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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还没说完,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所有人都跟着晃了几晃。幽州城门在无数次冲撞下终于裂出一道豁口,城下已是杀红了眼睛,白羽箭交错如雨飞上墙头来,擦过阎止的衣袍,将他与傅行州再一次隔开。
田高明用刀架着他后退了几步,盯着傅行州一字一句,像是要把牙咬碎一般开口:“我再说一遍,退、兵!”
城下又是几声沉闷的撞击,西北军如潮水一般涌上城门,将黑夜淹没在无尽的厮斗与搏杀中,只余明月寂静俯瞰。
忽而只听远方接连三声尖啸,一连数朵火红的烟花在北关上空绽放开来,天地似乎都跟着静了一瞬。阎止偏头极目望去,烟花的艳色让他苍白的脸上多了些神采。他看着这耀目的光亮在空中顷刻间暗下去,心中跟着一沉。
没有人来得及多想,只见城门下贺容纵马前来,抬头向上嘶声道:“总督!羯人自西北、东北分两路袭扰,前锋各有八千人,后援未知。高炀已率兵往东去了,请您即刻回返!”
喊声穿破天际,每个字都像烙在傅行州心上,但他却只是攥过枪,抬头向阎止望去。两人视线交汇于一处,傅行州心中如水流过,刹那间历过千百种思绪,每一种都映着两人的身影,每一种都找不到生路。
边塞铁骑的声音他不想听,勾心斗角的朝堂他更无意管。他甚至想把幽州城炸开,抱着阎止到没有人的地方去,再也不理会凡尘俗世。但是世事一场大梦,睁眼只有硝烟和数不尽的战火。
他看到阎止清俊削瘦的侧脸映在刀锋上,却微微露出一点笑意。虽隔着千难万险,他依然看清了阎止在说:“我等着你。”
傅行州合上眼重重地吸了一口混着的浊气,心中像是有什么被剥离揉碎,混合着痛苦与酸涩,硬着心肠撤身喝道:“后撤!随我去北关!”
西北军悉数而撤,幽州城门满目疮痍,在夜色下静了下来。城门一破,郡中的一部分百姓便被慢慢地疏散到了城里。
安置百姓要钱也要地方,府衙自顾不暇,这些事儿落到了当地首富陈明琦身上。其中诸多琐事,幸好人数不算太多,陈忙了足足两天两夜才算是基本安置妥当。
这段时日,萧临彻倒是不嫌脏不嫌累地在流民棚子里劝抚照料,又八百里加急向京城递了折子为郡中请愿,要了一大笔钱下来,很快博了个体恤百姓的好名声。等田高明反应过来的时候,京中旨意已到幽州,这件事完全把他隔过去了。
田高明心中预感不妙,这日天色擦黑,他自府衙用完晚膳回正堂,见陈明琦抄着手在抱厦里站着,像是在等他。
自幽州城门一战后,田高明一连几日都还心有余悸,府衙诸事也不愿理会,见他便随口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陈明琦拱了拱手道:“这么晚来府上,实在叨扰大人了。只是有件事我心下难安,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在正堂落了座,田明琦饭后还发着点懒怠,啜了口茉莉花茶问:“到底怎么了?”
陈明琦抬眼看了看四周无人,恭谨道:“关内郡一把火烧下去,咱们和关外的买卖就算是彻底断了。既然如此,丢粮的事儿也不好再往北关头上推。可是咱毕竟往京城挂了一号,这事儿若是追究起来,大人,咱们怎么交代?”
田高明靠在木榻上,手肘下面垫着个软垫,歪着身子咂烟枪,反问说:“你打算怎么交代?”
“这么大的事,我可没有主意,”陈明琦低头扯扯嘴角,“全凭大人调遣。”
“这可不像你啊,当年谋求你那亲哥的时候,你都没这么犹豫,”田高明在一片烟雾中低头看他,咂咂嘴随意地说,“啊,说起这事儿,温澄从京城带来的叫那个什么……学伴儿,他都被我押到幽州的断头台上去了。怎么反倒没死,还到你府里去了呢?”
