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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山庄,自是为皇室成员建造的避暑胜地,只是皇上忙于政事,柳元洵体弱且疲懒,大好的地方竟也空置了两三年。淩晴早闻其名却没见过真容,一听有机会去,自然很是期待,巴不得现在就回府收拾行囊。
“对了,”柳元洵抿了抿唇,轻声嘱咐道:“寅时刚过就走,避开顾莲沼,别让他知情。”
淩晴一愣,方才的欣喜降了温,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讷讷道:“不带他吗?”
见柳元洵摇头,淩晴张了张口,有心想为顾侍君说两句话,可最后还是闭嘴了。
她一直以为顾侍君和主子之间不过是小有龃龉,却没料到竟已到了宁愿离府也要避开他的地步。
她虽觉得日日守在主子身边的顾侍君有些可怜,可相较于可怜他,她更了解柳元洵的性格,能被他如此抵触,想必顾侍君一定做了非常过分、过分到不能被原谅的事情。
柳元洵虽是王爷,可如今正处太平盛世,除了寥寥数个侍卫外,府中便只剩普通家丁,就算顾莲沼没了武功,他想入府,这几个人也拦不住。
但皇家山庄就不一样了,里奇外外都有重兵把守,莫说如今武功全失的顾莲沼,就是全盛时的他,想硬闯也要脱层皮。
有了这番猜测,淩晴也开心不起来了,之后一路都在小心窥探柳元洵的脸色,猜测他究竟受到了什么样的伤害。
柳元洵被她看得莫名,忍不住屈指蹭了蹭鼻尖,道:“怎么了?”
淩晴慌忙转头四顾,佯装无事,“没事没事,随便看看。”
柳元洵虽觉得奇怪,可淩晴不说,他也不好追问。
等到了晚膳时分,屋内还是三个人。
顾莲沼照例守在窗外,隔着半支开的窗户看他,偶尔对上视线,柳元洵就能看见他毫无芥蒂的笑容。
炎炎夏日,热浪灼人,顾莲沼又是纯阳之体,没了内力护体,他常常汗湿衣襟,一看就热得不轻。可他偏不去避暑,只守在窗口往里看,像是等候大半日就为了和他对视一眼似的。
柳元洵在心底轻叹一声,垂下眼眸,避开了那道灼热的目光。
……
因着柳元洵特意嘱咐,淩晴安排得极为周密。寅时启程时,整座王府仍沉浸在黎明前的静谧中,尚在正院熟睡的顾莲沼自然毫无察觉。
马车缓缓驶离京城,向着郊外行去。这段路对柳元洵而言有些陌生,他轻佻车帘,望着晨光中渐渐苏醒的一草一木,心中百味杂陈,竟难以用言语形容。
与其说是要避开顾莲沼,不如说他需要一方清净地,让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日日面对顾莲沼,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扯着不断坠入过往。那线越缠越乱,将过去与未来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蒙蔽了他的双眼,也困住了他的心。
对于心软之人而言,时间确实能冲淡伤痕。再加上顾莲沼日日在他眼前晃悠,往昔的甜蜜反倒愈发清晰起来。
有好几次,他几乎就要心软了。
可心软以后呢?
就这样回头吗?
他不想。
但为何明明不想回头,却还是会心软?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想不明白。在感情一事上,他向来迟钝。若是没有顾莲沼的干扰,他本可以将那些理不清的过往胡乱卷成一团,锁进记忆的柜子里,不问不看,任其在不见天日的地方腐朽消散。
可顾莲沼偏偏来了。
他一来,那锁便生了锈,什么也关不住了。
如果不是凝碧,或许他还会与顾莲沼这般不清不楚地纠缠下去。要耗到何时,会有什么结局,都未可知。
可正是因为凝碧,他才突然意识到:将一切搅得乱七八糟的,不是顾莲沼,而是他自己。
他原以为自己早已下定决心,是顾莲沼的出现打乱了一切。但一个轻易就能被动摇的决定,真的能称之为决定吗?
与凝碧的经历相比,他与顾莲沼之间的恩怨简直不值一提。可凝碧在承受如此巨大的创伤后,仍能毅然决然地选择向前,他却做不到。
扪心自问,若纠缠他的不是顾莲沼,而是旁人,他真的会束手无策吗?并不是。
倘若他能真正做到对顾莲沼视若无睹,那么即便同处一个屋檐下,顾莲沼的存在与夏蝉鸣叫、风雨声息,或是其他无意义的嘈杂又有何区别?纵使顾莲沼要与他耗上十年八载,可他听了二十余年的蝉鸣,又何曾因此心神不宁过?
爱恨是情绪,愤怒与烦躁又何尝不是?
