还得精修炙阳内功。只有自身内力浑厚,才供得起七王爷源源不断的索取,难呐……”
听到这里,淩亭已经彻底绝望了。
他绝望的不是纯阳之体难寻,他绝望的是,直到这一刻他才看清,原来他的主子……早已心存死志。
在王太医将这番话说明之前,他并不知道纯阳之体对王爷意味着什么,但王爷熟读百书,知医明武,当然知道纯阳之体能救他的命。可他非但没有敦促此事,反而早在三年前就下了令,将江湖悬赏令一应撤了回来,一张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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