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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的冷待就刚刚好……
以往,顾莲沼放下小食,见他不吃,便会等到冷透就端走。
可这回,他像是受不住了一样,端着碗,拿着勺,低眉顺眼地靠近柳元洵,低声道:“你早膳没吃多少,我怕你饿,就想了些新花样,废了一个多时辰才做了这一碗,你尝尝,说不定会喜欢呢……”
柳元洵别过脸去,拒绝之意明显。
按理说,他摆出这副神情,顾莲沼就该像过去一样知难而退了。可这回他非但不走,还舀来一勺往自己唇边递,姿态也比从前低许多,“尝尝吧,就吃一口,说不定就喜欢了呢。”
这和喜不喜欢没关系,他要吃了,岂不是又给顾莲沼无谓的希望?这样一拉一扯,什么时候是个头?
柳元洵索性侧过身体,彻底背对他。
可顾莲沼又端着碗绕来了,半蹲在他身前,举着碗仰头看他,言辞十分恳切:“早膳你就没吃多少,就尝一口,行吗?”
柳元洵见他如此,心里也不好受。
他是真的不想折磨顾莲沼,也不想见他如此卑微,可他们选择的未来不一样。非要强求,就只会像现在这样,哀求的人受委屈,被哀求的人也很难做。
他不想再僵持下去,只好起身避让,可他这一动却不慎撞到碗沿,瓷碗一倾,彻底倒在了半蹲着的人身上。
弹嫩的丸子滚落一地,冒着热气的白汤瞬间浸湿了衣服,顾莲沼被烫地轻嘶一声,脸色都白了。
可他一没流露伤心之色,二没含怨带哀地指责柳元洵狠心,而是迅速扯住柳元洵的衣摆,关切道:“怎么样?烫到你了吗?伤着了吗?”
顾莲沼的满身狼藉都是他弄的,第一时间却来关心他,柳元洵本就因一时不慎而感到歉疚,此时更不好冷脸相待,淡色的唇抿了又抿,还是略显生硬地回了一句:“我没事,你去擦擦吧。”
“没事就好。”顾莲沼并没有像他担心的那样藉机纠缠,而是守礼地后退一步,露出个有些内敛的笑容,轻声试探道:“撒了就撒了吧,我再去做一碗,下午小憩醒了以后,尝一口,行吗?”
在这样的目光中,柳元洵几乎就要点头了……
可他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道:“不用浪费时间,我不会吃的。”
话还没说完,他就觉得于心不忍,更抗拒看见顾莲沼的表情,可被拒绝的人依然没有表露黯然,只收了碗,平静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我下回换别的花样。”
打翻的浓汤有种闻得出来的鲜香,不用尝也知道熬汤的人废了很大的心思,柳元洵神色复杂地看着低头离开的人,一时不知道放任他留在府中,究竟是对是错。
而离开竹屋的顾莲沼只是按部就班地打水清洗。待全身浸入凉水中,他才抬臂搭上桶沿,另一手在水下握紧了那枚硕大的玉佩,仰头闭目,慢慢回味着方才贴近时看到的细颈与白肤。
话都说了,离吃饭还远吗?
况且,也不知柳元洵自己留意到没有,快四个月了,他右耳垂上的红玉坠子,可是从来都没摘过……
第141章
这日巳时刚过,洪福便披着暑气来了。
柳元洵方才正在练字,手上沾了墨,此刻正将十指浸在铜盆清水中,纤长的手指撩起清水,带出一丝触水便融的墨迹。听闻淩亭禀报,他眼帘未抬,只淡淡道:“让他进来吧。”
淩亭方转身,又听身后传来一句:“再遣人去将凝碧唤来。”
前些日子,江南账册一案已有了定论。这其中,有些事是孟家做的,有些事是孟家替先帝背的锅,随着一纸诏书枚举的 “十八项大罪”,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齐润泽终于等来了迟到十年的清白,在诏狱受苦八年的萧金业也被放了出来,只有冯源远的案子迟迟没有结果。
自从辞官离宫,柳元洵就再也没去过皇宫,偶有要事也只是手书一封,信件一来一往,拉远了他和柳元喆的距离,交流反而更自在了。
上封书信中,他曾提及冯源远一案。柳元喆只让他再等等,说是有了定论,会让洪福来府中传话。
算算日子,约莫便是这几日了,凝碧牵挂了一辈子的事情,也该得到个结果了。
烈日如火,炙烤着青石板路,洪福一脑门子汗,好在王府的婢女很有眼色,早早就奉上了凉茶。一碗凉茶下肚,洪福长舒一口气,将碗塞回婢女手中,跟着淩亭进了屋。
其实他来与不来,无非是将柳元洵心知肚明的话,摆在台面上再讲一次。
就像柳元洵曾对沈巍说得那般,只要柳元喆不想彻底推翻先帝的统治,那像冯源远这样的惊天大案,不仅要平反,还要尽早、尽快平反,仗着话语权还在自己手里,将这件事对先帝的影响降到最低。
怎么降呢?柳元洵其实早有预料。
其一,孟家贪污属实,构陷冯源远致其满门惨死亦属实。那致使十万百姓饿殍遍野的倒卖官粮之罪,自当由其承担。
既有罪魁祸首,先皇的责任就能被模糊,最多担上个“识人不明,为奸佞蒙蔽”的名声,可就这是这样的名声,柳元喆依然要竭尽所能去淡化。
最好的办法,便是宣称先帝晚年已察孟家势大,亦疑冯案与孟家相关。只是当时精力不济,故将平反之任托付太子。如今真相大白,柳元喆便可借“先皇遗愿”,再为先帝的名声洗上一遭。
只是柳元喆不会明说,洪福亦不会点破,他们会站在“先帝确有遗愿”的立场下,将此案精心粉饰后,再告知柳元洵,公告天下。
事实也和柳元洵预计得差不多。
他沉默了片刻,忽得问起另一件事,“四皇子如何处置?”
