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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元洵被他说得心中一动,眼中浮现出一丝向往:“我还没骑过马呢。”
淩亭嘴角上扬,笑容愈发温柔,他仰望着柳元洵,眼中都是他的身影,“要是主子想学,等天气暖和些,我教您。”
柳元洵自然想答应,可一想到自己每况愈下的身体,他又犹豫了,但他不想扫淩亭的兴,只好浅笑着点了点头。
恰在此时,沐浴用的热水送来了,淩亭便转身走进耳房去替他放水。
淩亭一走,柳元洵身前的位置便空了出来。
柳元洵正低头按压着眉心,眼前却又多了个人影:是顾莲沼。
……
顾莲沼会恭维,会谄媚,也会做个趾高气扬地小人。可在过去十八年的人生里,却从未有人教过他,该如何伪装出深爱一个人的模样。
他原以为扮演一个合格的妾室轻而易举,可淩亭的一举一动却让他明白,爱与不爱,有着天壤之别。
他心中只有欲望,所以眼中只看得见柳元洵花瓣般的唇、天鹅般的颈、柔软细腻的肌肤和如玉般的指尖。
可淩亭心中有爱,所以能留意到柳元洵苍白憔悴的面容、微微颤抖的双手,以及强压在眼底的不适与烦躁。
但仅凭欲望是无法瞒过众人的。
所以,他只能一边厌恶着淩亭,一边在淩亭离开后,拙劣地模仿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学着淩亭的样子,单膝跪在柳元洵身前,而后试探性地伸手,缓缓覆上了柳元洵的手背。
他的动作太慢了,慢到柳元洵有足够的时间来躲避。但也正因缓慢,柳元洵并未感受到压迫,他只是带着几分怔愣与疑惑,静静地看着顾莲沼动作。
终于,顾莲沼再一次触碰到了那只手。
或许是心态发生了变化,又或许是带了些赔罪的心思,他头一回在触碰到柳元洵的时候,没有浮现出任何旖旎的念头。这种感觉太过陌生,陌生到彷佛他是第一次握住柳元洵的手。
“王爷……”他慢吞吞地叫了柳元洵一声,语调有丝奇异的干涩。
柳元洵没说话,只垂眸望着顾莲沼漆黑的发顶。他再次晃了神。因为他意外发现,顾莲沼的头发竟然带着不明显的卷儿。
那发卷不甚明显,但依然有着肉眼可见的弧度,好像他伸指一绕,就能将他的头发从发尾绕圈绕到发顶。
他晃神的时候,顾莲沼又说话了,他拖长了音调,又放低了声音,听上去竟有种陌生的示弱感,他说:“能不能不要让淩大人教你。”
“嗯?”柳元洵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想教你。”顾莲沼自始至终都没抬头,他像一头初生的豹子一样趴在柳元洵膝头,撒娇般地用头撞了撞他的小腹,强忍着羞耻,小声问:“不要让淩大人教你,我来教你,我马术很厉害。”
“扑哧”一声,柳元洵乐了。
他是最小的皇子,上面只有姐姐和哥哥,除了淩晴,从未有人对他撒过娇,这种感觉既新奇又让他心生柔软,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顾莲沼的脑袋。
一边暗自失望他的头发并不像看起来那般柔软,一边又觉得他此刻的模样竟有些可爱。
“不行哦,”可他还是很有原则的拒绝了,“已经答应了淩亭,就不能反悔了。”
若是对上别人,顾莲沼吃瘪也就吃瘪了,可他偏偏忍不得柳元洵带给他的委屈,当即脸色一变,咬牙从他膝上抬头,转身就往外走。
柳元洵无奈,“你这脾气到底随了谁啊?扫把尾啊?”
拐着弯的骂他狗脾气呢。
顾莲沼脚步一顿,回眸看他,眼神冰冷如霜,乍一看,还真挺唬人。
可柳元洵却觉得他只是在赌气。要真生气了,人早走了,站那不动,可不是等人来哄吗?
柳元洵双手撑着床沿,脸上露出一抹轻松的笑容,“淩亭是大师傅,你是小师傅,你俩一起教,总行了吧?”
这主意,还不如不提呢。
顾莲沼脸彻底黑了,这下连等也不等了,转身就往外走。
走了两步却又顿住,再次回头看他,一字一顿、语气坚决道:“我从不做小,也不做大。你若让我教,便只能我一个人教。要是还有别人,那便没有我。”
第49章
顾莲沼言罢,绕过屏风,径直往门外走去。他抬手一掀帘子,恰好与淩晴碰了个面。
淩晴生性大大咧咧,情绪上头也不过几息的火气。上次是憋屈到了极点,才忍不住骂了顾莲沼几句,可事情一过,又见柳元洵与他亲昵相拥,她对待顾莲沼的态度自然而然就转变了。
她转头看向顾莲沼,好奇道:“唉,顾大人,您这是要去哪儿?”
