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元洵抿着淡色的唇,独自坐在轿厢一角。车帘随风轻晃,他目光偏移,看似是在欣赏帘外飞逝的景致,实则在用余光捕捉顾莲沼的一举一动。
那人坐在轿子另一头,手中摆弄着几张色彩斑斓的宣纸,不知道在弄什么。
顾莲沼何等敏锐,岂会察觉不到那若有似无的视线?心头好笑又怜爱,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专注地低头折着手中的物事。修长的手指翻飞间,一只栩栩如生的彩蝶渐渐成形。
就在柳元洵又一次偷瞥过来前,顾莲沼忽地将那彩蝶揣入怀中,也不交代去向,撩开车帘便纵身跃下了行驶中的马车,动作利落得让柳元洵连出声阻拦都来不及。
待下了轿子,顾莲沼却又觉得自己这般逗弄他,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他分明知道柳元洵这些日子格外敏感脆弱,那点火气也早散了。若是往常,只需捧着他的脸好好亲一亲,说几句软话,就能哄好,却还是弄了这一出。
虽说都是为了哄他,可先抑后扬这招,用在柳元洵身上,反倒像是在故意欺负人。
这一想,那点逗弄的心思便淡了。
顾莲沼在路旁寻了处野花繁盛之地,俯身挑选起合适的枝条与花苞,动作愈发尽心。
淩晴骑马随行在侧,见顾莲沼落后,便勒马缓步踱到他身旁,好奇道:“顾侍君,你这是在做什么?”
顾莲沼头也不抬,手中动作不停:“弄个小玩意儿,哄哄他。”
淩晴瞧着他身侧散落一地的野花,更觉新奇:“您惹主子生气啦?是要送花给他吗?”
“嗯,不是。”短短三字答了两问,顾莲沼说完才觉自己语气太过冷淡,又补了一句:“他不喜欢花。”
“唉?”淩晴杏眼圆睁,“主子不喜欢花吗?那他喜欢什么?”
顾莲沼指尖一顿,冷峻的眉眼柔和了几分,“蝴蝶。”
对别人,顾莲沼向来寡言,可提及柳元洵的喜好,又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他喜欢自由的蝴蝶。”
“哦。”淩晴听得云里雾里,但见顾莲沼神色专注,便识趣地不再追问,只道:“需要我帮忙吗?”
顾莲沼摇头道:“不必。”
这活很简单。只需将新鲜花蜜细细涂抹在折好的纸蝶上,再用丝线将纸蝶与柔韧的柳枝捆在一处。待到蝴蝶纷飞的花丛中走上一圈,便能引来一大群彩蝶。
步骤简单,再加上他心里惦记着独自坐在轿中的柳元洵,手上动作便越发利落。不多时,一只沾满花蜜的纸蝶便成型了。
等他晃动枝条,让风托起纸蝴蝶在花丛中晃了一圈后,一大片蝴蝶果真被浓重的花蜜所吸引,接二连三地缀在纸蝶身后,形成一条绚丽的蝶流。
这一幕引来好些卫兵的目光,待看见引蝴蝶的人是素来冷峻顾莲沼时,神色都有些诧异。
可顾莲沼浑不在意,追上轿子之后,轻轻叩响了车壁。
柳元洵挑开帘子,第一眼就看见了顾莲沼,本想扔下帘子不理他,可眸光一晃,便看见了他身后的一大片蝴蝶。
“来,拿着。”顾莲沼随着轿子慢跑,将柳枝往窗口递去,漆黑如墨的眼眸亮得出奇,藏着几分不明显的温柔。
柳元洵心头一软,伸手接过枝条。随着纸蝶升高,尾随的彩蝶也振翅飞起,有一只甚至停在了柳枝梢头,蝶翼轻颤间,斑斓的花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喜欢吗?”顾莲沼依旧跟在轿旁,仰头望着他的侧脸,气息因小跑而略显急促。
柳元洵轻轻点头,向他伸出了另一只手,“不累吗?进来吧。”
顾莲沼握住那只莹白如玉的手,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捧出一大束野花,“顺手采的,放在轿中添些生气。”
柳元洵一手执枝引蝶,一手捧花,抿唇忍了又忍,终是没绷住露出笑来,轻声嗔道:“你真的好烦人。”
顾莲沼只是笑,趁机攀住车辕,在那捧花的手背上落下一吻,继而腰身一拧,利落地翻入轿中。
马车轻轻一晃,帘幕随之垂下,将外头的春光隔断。
顾莲沼钻进轿内,不由分说地将人揽到膝上,感受到怀中身躯渐渐软化,这才低头轻吻那截白皙的后颈,低声哄道:“不生我气了,好不好?”