陈明琦神色一怔,谨慎地说:“大人是说笑吧。他不是问斩了吗,怎么会在我府上,我可不敢收这样的人。”
“他改名叫程朝了。”田高明看着他,“少装样子,我见过他了,他现在哑巴了。自打阎止来幽州住在你那儿,你就指了程朝过去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你安排的好啊。”
“我不明白大人的意思,”陈明琦笑了笑,起身要走,“今日打扰实是为了将来打算。瑞王对幽州虎视眈眈,大人又和北关闹翻了,将来两面都不讨好,夹在其中着实难办。我忧心来商讨对策,但看大人精神不济,我改日再来便是。”
他一番话,其中利害正戳了田高明的肺管子。他把烟枪往边上一扔,沉下脸道:“陈明琦,你少在这和本官阴不阴阳不阳地说话。这是为你哥的事儿怀恨着本官呢,是吧?自打瑞王进城,你便三番五次地上前显示得脸,这是铁了心要和贵妃攀亲戚。怎么,忘了当年是谁扶持你陈家于水火了?要不是因为他陈松城死了垫在底下,能有你陈明琦现在,人人喊一声陈公的脸面?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田高明越说越生气,抄起桌上的盖碗就朝陈明琦头上砸过去。他就势偏头一躲,盖碗哗啦一声摔碎在地上,正好堵住了进门的人。
阎止一身灰袍,背着手站在门外,程朝立在旁侧给他打着帘子,目光冷漠地落在田高明身上。
阎止信步走进屋里来,身后跟着萧临彻,笑道:“快惊蛰了,万物生发,田大人怎么这么大的火气。既然说到这儿了,田大人不妨好好讲讲,陈松成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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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末一直在加班,这章短小了(缓缓滑跪……)下周休假补回来,多更点
and上章修一个bug,阎大人的药效是十天,换上灰袍的阎大人又可以大杀四方了
谢谢阅读
第134章 飘零
屋里的气氛一时发冷。田高明的怒气还没有下去,这当头一问却问得他遍体生寒,犹如三九天里当头泼了盆凉水。他面上犹是镇定,不着痕迹地将一只手背到身后,抬头却与萧临彻一双桃花眼正好对上。
萧临彻神色淡淡,透着点听之任之的意味,让他没来由地心里没了底。
思绪间,田高明几步迎到门口,挥手让童仆将摔碎的茶碗扫了,挂出笑容拱了拱手,没接阎止的话,转而问道:“这么晚了,殿下怎么到府衙来了。郡中流民听闻已安置妥当,是不是有什么需要下官做的?下官马上就去。”
萧临彻径直往上首去,见紫檀榻上还扔着刚抽了几口的烟枪,步子一顿便有亲卫跟上来拿到一边去,又把榻上扫净,这才坐了。
他开口时屋里已经静了一会儿,话音落下显得空荡荡的,却让田高明着实吃了一惊:“阎大人的问题你不愿答,那我来问。陈松城死前,废太子正好在幽州。那时废太子如日中天,本王坐困陪都。田大人,你给我大哥开的价码,与本王相比如何啊?”
田高明如坠冰窟,手指在袖中蜷紧,面色如常道:“殿下何出此言。废太子当时来幽州不过巡查公干,略住几日便回京了。下官为一州父母官,京中出巡,以礼相待而已。殿下如今正得青眼,怎可与废太子相提并论。”
“好个一州父母官。”阎止在他身后缓缓开口。程朝扶着他慢慢走到下首坐了,又从童仆手中接过一碗黑漆漆的药,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侍立在他身后。
阎止道:“当年北关断粮,京城遣废太子到幽州来查问,一直住在你府衙之内。而陈家因为阻挠粮道,陈松成早已被扣入幽州大狱。然而在废太子呈回京中的卷宗中,他一次也没有提审过陈家的人。既然是审案,要犯又在府,他为什么一次都不提审呢?”
田高明面色不虞说:“那就要去问他了。要不然,你想说是本官有意藏私,扣着不让见吗?”
“萧临衍不是不愿见他,而是当时陈松成已死,他见不到人了,”阎止注视了他片刻,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陈明琦身上。后者几不可见地抖了抖,头莫名的压低了,“所以我再问一遍。陈松成到底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田高明怒气冲冲,倨傲地说,“寒昙杀人抢粮,事情闹得满朝皆知。旧案尘埃落定,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杀人抢粮,”阎止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寒大人因废太子在你幽州屡屡查治无果,才自请去的。若是他杀人抢粮你都管不了,那废太子在幽州半月有余,为何毫无作为?哪怕是为了皇家的面子和功绩,田大人都不帮他们想想办法吗?”
屋里静极了,田高明脸色铁青,刚要开口被阎止打断:“你没有办法,因为陈松成当时已经死于你的冤狱。你交不出人也交不出粮,恨不得送瘟神似的将他打发走。事后,废太子以疏通不利为由狠狠参了你一本,至今压得你不得晋升,大好仕途一夕之间便走到头了。”
“这是诬陷!”田高明怒斥,他冷沉沉地板着一张脸,刚才斜倚在榻上咂烟的闲散转瞬即逝。
他单手负在身后,一双眼睛盯着阎止,露出点凶狠的神情:“要不是寒昙杀了陈松成,那送往北关的粮草是从哪儿来的?粮道改迁,折的是幽州富商口袋里的金银,没有人会给他一粒粟米!他就算是有八颗玲珑心窍,也解不了这无米之炊!”
阎止嗤笑一声,靠回椅背上慢慢啜了一口苦药,锁着眉头半刻才咽下去,沙哑地说:“这些话,你是不是早在十几年前就想问了。这么多年了,陈明琦没对你说实话,你一直都很害怕,对吧?”