顾莲沼同往常一样抛下一句:“练武。”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疏离,可淩晴却总觉得他离去的背影彷佛带着火气。淩晴下意识揉了揉鼻尖,小声嘀咕道:“有点奇怪……”
淩晴走进屋内,就见柳元洵正端坐在床上,眉头微蹙,一脸沉思的模样,于是随口问道:“主子,你和顾大人闹别扭啦?”
“别胡说。”淩亭刚从耳房折返回来,恰好听到这句话,立刻皱起眉头反驳道:“主子怎么可能跟他闹别扭?”
柳元洵也是一脸茫然。他知道顾莲沼方才那话带着火气,可他仔细反思了一番,实在不觉得自己哪句话有问题。
既然不是自己的错,他也不觉得自己有安抚对方的必要。
听到淩晴这么问,他只是摆了摆手,说道:“随他去吧。”
淩晴不明所以地望了眼淩亭,又看向柳元洵,撇嘴道:“好嘛,我不问了。主子的药喝完了吗?我是来收药碗的。”
柳元洵不想让她等,恰好此时药的温度也刚刚好,他便忍着苦味,仰头几口便喝尽了。
淩亭适时递上漱口的水,待口中的药味散去,柳元洵便起身准备去沐浴。
多亏了顾莲沼这几日的真气,他的精力还算不错。
可沐浴时热气蒸腾,很容易让人感到眩晕,他便依旧让淩亭在一旁伺候了。
只是脱衣服的时候,他低头瞧见了自己身上的痕迹,当即羞耻心发作,不肯叫淩亭过来了。
他身上的淤痕一向消散得很慢,别人七八天就能消退的痕迹,他至少得大半个月才能彻底消失不见。
距离他和顾莲沼在宫中过夜还不满七天,那些痕迹自然还清晰可见。
他缓缓将自己沉入浴桶,温热的清水逐渐没过肩膀,也一并掩盖住了那些令他难以直视的印记。
那夜情急,他一心想着顺势而为,好彻底打消皇兄的念头,再加上当时时机正好,他便与顾莲沼有了那般亲密的举动……
好在事后,顾莲沼的态度并无异样,他也就渐渐将这件事抛诸脑后。可此刻再次看到身上的痕迹,被水汽熏得有些迷糊的脑袋,彷佛又隐隐约约记起了些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湿漉漉的手捂住眼睛,努力将脑海中浮现的记忆压下去。
……
沐浴过后,时间还早,柳元洵小憩了一会儿。直到日落黄昏,他才起身换了件衣服,打算前往灯曲巷,去见见萧金业口中的凝碧。
顾莲沼一下午都没露面,就在柳元洵以为他连正事都不打算管的时候,换下官袍的顾莲沼却又现身了。
他脸色平平,瞧不出喜怒,除了头发有些湿以外,瞧着倒是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既然他露面了,柳元洵便自动认为他已经调整好了情绪,于是开口问道:“阿峤,你下午去哪啦?”
经过一下午的时间,顾莲沼的情绪已然稳定了许多,又恢复成了那个冷淡疏离的少年模样。
他道:“我去诏狱翻查了灯曲巷和凝碧的卷宗。”
柳元洵眼睛一亮,“详细说说。”
顾莲沼伸手挑起车帘,道:“王爷先上马车吧,路上我再慢慢跟您讲。”
柳元洵点了点头,在他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淩亭看着顾莲沼三言两语就又重新占据了王爷身边的位置,心里五味杂陈。
在顾莲沼出现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对柳元洵的感情纯粹而真挚。他既不是哥儿,也不是女子,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男人,一个柳元洵永远都不会考虑的男人。
他接受了命运的安排,甚至说服自己去接受柳元洵或许会娶妻生子的事实。
但不知为何,他能接受柳元洵成家生子,能接受自己作为侍卫默默在他身边守护一生,可自从顾莲沼出现,他却屡次心绪不宁,妒火中烧。
难道是因为自己所谓的接受,仅仅停留在想像之中吗?似乎又不是。
可若要他深入剖析自己的内心,弄清楚为何偏偏对顾莲沼产生妒忌之情,他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淩亭心不在焉地驾着马,车内的柳元洵也已经和顾莲沼聊起了凝碧的事情。
“依照我天雍的律法,但凡犯下株连亲族之罪,年满十岁的男子一律斩首,十岁以下的则被送入宫中。女子与哥儿全都被打入贱籍,有的沦为奴婢,有的被迫沦为妓子。而凝碧,便是受父亲的牵连,在十年前被卖进青楼,成了一名花娘。”
柳元洵轻轻蹙眉,隐约捕捉到了点什么,他不甚确定地问道:“她父亲,莫非也是贪墨罪?”
顾莲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料到他竟如此敏锐。柳元洵既然猜到了,接下来的话,他便换了种问法。
“王爷不妨猜一猜,凝碧的父亲,在何处为官?”