柳元洵轻哼一声,趴在窗沿看那些追随的彩蝶,小声嘀咕道:“从哪学来的这么多法子……”
“还用学吗?”顾莲沼收紧手臂,将人搂得更紧,“想着要哄你开心,法子自己就冒出来了。”
柳元洵本想继续板着脸,可看着怀中那束生机盎然的野花,还是没忍住笑了。采花的人显然极为用心,花茎上的尖刺都被仔细磨平了,大的小的,红的紫的,簇拥成灿烂的一捧,散发著沁人心脾的芬芳。
柳元洵轻轻靠在顾莲沼肩头,声音软了几分:“那你以后不许再那样了,那么多人呢,万一被听见,败坏的是皇家的名声。”
“是,我的错。”顾莲沼认错比犯错还快,鼻尖轻蹭着那泛红的耳垂,手掌不着痕迹地抚上纤细的腰肢。趁势抬起怀中人的下巴,交换了一个缠绵悱恻的吻。
春风透过车帘的缝隙钻入,带着野花与青草的香气,柳元洵握着柳枝的手软软搭在窗沿,引得彩蝶追逐翩飞,在明媚的春光中,一切都美得刚刚好。
……
回程之路再长也有尽头。待到四月初,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终于抵达京城。
柳元洵离开京城时,整个皇城尚笼罩在一片莹白中,时隔三月,城内已被新绿覆盖,正值春日最好的光景。
沈巍一入京便直奔大理寺,只待整理好江南贪腐案的卷宗,清点完押送回来的罚银,便要进宫面圣覆命。
顾莲沼虽不在意诏狱的差事,可柳元洵不知内情,在府中歇息了一日后,便催着他去上职。
顾莲沼不好违他的意,只能换上常服,去了锦衣卫指挥使司。
待顾莲沼离开后,柳元洵便来到书房,提笔写下请安的帖子,准备进宫面圣。
可帖子上的墨迹还没干,淩亭就进来了,“主子,洪公公来了,就在门外候着呢,您看……”
柳元洵没料到洪福来得这样快,搁下毛笔便道:“让他进来。”
“是。”淩亭应声退下。
洪福来得很快,一见柳元洵就开始哭,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上,哪有半点御前大太监的威严,“哎呦我的小主子啊,您这是遭了多大的罪啊!怎么瘦成这样了?皇上要是见了,可要心疼坏了!”
以前,柳元洵很不喜欢洪福,总觉得他在演一些轻易就能被戳穿的戏,可如今再看洪福那张脸,柳元洵竟意外的平静。
洪福没变,是他变了。
他的改变,有一半是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的释然,还有一半是顾莲沼带来的——他心里缺的那一小块,被顾莲沼的感情补足了。
因为日子过得舒心又圆满,所以他比从前更加温和,看待洪福时也更加宽宥。
柳元洵平静道:“没有大碍,只是瘦了些,养养就回来了。”
洪福捞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向他走了过来,道:“小主子,您这一遭可是吓死奴才了,就连皇上也被您惊得不轻。您说您,身上带着这么大的风险,怎么就敢一声不吭地往江南跑呢?那群贼人火烧官船的消息一传来,皇上立刻就病了,要不是您好端端的回来了,这,这……”
洪福说不下去,眼看又要嚎哭。
柳元洵知道沈巍必定会及时送信,但听闻柳元喆因此病倒,心头还是泛起一丝愧疚,“皇兄病得重吗?可有伤到龙体?”
洪福摇头道:“万幸第二封信来得及时,皇上这才开始安心养病,现已大好了。”
“那就好。”柳元洵松了口气,道:“公公此来,可是带了皇兄的旨意?”
洪福立刻堆起笑脸,道:“奴才正是奉皇上之命来看望王爷的。等见过了您,还得赶回宫覆命呢。”
柳元洵微微蹙眉,“皇兄没提召我进宫的事?”
洪福绕到他身后,手法娴熟地为他捏肩,谄媚道:“皇上惦记着您呢!只是眼下宫里朝堂乱成一团,皇上忙得连用膳的时辰都没有。您且在府中静养几日,待皇上得空,定会召见您的。”
柳元洵心下瞭然。
孟谦安被押解进京,朝堂上必定风波不断,柳元喆分身乏术也是情理之中。但除了皇兄,他还惦记着一个人,“那我能去见见母妃吗?”
洪福手上动作不停,“翎太妃好着呢,只不过宫里事多,皇上烦乱得紧,心情也不大好。奴才想着,此时提起翎太妃,皇上怕是要发火,不如等皇上召见您时,您再一并求见?”
柳元洵沉默了一会,也知道洪福说的在理,只能点头答应了下来。
“对了,”柳元洵忽然想起一事,“贤妃的孩子,生了吗?”