洪福笑容不改,“皇上念及稚子无辜,已将四皇子过继到了丽妃娘娘膝下,如今正养在披香殿。”
如今,柳元喆膝下仅有两个公主和一个皇子。四皇子母家的罪名足以彻底绝了他的前程,柳元喆若迟迟没有立储,被圈禁的两个皇子难免会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六哥子嗣不昌,尚且不足为惧,可三哥膝下却有四个儿子,朝臣若是迟迟等不来储君,难免会引动异心。
可他又不想如柳元喆所愿般娶妻生子。
遇不见心意相通的人便也罢了,除非柳元喆又用母妃来逼迫他,否则他绝不可能为了生子而生子。可若是遇见了,他真舍得让对方如圈养的家畜般,生一个不合格,便接着生第二个、第三个,直到柳元喆如意吗?
事关自己,柳元洵也想问个清楚:“三公主约是一年前出生,四皇子更是新诞,子痈之症本就是慢性病,为何短短一年就到了无法生育的地步?”
洪福面露难色,既不敢明言,又恐柳元洵多心生疑,只能拐弯抹角地提示道:“其实皇上对贤妃本存宽宥之心,若她不知情,打入冷宫便罢。奈何……唉,也是她自食恶果。”
柳元洵瞭然,看来是贤妃下药了。
他又问:“可曾召太医诊治?”
洪福额头冒汗,实在不想将掉脑袋的秘辛挂在嘴边。柳元洵能问,可他作为皇上的贴身太监,哪能将那个地方的病情时刻挂在嘴上,“小主子,您就别为难奴才了,这事,老奴……老奴也不敢知情啊。”
洪福不说,他就只能找机会去问柳元喆了。柳元洵不再看他,而是绕回案后,提笔写下几个字,递给了洪福。
洪福展纸一看,发现上面写着三个人名:刘三,刘黔源,赵小柱。
除了刘黔源外,其它两个名字都朴实得像绰号,洪福不解:“这是……”
“这三个人,都是为我传信之人,也都死在了孟谦安手里。”柳元洵语气平静,“刘三是城东的掮客,赵小柱是未名居里的小厮,刘黔源你认得,不必我多说,我答应过他们,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洪福重新扫了这三个人名一眼,心里有数了,“老奴会让刘迅查清楚的。”
柳元洵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孟家之所以如此轻易就认罪,并非仅为皇权所迫之故。他们的罪责,单拉出一条便足以死无葬身之地,若是自愿为先帝遮掩一二,倒也能得几分宽宥。
刘三等人好歹在他这里留下了姓名,可这么多年悄无声息死于孟家之手的,又何止这三人。
洪福来去匆匆,临行前又饮了一碗凉茶,出府之际,恰与顾莲沼擦肩而过。
错身的刹那,洪福彷佛还能想起那个被关在暗室,血肉模糊,像死狗一样蜷缩在地上,口中却执着地唤着“阿洵”二字的身影。
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只听照料的人说,他皮肉开裂,惨嚎凄厉,凄惨无比,死了一遭又一遭,却每每都能在呼吸骤停后,靠着心里的一股劲生生撑过来。
他能活着,自然是最好的。
既可避免皇上与瑞王关系恶化,又能妥善了结以命解毒之事。他既然活了下来,柳元喆也不介意来官职来堵他的嘴,可连洪福也没想到,提出瞒下这件事的,竟是顾莲沼自己。
情爱与母爱不同,可爱的本质是相似的。
翎太妃不想让柳元洵背负太多,顾莲沼亦如此。
……
洪福进屋没多久,凝碧便来了,只是屋内有人,她就只能侯在外头。
她不认得洪福,但认得秉笔太监的红袍,当那抹朱色掠过眼帘时,她就开始呼吸不畅,脑中嗡嗡作响。
她迷迷糊糊进了屋,抬头就看见了端坐着的柳元洵,甫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已经哑了:“奴,奴婢……参见瑞王殿下。”
八月正是热的时候,凝碧却觉得浑身都在发抖,她迫切地想听一个答案,可又怕等来的结果是她承受不住的。
“免礼吧。”柳元洵知道她是什么心情,直言道:“皇上已决意为令尊平反,再等七八日,就会下御令,到时候,你便随行商一同去江南,替你家人堂堂正正地立碑吧。”
尽管早在柳元洵温和的眼眸中窥见了端倪,可当真正听清这番话后,她却浑身虚软,瞬间瘫倒在地。
纵使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她才真切体会到了柳元洵那句“既要做好案子无误的准备,也要做好是冤案的准备”的深意。
冤案二字,岂是平反后的金银补偿能抚平的?