顾莲沼这么一问,柳元洵连猜都不用猜了,语气笃定地说道:“也是在江南?”
“嗯。”顾莲沼把玩着腰侧的匕首,接着道:“王爷既然如此聪慧,那不妨再猜猜,凝碧的父亲担任的是什么官职。”
顾莲沼抛出的这个问题,乍一听彷佛是大海里捞针,但只要静心琢磨,答案便要呼之欲出了。
先皇在位时,虽严查贪墨案,可处理贪污之罪并非简单地谁贪污就杀谁。
政权阶层盘根错节,各级官员或多或少都有中饱私囊的行为。若是将他们全部砍头,不仅容易引发朝堂恐慌,还会加重财政流失。
最恰当的办法,便是追缴贪污款,并处以罚金。这样一来,既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财政压力,又能避免地方经济陷入动荡。
所以,在大多数贪墨案件中,除了像萧金业这种拿不出钱财的官员,其他人只要足额交齐钱财,便能保住性命,不至于株连族人。
若是说到因贪墨罪而株连三族的案子,那就只有那一桩……
柳元洵面色凝重道:“莫非,凝碧是冯源远的女儿?”
顾莲沼轻而缓地点了下头,看似平静的目光中藏着无尽深意。
冯源远,曾任江南督粮道,官居正四品,掌管江南一带粮食的征收与运送。
他本是朝廷重臣,却贪欲熏心,罔顾国法,利用职权,勾结商贾,倒卖国库中囤积的粮食以谋取暴利。
金银珠宝将他的贪欲滋养得愈发膨胀,他肆意篡改账册,以次充好,又编造各种天灾人祸的假象,凭藉虚假账册一次次欺瞒朝廷,蒙蔽圣听。
数年间,他以公粮养私家,生活极其奢靡,私宅内的财宝堆积如山,据说,就连地上铺的砖都镶着金边。
但真正让他罪无可恕、株连三族的,是一场惨绝人寰的天灾。
十年前,西北遭遇百年难遇的大旱,田地龟裂,庄稼绝收,百姓陷入绝境。
朝廷急令,从江南调粮赈灾,却发现江南粮仓早已无粮可运,十万百姓生生饿死,整个西北哀鸿遍野,昔日大地彻底沦为炼狱。
自此,冯源远倒卖官粮的恶行终于大白于天下,可西北十万百姓的性命却再也无法挽回。
钦差在冯源远的私宅中,搜出了巨额的金银财宝,以及记录着他数年来私吞、倒卖粮食的详细账册。
天雍的律法施行“物证大于口供”,在物证齐全,且作案逻辑清晰的情况下,即便冯源远自己不认,刑部也能定罪。
可十万条人命,岂是株连三族就能抵罪的?冯源远本人更是被押赴街头,遭受千刀万剐之刑,直到第一千刀刺进心脏,才结束了他贪婪而罪恶的一生。
这场因贪墨引发的人间惨剧,犹如一记重锤,敲响了朝廷整顿吏治的警钟。
先皇痛心疾首,自此决定肃整官场,这才有了严查贪墨天雍三年。
而如今,萧金业让他找的人,竟然是冯源远的女儿……
第50章
如果说,萧金业的案子尚属普通冤案,还有平反的可能,那么冯源远即便真是被冤枉的,也注定无法翻案。
此案牵涉甚广,冯源远不仅背负着十万百姓的性命,更以极其惨烈的方式死于闹市街头。西北许多地方甚至立有他跪地磕头的石雕,来往行人踩上一脚、啐上一口,已是司空见惯。
更重要的是,这案子是先皇亲自过问查办的。先皇已然仙逝,若由他的儿子揭露案件有误,柳元洵不仅会背上不孝之名,更会损害先皇声誉,危及天雍的统治根基。
在百姓普遍秉持“君权神授”观念的背景下,皇上是上天派来人间的代表,其决策必然是正确的,皇上是不能犯错的,尤其不能犯下如此大错。
一旦民间产生“皇上也会犯错”的想法,小到政策推行,大到皇权稳固,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
因此,无论冯源远是否含冤,于父子情谊,于皇权礼法,柳元洵都不可能为他翻案。
从得知凝碧真实身份的那一刻起,顾莲沼便预感此事或许会无疾而终。
与柳元洵相处的这一个多月,顾莲沼清楚他是个好人,更是个聪明人,但此事牵涉太广,绝非一个“聪明的好人”能够解决。
无论如何处理,此事都会惹来一身麻烦,最好的办法便是装作不知,及时抽身。
顾莲沼相信,即便皇上,也未必会支持柳元洵为冯源远翻案。
柳元洵若就此打住,返回王府,此事便会平息。他不知真相,也无需承受心理负担,依旧能在太常寺做他的闲散王爷。
倘若他继续追查下去,一旦挖出惊人秘辛,后续该如何应对?难道要以一己之力,与整个王权、整个皇朝对抗,做一个“伟大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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