田高明立眉欲辩,张了张嘴才知哑口无言,却听见身后陈明琦开口道:“寒大人……确实没有从陈家拿什么东西。”
他仍躬身低头,眉目收敛,上半身微微地向前佝着一点,低声说:“有人说,寒大人从离京开始,从许州一路走一路筹,每到一处都请府衙与三老募集周转。那年是旱年,各地都收成不好,送去的米里面混着沙子与石粒,大家不是故意的,这是每个州府能给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但是即便是这样,他拿到的数量也远远不够。”
“你这个背信弃义的东西,我怎么早没——”田高明回身怒骂。萧临彻面沉如水,身侧的亲卫唰地一声拔刀出鞘,屋里再次静下来。
阎止问:“后来呢?”
“寒大人后来到了梅州,当地打头的豪绅姓谢,他号召众商开了义仓,人人只留一口活命的粮食,其余的几乎尽数掏空,这才凑上了数目。”他叹了口气又说,“这谢家说起来,与北关渊源倒深,谢氏长女如今是侯爷之妻,想不到还有这般机缘。”
他话音刚落,田高明回身抡圆了膀子抽了他一耳光,骂道:“少在这儿猫哭耗子,你哥的死你也有份,今天谁也别想……”
堂前动手,瑞王亲卫立刻簇拥上来。田高明在一片辖制中挣扎着伸长了腿,够出去狠狠地蹬了陈明琦一脚,把他踹翻在地上。
“田高明!”阎止一拍桌子,肃容厉声呵斥道,“家师没有从陈家抢粮,那所谓杀人抢粮的罪名是怎么来的?状告他的折子是你田高明上的,什么人指使你!说!”
田高明被四五名亲卫按在地上,左脸颊贴着青石板,一边挣扎一边口不择言地痛骂:“想要他命的人多了去了,我他娘的算老几!他官居兵部侍郎才多大岁数,多少人爬了一辈子都爬不到这个位置,谁看着不眼红?他一步步从知府干到兵部侍郎,明明知道府衙的难处,还偏偏要修什么粮道。许州、梅州、彬州……各州他整饬停当了,该得罪的也得罪完了。如此倒也罢了,衡国公府树大招风,圣上不满,寒昙撞在刀口上当然要拿他以儆效尤。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我的一封折子改变不了什么,想要他死的人如今都好好地站在朝堂上,你去剖开他们的胸膛看看,哪个人不是黑色的?!他们安享荣华,不问疾苦,哪个不比我过得潇洒自在!”
萧临彻拍桌喝了一声放肆,他还来不及多说什么,只见堂中银光一闪,程朝哗然出刀。他身法极快,众人眼前一花,银亮的刀锋已在田高明的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
“程朝!”阎止促声喝住他,随即爆发出一连串咳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手指攥成拳用力地锤在桌上,一连数下震得茶碗叮叮当磕碰作响,终于让程朝顿住刀刃,回过头来。
“不能杀他……”阎止急促的吸了一口气,眼角又开始泛出潮红的血色,“幽州城兵临城下,他现在不能死。”
田高明双手被反剪着捆在身后,上半身压在地上,却竭力仰脸盯着程朝,狰狞着笑出声来:“你可真是没用。寒昙要是知道自己一死,换了你这么个孬种,救不了恩人,杀不得仇人,黄泉之下也会后悔吧!”
月色高悬,幽州府衙里终于静了下来。西角的一间小院里点着微黄的灯,阎止推门落座。桌后的人略有诧异,但还是夹出了只新茶杯放在他面前,茶香轻柔地散出来。
萧临彻下令将田高明下了天牢。陈明琦羁押在府衙中,却有独门独院的优容待遇。其一是郡中流民未平,无论如何不能此时发落陈氏。其二也是顾着陈贵妃的面子。萧临彻尚未返京,风言风语便只会往陈贵妃头上去,解释不清只怕适得其反。
陈明琦把小银壶挂回炉子上。他手中茶价值千金,是京城也买不到的好货色,在幽州干燥寒冷的夜里,有如江南的小曲一样细腻婉转。
两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陈明琦先开口,眼睛盯着小红炉里的火星道:“瑞王殿下现在算是得到幽州了,虽然千疮百孔,破碎不堪,但到底是得到了,你帮了他。”
阎止轻轻地说:“幽州也好,北关也罢,谁主陛下,谁得天下。”
“大人真是直言不讳,”陈明琦道,“也罢,陈某本就是布衣之身,谁坐天下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如今戴罪,就更不在意了。既然不当说客,大人深夜前来,是有事要问吗?”
阎止看着他,直言不讳道:“陈老板为什么要收留程朝?”
陈明琦一愣,而后很快笑了,提壶倒了杯茶给自己:“为了保命。”
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又说:“粮道的事儿查到幽州,田高明把我哥抓进府衙,给了我两条路。要么陈氏担责,全家送京问斩;要么牺牲我哥,由我来做陈氏的家主,从此陈家也姓田。”
他说到这停了停,手擎着茶杯轻轻转了转,薄瓷在灯下映出细腻的光泽,苦笑一声:“我无意给自己找借口,但是我哥……如果一直留着他,陈家早就家财散尽,所以我亲自把他送走了。但是田高明太狡猾了,白首相知犹按剑,我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哪怕有天是个死,我也得拉上他才划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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