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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珂(古代架空)——陆堂

时间:2025-07-22 18:08:09  作者:陆堂
  萧临彻没接话,阎止又道:“田高明在此盘踞二十余年不是没有原因的,他一日不死,你便一日无法把幽州收入彀中。陈明琦就等在外面,你这几日奉承没少听,该听点良药苦口了。”
  夜色如墨。北关厚重冷肃的两扇大铁门在月色下紧紧合着,门上锋利的尖棘刺直指天空,在月辉下冷寂无言。关隘如巨兽般庞大,遮天蔽日,将一切杂乱的声音隔绝在外,只能听到荒原上盘旋的风声。
  地牢内,一丛月色透过墙上的小洞照进来,落在地上乱蓬蓬的茅草堆上。
  刘远仰躺在上面,胸口微微起伏。主帐一顿大刑挨下来,他两条腿都动不了了。月光晃得他偏头躲避,只听右手边窸窸窣窣,借着光见门口蹲着个人,手里向他轻轻比划了几下。
  已是深夜,牢内一片安静,已经整整半个月没有人和他说一句话了,刘远难以自制地露出一点惊喜的神情,手肘支起身奋力地爬过去,带着乱蓬草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他拼尽全力才挪动了一点,只得把脖子拉长了探着头,一手抓着铁栏杆问:“大人怎么说?什么时候救我出去?”
  “大人说让你再等等,”门口的人声音很低,向两侧看了看,“关内这几天有多严你也知道,出不去的。总督管不了几天了,等殿下接手了北关,第一个接你出去。”
  “好啊,好啊,”许久没说话,刘远的嗓子里像是混了一把沙子,声音跟拉风箱似的,“我什么都没有说,他让我把事情推到高身上,我也照做了。我——”
  忽然,刘远的声音戛然而止,直愣愣的盯着他背后。门口的人神情随之一僵,剑锋泛着月光抵在他的颈侧,映出贺容秀丽的面容。
  营中,帐间的篝火随着来来往往的人晃动。傅行州带人进了顶营帐,刚刚被贺容捉住的士兵被捆的如同粽子般押在门口,呜咽几声被捂住了声音,里面的灯亮了。
  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坐在床边,古铜皮肤,身形健硕,身材中等。帐中炉火烧得旺,他光着上身,膝头放着一把大刀,正对着光擦得仔细。他见有人来也没起身,想要把刀从膝上拿下来,放到一边的小炕几上。
  他还没动,却先被贺容用剑指住了咽喉。
  “贺容将军不必如此防备我,”他举起双手,示意空无一物,又看向傅行州,“总督还是找到我头上来了,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
  “殷海如,”傅行州坐在他对面, “你在军中三十多年了,一直在廖献兴麾下,他器重你,举荐你做副将军。他知道自己是粗人,大大小小的事情就都让你管。军中待你不薄,怎么会是你呢?”
  傅行州的声音堪称心平气和,但殷海如在军中久了,多多少少也了解傅家这两兄弟。
  傅行川审讯时面上严厉,实则骨子里守旧,不会逾越军法太多。而傅行州则不然,吹着关外北风长大的人,如何问话全凭心情,处置起来反而才是最骇人的。
  殷海如停了一停,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可说出来的话让人无不惊诧:“总督是否知道,北关内外几十年来,一直都在被人安插钉子,从来没有断过。”
  帐中霎那间冷寂下去,贺容怒声道:“别在这儿胡乱攀扯。”
  殷海如不答,只见傅行州的面容在灯影下看不清楚,阴影遮住了他大部分轮廓,问道:“那么,是谁让你来的?”
  “田高明,”殷海如道,“他要做关内郡的生意,要开北关,所以就找到了我。我……”
  “事到如今,不要再浪费我的耐心,”傅行州冷冷地看着他,“北关上下再怎么疏漏,田高明没有这个本事。指使你的人只可能来自京中,是萧临彻还是闻侯?”
  “都不是,”殷海如低下头,将脸埋在手掌中用力搓了搓,半晌才下定决心似的说,“我来北关之前,一直在宫中御前行走。后来因为一点差错……”
  傅行州不必再听下去,已经明白了。偷天换日,混淆黑白,把人安插进来的手段太多了,他只觉得心中寒凉一片,像是有什么被锋利的东西剜去,还未感觉到疼痛,只觉得一阵恐怖的寒冷。
  他问:“那田高明呢,你又是怎么和他扯上关系的?”
  殷海如道:“北关与幽州毗邻,田高明奉命在幽州接应我们。后来他贪心不足,还要抢幽州的声音。北关是重要关口,他得打通,就花重金收买了……总督想必认识他,鲁瞳,他和我是一起从御前出来的。我们虽然是同僚,但鲁瞳过于贪财,我不愿意和他来往过密,早就知道会惹出麻烦。”
  这人傅行州确实认识,也在廖献兴麾下,早几年前便战死了,当年职位比殷海如略高半级。所以他问:“后来呢?”