冯家三族,八十四条活生生的性命,她父亲更是当街承受淩迟之刑而死,死后还不得安宁,那跪地认罪的石像如今还遍布受灾的大地上,任路过的人踩踏口啐。
犯错容易认命,可蒙冤又要如何平啊?
凝碧失魂落魄,喜不是喜,悲不是悲,只觉得背负了十年的大山不轻反重,压得她几欲窒息。
柳元洵轻叹一声,转向淩晴道:“如今天气酷热,情绪激动之下或许会昏厥。这两日,你多陪陪她。”
淩晴点头称是,快步走到凝碧身旁,将浑身瘫软的她揽在自己肩头,轻声安慰道:“凝碧姐,若是想哭便哭出来吧,哭出来心里会好受些。”
凝碧却哭不出来。她眼眶干涸,浑身麻木,就像个没有心跳的木头,只知道愣愣地倚在淩晴肩上,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安慰是苍白的,生命的重量终需自己承担,柳元洵没再说话,只静静坐着,隔着半开的窗户望向亭亭而立的劲竹。
过了很久很久,直到正午的日头逐渐西斜,凝碧才在淩晴地搀扶下,从地上爬了起来。
柳元洵以为她会哭,可她一滴眼泪也没掉,她只是向柳元洵行了一礼,而后说道:“王爷,奴婢想告个长假。”
柳元洵问:“要去江南?”
“不,”凝碧说:“我要去西北。”
她缓缓挺直胸膛,眼中燃起灼灼火光,一字一句,清晰道:“奴婢要走遍每一处立着父亲跪像的地方,亲口将真相告知天下人,亲眼看着那些石像被一一砸碎。”
柳元洵微微一怔,眸中有片刻恍惚,待回神后,他顺着凝碧的话提议道:“西北地广人稀,即便是去,也要雇些镖师随行。再者,一人之力终有穷时,你可以雇几个有真功夫的说书先生,让他们随你一同去。至于银钱不必忧心,待皇上御批下来,自有补偿银两。”
这一番话如明灯指路,将凝碧心中混沌的悲怆化作清晰的前路,好像只有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她就能走出一条活路。
她忽得挣开淩晴的搀扶,再次伏地,向柳元洵深深叩拜,“王爷大恩,奴婢无以为报,原先说要在府中当绣娘,守在淩晴姑娘身边,可如今……”
柳元洵淡淡一笑,打断了她的话,“西北再大,也有走完的一日;石像再多,也有被毁尽的一日;做完了你想做的事,再回来也不迟。”
“是呀凝碧姐,”淩晴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凝碧姐不是说要教我苏绣吗?我就在府里等着,等你回来让我见识真正的江南绣艺。”
凝碧鼻腔一酸,险些落泪,可她忍住了。
这十年里,她的眼泪早已流干。往后余生,她要将所有泪水化作力量,全数倾注在为冯家正名的路上。她不畏路途遥远,不惧前路艰难,因为在曲折道路的尽头,她终于有了第二个家。
“王爷,”凝碧喉头喉头哽咽,干涩地咽了咽,“多谢您。”
柳元洵笑意温和:“我也想谢谢你。”
此话一出,屋里的人都愣住了,就连淩亭也目露诧异,可柳元洵没有解释,只轻声道:“午膳的时间早都过了,淩晴,传膳吧。”
……
又过了两日,柳元洵递摺子入了宫,直到日落才回府。
以往他每次入宫,神色间都带着难掩的疲倦,可这回倒是与去时没有太大差别,回府途中,甚至叫停了马车,让淩晴推着轮椅,在落日余晖映照的大地上缓行了好一会。
“热吗?”他问淩晴。
淩晴小脸红扑扑的,一个劲地点头,“热!好热!奴婢都要烤熟了!”
柳元洵轻笑出声:“京中人多,暑气也盛,今晚回去收拾一下行装,明日一早,带你去城外的山庄避暑。”
“真的吗?!”淩晴雀跃不已,“是人们常说的皇家山庄吗?听说那里风景独好,就算是夏日也如春天般凉爽,我还听说庄子里有山有水,像人间仙境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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