前几个问题洪福都对答如流,可这一问,却让他脸色骤变。可惜柳元洵背对着他,未能察觉异样,只听他控制着语气,喜气洋洋道:“生了,是个皇子呢。”
柳元喆喜得麟儿本是好事,可这孩子身上流着孟家的血。再联想到年前大皇子夭折的蹊跷,柳元洵心头不禁蒙上一层阴翳。
他总觉得,贤妃这一胎来得太过巧合,也太过重要了。重要到,孟家顷刻间便成了“皇帝独子”的母家。
“皇子”与“皇帝独子”之间的差距,在某些时候,就是“皇子”和“储君”间的差距。
第130章
柳元洵陷入沉思,洪福则在藉机细看柳元洵的状况。
正如柳元洵所说,他除了消瘦许多外,看起来确实没有大碍。但日日对镜自照的人,往往察觉不到自身微妙的变化,对时隔三月再次相见的洪福而言,柳元洵的状态改变简直判若两人。
离京前的柳元洵虽不似现在这般瘦削,却总是一副恹恹之态。眼眸里总笼罩着一层倦怠的薄雾,苍白的肌肤透着病态的灰败,说话也有气无力。若是靠得近了,甚至能听见他异于常人的呼吸声——轻浅而急促,彷佛患了肺疾之人,每一口气都吸得极为艰难。
可如今,尽管身体依旧单薄,他的呼吸却平稳了许多,眼眸温润明亮,就连苍白的面容也彷佛上了一层薄釉,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生机。
在江南的三个月里,柳元洵已和顾莲沼多次行房。虽未完全解毒,但大半蛊毒都已渡到了顾莲沼体内,最直接的证据便是他不再发病的右手,以及日渐好转的精神状态。
这无疑是最值得高兴的一件事,洪福揉捏着他的肩,佯装无意地提起顾莲沼,“听说顾侍君刚回京就被您打发去上职了?他这一走,您身边可就少了个贴心人伺候,不如再……”
“不必,”柳元洵微一蹙眉,打断了洪福的话,“我身边不缺人照顾,不过既然公公提起顾莲沼,我也有话直说了。”
洪福能预想到他要说什么,忙道:“哎呦小主子,老奴明白。顾侍君伺候您这般尽心,就算您不提,皇上也定会重赏,您就放宽心吧。”
“我不是说这个,”柳元洵轻呼一口气,提起顾莲沼时,他的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按父皇口谕,我死后是要葬入皇陵的。但既是口谕,便作罢吧。将我葬在近郊的皇家墓地就好。”
洪福的笑容僵在脸上,“您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入皇陵是先帝对您的恩宠,即便是口谕也无人敢置喙,为何……”
皇陵是天雍规格最高的陵寝,通常只葬皇帝与后妃。极少数情况下,备受恩宠或功勋卓著的皇子也能入葬。相较而言,皇家墓地的规制就低了一等,皇子、公主、王爷等皇室宗亲大部分都葬在那里。
能入皇陵,对宗室而言是莫大的荣耀。先皇下了口谕后,柳元喆与柳元洵从未对此有异议,怎么去了趟江南,柳元洵却突然改了主意?
“皇陵规制森严,寻常人不得祭拜。”柳元洵轻声道:“若我入了皇陵,就见不到阿峤了……”
他说是自己见不到顾莲沼,实则是担心顾莲沼无法祭拜他的陵墓。于他而言,皇陵与皇家墓地并无差别,人死如灯灭,埋葬肉身之处,不过给生者留个念想罢了。
洪福一时没反应过来“阿峤”是谁,愣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顿时一惊,语气都变了,“您是为了顾莲沼?”
柳元洵诧异地回头,“怎么这么惊讶?”
洪福连忙挤出笑容,道:“老奴只是觉得……顾莲沼不过是个小小的侍君,您怎能为他驳了先帝的恩宠?这不合……”
“没什么合不合适的,”柳元洵打断他,道:“我本就没有入皇陵的功绩,真葬进去,朝臣少不了非议。从前我不在意这些,但现在有了别的打算。劳烦公公向皇兄提一提。皇兄若同意最好,若不同意……”
他顿了顿,又道:“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自然是指柳元洵绝不会让步的决心。
洪福清楚柳元洵的性子,他表面和软,对大多事都不计较,可一旦下定决心,鲜少有人能改变他的主意。
是其他缘由,柳元喆或许不会强求,但若为了顾莲沼……这事便没那么简单了。
洪福心头一沉,对顾莲沼生出几分忌惮。
原先他只当这小子有些手段,能哄得柳元洵容他上榻,既然能让解毒之事更加顺利,他也乐见其成。可哄得柳元洵心软是一回事,让他动心动情到甘愿放弃皇陵殊荣,又是另一回事了。
洪福心绪起伏,有种事态失控的不安感,勉强笑道:“老奴记下了,回宫后定会向皇上禀明。”
出了这档意外,洪福再坐不住,又寒暄几句便要告退。就在他即将踏出门槛时,柳元洵忽然开口道:“还有一事,也请公公转告皇兄,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吧。”
听到“心理准备”这四个字,洪福心头猛地一颤,眉头不自觉地皱起,预感又是个坏消息。
柳元洵很平静,像是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简单五个字,却似一道惊雷劈下,震得洪福头皮发麻。
135/154 首页 上一页 133 134 135 136 137 13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