  殷海如长出了一口气道:“他死了之后,田高明找上了我。说实话,我对钱没兴趣,做官做到副将军也是到头了。但是之前的事我沾手了,田高明跟我说,要是我不帮忙就把事情捅出去,无论是傅帅还是皇上,谁也都不会放过我。我实在是没有办法。”
  “你没有办法?”傅行州忽得迫近他,拉起他的头发逼问道,“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珈乌从我们的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进了关,一路从许州往南打,直到把京城烧成了一片废墟。京城百姓死伤逾半,朝臣在宫中金殿上手无寸铁地被屠杀,台阶一层一层被染得血红。北关的任何错都是我的错,是你我害了这些人的性命,你还要为自己开脱什么,无心之失吗?!”
  殷海如哑口无言,傅行州放开他的脑袋,将他掼到一边去,却又回过头来问了一句:“田高明在幽州的所作所为,皇上知情吗?”
  殷海如目光一垂,没有吭声。
  傅行州的手在身侧紧紧地握成拳,向贺容道:“去开门吧。传前锋一营向西北方向,二营向正北各进三十里,辎重后备跟上,在前线随时做好准备,羯人就要打进来了。”
  贺容应下还没来得及出营帐,只见大帐门帘忽地一下掀开。高炀裹着风雪冲进来,一双眼睛杀得通红:“总督,羯人作乱,郡中失火了!”
  风助火势,凛冽的北风在关外如恶鬼一样,将关内郡烧成一片火海。
  傅行州纵马带人入关时,浓烈的黑烟熏得人完全睁不开眼睛。呛人的烟雾四处弥漫,郡中百姓顾不上细软,在火光中抱着幼子幼女哭喊奔逃。
  然而整座城池只有这么大,火焰像巨兽一般吞食,在黑夜之中张开巨口。
  西北军入城便去找水源灭火,傅行州不得已弃了马沿街救人。他刚抱起个孩子塞回父亲手里,便听身后高炀翻似的从马上下来,在一片混乱中高声喊:“幽州把城门关死了,前头还挖了一道壕沟注了水,不让百姓过去!”
  傅行州抬起头来,在烟雾中遥遥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城门,嘶声道:“把北关门打开,先把百姓疏散去关内!有一个算一个,快去!”
  高炀应下掉头便走,一路呼喝着士兵带着人群往北疏散。火势愈演愈烈,傅行州咽喉枯渴得几乎着了火,一夜奔袭几乎力竭。
  街道转角便是一处避风处,他摸索过去背靠在墙上暂做休息,伸手去腰间摸水囊。但还不等他碰到,忽听烟雾中一阵劲风,一柄明晃晃的长刀撕开浓雾,直指他的眉间。
  刀锋之上,是程朝冷漠如石的双眼。
  夜风席卷着过硝烟的气味,幽州城墙上站着两人。
  萧临彻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看着远处愈演愈烈的大火。田高明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 身上裹着一件暗底吉祥花棉服,火光映得他脸色泛红,喟叹道:“多亏了殿下妙计啊,如果不是殿下援手,微臣恐怕已经尸骨无存喽。”
  “你的人也太不中用了,”萧临彻说,“那殷海如做事心不甘情不愿,你又没有能拿得住他的手段和把柄,怎么能让他服你?军中之人最忌背主,以傅行州的雷霆手段,北关一旦关门,你就应该知道会发生什么。是不是,田大人?”
  田高明应了两声是,赔笑着奉承了几句,却见不远处火光中有两人厮打起来。他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伸手指了指道:“殿下看这是不是傅行州和程朝?这两人都是好手,真不知道谁能赢。”
  萧临彻在火光中分辨了片刻,转身唤人取了弓箭来。他把一张硬弓拉满,笔杆粗的箭抵在指上,瞄向傅行州的前胸,笑道:“那便让我来助他一臂之力!”
  唰——铛铛铛——
  两柄长刀在浓雾中交刃,两人一击不中,分开又拆了十几个回合。傅行州横刀在胸前,奋力一挡程朝当空批下的一击,虎口顿时震得发麻。
  两人的身影都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傅行州不由得呛咳,肺部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渐渐燎起剧痛。
  “程朝!”傅行州手中未停,两柄兵器呈十字下压,将对方抵在死角上格住,咳了两声道,“不管你要找谁寻仇,北关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你恨错人了!”
  程朝紧咬着牙关,从喉间挤出几声似悲似怒的吼叫,他的声带损坏严重,已经无法发出正常的声音,听着倒像是野兽的悲鸣。
  “你来幽州是为了寒大人他们,”傅行州撤步躲过一击,仍道,“可害了他们的是田高明,你若寻仇当去幽州。你今日所作所为,两位大人若黄泉下得见,都该怎样看待你!”