在见证凝碧的勇气与决断后,他终于醒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顾莲沼或许能耗上一辈子,但他耗不起。
他是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人,即便解了蛊毒,精心调养,也难与常人比寿。他不该、也不能将有限的光阴耗费在进退维谷的抉择中,他需要一个远离顾莲沼,一个能让他静心思考的地方。
进也好,退也罢,他从不是任由别人推着走的人。
第142章
马车驶入山庄外围时,晨雾尚未散尽,连绵起伏的殿宇在薄雾中显出模糊的轮廓,汉白玉铺就的宽阔长道直通主殿群,围绕主殿而建的,是以二十四间以节气为名的院落,整座山庄恢弘壮阔,足以容纳近万人。
淩晴推着柳元洵的轮椅缓缓向前,被精美华丽的建筑震惊到失语,想像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皇家山庄不负盛名,就算是去过皇宫的淩晴也看得目不转睛。
柳元洵没去主殿,而是选了处寂静的偏殿,待转过一道拱形门,眼前的景色也从金碧辉煌变为花满枝头的自然风光。
今日起得太早,柳元洵刚到殿内便觉困意袭来,淩氏兄妹替他铺整好被缛便离开了,留了方安静地供他休息。
他这一走,醒来后的顾莲沼指不定又要发什么疯,可他再发疯也没办法,除了强闯山庄、拼上半条命来见他一面外,又能如何?
柳元洵侧躺在床上,在暑气渐醒的环境里静静睡了过去,一觉无梦,难得的平静。
醒来时正值午膳时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满桌菜肴尽是时令鲜味。
远离了顾莲沼,柳元洵的心瞬间就静了。
晨起听钟而醒,早膳后练一个时辰的字,待日光尽出后,便沿着林荫小道缓慢复健至正午。午膳、小憩、抚琴作画,最后在寂静的晚风中,伴着满天繁星入眠。
日复一日,在这平静的日子里,柳元洵几乎能望见自己的后半生。
在顾莲沼出现以前,他是这样过;将他驱逐出自己的世界后,他依然会这样过。
他并不思念顾莲沼,也很少想起。
在无人打扰的日子里,他的生活平静而安宁,就连快乐也像盛夏的微风吹过心湖,只有一种死水微澜般的寂静。
一整个八月,柳元洵都是在皇家山庄渡过的。
院前的垂柳由绿转黄,秋风卷着落叶飘落在静谧的潭水上,荡起圈圈涟漪,潭水旁是坐在木椅上的柳元洵,他正握着卷泛黄的古书,读得入神。
“主子!主子!快看!”淩晴抱着个竹筐兴冲冲跑来,筐里盛满青黄色的柿子,“夥房说今日要做柿饼,想问问主子是要甜口的,还是原味的?”
柳元洵从书卷上抬起目光,浅笑道:“都行。”
“那就放糖啦!”淩晴替他做了决定,“夥房说这几日的柿子还没经霜,不够甜,若不放糖怕是会涩呢。”
柳元洵笑着点头,只是待淩晴要走时,却又将她叫住了,“告诉夥房不必做太多,明日的膳食也不必准备了。”
淩晴转身,立即领会了他的意思:“我们要回府了吗?”
“嗯。”柳元洵轻应一声,又问道:“舍不得?”
“我可太舍得了。”淩晴吐了吐舌头,“不瞒您说,我在这儿呆得有些腻了。人终究要在人群中才有意思,今日听老张说李家的狗,明日听小赵聊城东官老爷家的小妾,日日都有新鲜事。这山庄虽美,可看久了也就那样,十年八年都不会变。”
柳元洵被她逗乐了:“这话若让你的张三李四听了,定要得意,原来在你心里,她们比人间仙境还要有趣。”
淩晴笑着走了,悦耳的笑声随风声荡开,也让柳元洵的心情越发舒畅。
这大半个月里,他似乎想通了许多事,可若要细究究竟想了什么,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他只是重新体验了没有顾莲沼的生活,又想了想和他一同度过的日子,最终不得不承认,就如淩晴说得那般:人终究要与人相处才有意思。
他原谅顾莲沼了吗?没有。
人与人之间从来不存在绝对的原谅。要么是无可奈何的“算了”,要么是用新的温暖填补了旧的伤痕。只要还有交集,就会一边亏欠,一边弥补,到最后不是原谅了,而是明白了得失相抵,所以选择缝缝补补地继续走下去。
那他还执着于过去的欺骗吗?也不尽然。
虽然没想出明确答案,但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无法彻底割舍的缘由——顾莲沼给予他的,远比从他这里拿走的要多得多。
因为顾莲沼确有苦衷,欺骗也非全然自愿,所以他们之间尚未走到绝路。以至于分叉路上一道往生,一道往死,他还有得选,才会如此犹豫不决,既想割舍又总被牵动。
摔得粉碎的琉璃罐只能丢弃,但若是半残的器皿,就要看有多喜欢了。
很长一段时间,柳元洵都在抱着这个半残的罐子反覆思量:是彻底抛弃,还是精心修补?直到一片泛黄的柳叶飘落窗前,他才惊觉自己竟思考了这么久。
他在感情上的迟钝使他迟迟找不到答案,但时间却给了他启示:在并不缺少器皿的情况下,仍为一个半损之物思虑如此之久,这本身就是答案了。
从前生命将尽,每一刻都弥足珍贵,容不得他这般犹豫踌躇,如今有了未来,反而将更多时间耗费在各种顾虑上。他习惯了事事条理分明,却在面对缥缈无形的情爱时束手无策,只能在时光长河中查找答案。
好在是找到了。
好在是,没白浪费。
……
来时满目青翠,归时已是苍黄遍野,心境却如拨云见日般明朗。
柳元洵闭目倚着车厢,曲拳轻抵唇边,低咳了两声。昨夜一场秋雨,窗棂未关严实,几缕寒风趁虚而入。晨起时便觉浑身乏力,幸而未发热,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马车正在向前行驶,却兀地停了。
柳元洵还没来得及挑帘去看,便听见淩晴结结巴巴的声音:“主,主子,顾……顾莲沼在山庄外面呢。”
柳元洵不要他,她就连顾侍君也不叫了。
这倒不出柳元洵所料。他平静地应了一声:“无妨,继续走吧。”
他没有掀帘,也没有抬眼,只是闭目倚靠着车壁。好半响过去,忽然轻笑了一声——倒不是在笑顾莲沼,他是在笑自己。
他原先一直担心,若回了头,怕是要在怀疑与自疑中纠缠不休。可如今还没回头呢,竟不是疑心他又来做戏,而是料想他这些日子或许都守在外面等他。
哪来的底气呢?
顾莲沼给的吧。兜兜转转,也算历经几回生死了,顾莲沼倒是一次也没放过手。
只是被骗的事也没这么容易过去。
恨倒是不恨了,但怨还是怨的。
何时能消弭,就看顾莲沼的本事了。
只是不知道,哄他上床的本事,等到了床下,又能有几分力气。
……
来时的路短短一截,他还没回神,就已经到了山庄。回程的时候倒是长了又长,柳元洵总觉得自己睡了又醒,却依然没到地方。
他掀开帘子,打算看看走到哪了。
可帘子一掀,便对上一张熟悉又久违的面容——那人高了,肤色深了,不仅没瘦,反而比先前更健康了,显然将自己照顾得很好。
“山庄里好玩吗?”顾莲沼小跑跟在轿旁问道。
柳元洵微微颔首,“尚可。”
听见他回话,顾莲沼问得更起劲了,“右腿呢?恢复得怎么样了?能走路了吗?”
柳元洵平静道:“还行,距离短的话,可以自己走了。”
顾莲沼还想再问,柳元洵却已经将帘子落下了。
待回了府,一切似乎与离开前没什么变化。
顾莲沼照例找到机会就往他跟前凑,柳元洵偶尔应一句,那人便能高兴半日;若不理会,顾莲沼也不恼,只安静退开。
入夜后,淩晴将熬好的汤药倒入浴桶,试过水温便退了出去,打算等柳元洵泡完药浴再来收拾。
以往在竹苑时,他都是自己沐浴的,右腿虽不灵便,却也不会像之前般需要人搀扶才能行动。但今日染了风寒,额角发胀,想起上回溺水的经历,他怕自己无人照料,熏了热水又昏迷,所以将淩亭留在了房内。
只是衣衫刚褪至肩头,竹门突然被“砰”地推开。
柳元洵吓了一跳,转头去瞧,就见顾莲沼脸色阴沉,如阎王般站在门口,森冷目光的直刺淩亭。
柳元洵不知道他又发哪门子疯,脸色微沉,沉声道:“出去。”
顾莲沼缓缓将视线移向他:“你别告诉我,在山庄这些日子,每每泡药浴,都是他伺候的。”
柳元洵有些恼了,且不说淩亭是个男的,就是又婢女侍候又如何?
但他不想在这种事上纠缠,更不想将淩亭牵扯进来。可要让他解释,他又恼地说不出口,只勉强放缓语气,道:“谁来伺候都与你无关。行了,都出去吧,我自己来。”
说罢,他也不看顾莲沼,转身就想往耳房走,却听顾莲沼道:“我有话和你说。”
柳元洵微微蹙眉,却还是转头看向淩亭,道:“你先出去吧。”
待淩亭离开,他的态度立刻冷了下来:“有话快说。”
顾莲沼一步步逼近,漆黑眼眸沉冷迫人,逼得柳元洵心生退意,却又不愿示弱,只能强撑气势瞪着他:“你要干什么?”
顾莲沼一身黑色短打,紧窄的束袖遮不住他握紧的拳头,声音异常森冷:“我只问一句,这些日子,你究竟有没有让别人近过身?”
如果他轻声细语地问,柳元洵未必与他较劲。可他浑身煞气,质问的语气好像在逼迫失贞的伴侣,顿时就让柳元洵着了恼,“关你什么事?我就是找十个八个,也不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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