  程朝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忿恨而痛苦地发出一声大叫,仿佛不管不顾了似的,双手握刀对着傅行州当空劈下——
  ——嗖
  一支冷箭几乎同时凌空而出。手指牵拉弓弦的麻涨感犹在,萧临彻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白羽箭被当空打掉,断成两截落入火海。
  萧临彻带着点怒气向旁边看去,见阎止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他右手拄着齐腰高的围墙,身上大部分重量都压在上面。左手刚发了袖箭,震麻了直愣愣地垂下来,像骨头断了似的。
  他气喘吁吁的,撑着墙的右手抵住胸口,用力地吸上来一口气。
  萧临彻走过去,看着他也没伸手,居高临下地说:“这药是你找我要的。你伤的这么重,即便喝了这药,也只能维持十日之内下地走动。你要是再这样和人动手,即便只有一次,也真的会死。”
  “我不在乎……”阎止压着胸口艰难地喘了口气,看向城墙下方。傅行州和程朝都看不见了,只余一片火光。
  他收回视线,好像心安了一些似的,又说:“你不是问,程朝到底是怎么回事吗……我来告诉你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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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单元快结束了,阎大人他们俩很快就要回京啦,去打最后一场仗。
  谢谢阅读。
 
 
第133章 搏杀
  萧临彻问:“什么人?”
  “当年家师被问罪,和他有关的所有人,都被打成罪人发卖,”阎止缓了口气,又说,“被卖入贱籍为奴的人,刺青都会刺在脸上。程朝的刺在耳后,不是有人特殊照顾,更像是怕被别人发现。”
  “被谁发现?”
  阎止看向不远处的田高明,说道:“这就要问田大人,程朝是怎么成了死刑犯的?我还是那句话,田高明活着你就拿不到幽州。陈明琦那天所说还不够惊心动魄吗,你什么时候如此有耐性了?”
  萧临彻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城下砰的一声巨响,撞击声震耳欲聋,在众人耳畔爆炸开来,一时间几乎什么也听不见了。西北军的破门柱撞上了幽州城的大门,整座正门明显地晃动了一下,无数碎石砖砾簌簌而落,雨点般地砸下去。
  西北军不退反进,萧临彻只听得城下隐隐传来撞门的喝号子声,怒得一手按着围墙,探头向下大声骂道:“傅行州!这是州府大门,关内重地!你在这个时候派兵攻城,无令行军,是想要造反吗!”
  城下杳然无声,只有一片箭雨嘲讽似的朝着他的脑门儿射过来。萧临彻骂了句脏话,不得已缩回头去。还不等他站稳,已听得身后杀声由远而近,西北军架着云梯从侧面登上城门,与幽州守军厮杀在一处,比不远处郡中熊熊而起的火势还要剧烈。
  萧临彻命亲卫抓过阎止,悍然拔剑在前,往城墙正中的议事堂里撤。耳畔喊杀声嘈杂混乱,他挥剑砍翻拦在路上的两人,压根分不清是敌是友,抬脚便要踢开议事堂的大门。
  但他没来得及动作,一道寒风沿着他颈后自下而上利落地扫过去,寒锋所触像是点开汗毛孔似的,带着冷岑岑的死气。银白的刀影掠过只在一瞬之间,映出一双冷漠的眼睛。
  下一刻,萧临彻头上玉冠应声而碎,在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身后亲卫想必已死绝了,他拧身回击,只见程朝提着剑鬼似的站在他身后。与此同时,傅行州金色的枪尖正正好抵在他的咽喉上,力道控制精准得当,划出一道淡淡的血痕。
  傅行州冷声问:“是你让人放的火?”
  萧临彻嗤笑不语,在两人之间看了看:“你们这是在演戏?你也就算了,程朝功夫了得啊。”
  傅行州不回答他,说:“让人把城门打开,郡中百姓横遭天灾无处可去,需得府衙救济。”
  萧临彻眯起桃花眼看向他,余光像是看到了什么,紧绷的肩背一瞬间松了下来,反而笑起来说:“傅总督这是为难我呢,幽州的事儿我说了不算,你得问田大人。”
  傅行州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心猛然间像是被什么用力地攫住,片刻间几乎一口气提不上来。田高明一手死扣着阎止的肩膀架着他,一手横刀比在他颈间。
  西北军大多认得阎止,两人身侧一时无人靠近,城墙上的交戈声此时竟诡异地暂停了。田高明身上的锦花棉服被剐得破破烂烂,尽管手里攥着刀,身在阵前,两股还是不自主地微微发颤,却仍向傅行州怒斥道:“让你的人从幽州退走,滚回你的北关去,不然我就杀了他。”
  傅行州对这份要挟充耳不闻,一双眼睛死死地盯在阎止身上,像是要在他身上生生看出一个洞来。
  阎止连日高烧不退,旧伤在身,短短几天远不能恢复到下地走动的程度。傅行州只是想一想便觉得椎心刺骨,暴怒地吼了一声:“他们给你用的什么药?阎凛川,你给我说话!”
  “我没事……”阎止从交戈中被一路拖过来,躬身剧烈地喘息着。
  他几乎要站不住了,但见到傅行州,眼里还是多了一丝明亮的笑意,“冷静一点,长韫,你看着我……郡中失火,意在关外,羯人这是在声东击西,你不要中了圈套。事情到了这一步,解幽州粮患之争指日可待。但是羯人拿不到粮食,萧临彻给他们的许诺就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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