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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止挑着玉灯,映着天上皎洁的月辉。八面两人的音容笑意合在一处,是傅行州玲珑剔透,珍贵无瑕的心意。他把玉灯捧在胸口,另一只手却碰了碰傅行州的脸颊,而后将自己的额头抵上去,两人不知这样依偎了多久,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处,化成柔软的爱意。
“我知道……我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阎止闭上眼睛,声音微微有些抖,在唇齿交缠朦胧间开口。
“……我永远都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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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悬剑
萧临彻没有立刻见他,而是晾了他足足两个时辰,等到天色都擦黑了,这才让人通传田高明进来。
他在阎止的床榻前支起一架屏风作为隔断,自己就在这屏风前落座上灯,面见这位幽州知府。清雅的茶香在两人中间绵绵地晕开,香气清寒,是从梅州上贡的水仙,只有京中才有。
早前几方在陈家堂中对峙时,田高明见这瑞王一言不发,最后还让傅行州白捡了好处,心中难免起了疑虑,嘀咕他是否真像传言一般心思深沉、多谋擅智。他其实一早知道萧临彻到了幽州,陈家又与陈贵妃有着一道亲眷之交。但明面上没知会,他便装着不知道。
直到他自己孤零零地坐了两个时辰的冷板凳,这才喝上一口寸金难买的水仙茶,心中便明白过来,萧临彻怕是早记恨上自己了。
“殿下,”田高明拱手倾身,借机抬头觑了一眼,小心地说,“殿下一早便来了幽州,小官却没能尽地主之谊,实在是小官的不是,还望殿下恕罪。”
“我既没明文知会,田大人怎么会知道呢,”萧临彻轻飘飘地把他的话堵了回去,一手支在扶手上,目光向对面扫过去,“田大人今天来,有什么事?”
田高明斟酌片刻道:“之前陈氏丢了粮,殿下便命小官上报府衙内的粮草悉数被劫。但是傅行州已经追查到关内郡去了,他顾不上幽州的事,这批粮食……您看是不是还得给京城一个交代?小官思来想去,和您请个示下。”
萧临彻斜眼看了他一眼,心道这老东西老奸巨猾,胸中早已盘算得一清二楚,又跑到这儿来和自己装样子。他未置可否道:“田大人在幽州二十余载,想必比我更了解其中的门道。田大人一向自己有主意,还问我做什么?”
他说着,神色脸色都撂了下来。
田高明再怎么也倚老也知道他不满意了,不敢继续拿搪,赶紧道:“回殿下的话,府衙内丢粮丢了这么久,总要给京城一个说法……”
他琢磨一下,话头拐了个弯,又说:“陈家是州府内的望族,无论是名声人心,还是实实在在的粮产,幽州不能把他们推出去。左右傅行州在查关内郡的事情,不如此事黑不提白不提地……推到北关身上去?”
萧临彻嗤笑说:“你当北关是儿戏吗?”
“自然不是,”田高明道,“如果只是捕风捉影的一点猜测,我怎么敢叨扰殿下呢。傅行州擅离了粮道,他来的路上不是扣下了两名羯人吗。殿下见幽州清风朗月,怎么会让羯人混进来,那必是北关把守不严之过。至于这批粮草嘛,找回来就行。究竟是谁做的,劫往何处用作何故,幽州没有这个能力去查证,只需请圣上略有疑心,眼下困局不攻自破。”
萧临彻半晌不语,忽把茶盏往桌上一放,笑道:“你倒是会揣测圣意。”
他的声音不大,田高明却没来由地头皮一紧,过了半刻才后知后觉自己双手发凉。他看得出来,萧临彻对他的建议很满意,却不知道为什么却没答应。
他想说句什么,但见对侧萧临彻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毒蛇嘶嘶吐信,便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萧临彻道:“幽州丢粮是你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田大人看谁不顺眼,也犯不上和我讲啊。”
田高明心中急转,一瞬间心有灵犀地扣上了他的暗示,忙敛敛容色说:“殿下,幽州丢粮是小事,无论殿下如何处置,想必都能与京城交代得圆满。但就如那日在陈府所言,两大郡承载北关沟通往来,与幽州唇齿相依。这样的地方,殿下甘心由得那傅行州握在手里?”
他看着瑞王的神色,有意沉吟了一下,又叹口气才接着说道:“陈明琦那日说的不全是假话。幽州早年间粮产没有这么好,大家也有过不下去的时候。他通过郡中和北关与羯人联系,走私夹带……是,这件事是我默许的,我认。他这样得来的钱,名目变成粮食,有七成五进了府衙的公账。但是这事儿,如今被傅行州查证出来,难道不是给殿下丢脸?”
“七成五,你倒公道,”萧临彻停了一会,随口一般问说,“怎么做、去找谁,你一概不知情?”
“我自然是不知情的,”田高明有点痛心疾首的样子,“早知今日,小官无论如何也不该纵容他。”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茶炉煮水轻微的沸腾声,萧临彻用手指点着扶手并没开口,却见程朝从屏风后走出来,面色不善地扫了田高明一眼,比划了一句什么。
“他这么快就醒了,这是有话要问?”萧临彻说罢一笑,向田高明道,“有人要我问问你,如果事情都是陈明琦做的,那关内的疫病是怎么来的?”
田高明自从看见程朝,脸色立时就变了,从涨红唰地一下褪白,后背紧紧地贴在了椅背上。他顾不上回答问题,死死地盯着程朝,面容上少见地流露出一丝恐惧,安静片刻猛地惊叫起来。
“你怎么还活着?”他喊,“你不是死囚犯吗!你早应该被问斩了!是谁把你劫出去的,谁?!”
他面色过于惊骇,引得萧临彻也不由得侧目。
程朝却依旧冷漠,只是比划着问:疫病始发于梅州,而且早就结束了,是怎么跑到关内郡去,又正好让温澄染上的?此后关内疫病爆发,死者无数。衡国公前来治灾,却因此在最后清算的时候罪加一等。这么大一盘棋,你却说只为了赚几个钱?
他又接着说:这么多年没见了,你倒还没忘事。这里没有人能管得了我,你要是提不该提的,我就剁掉你的脑袋。
“殿下,这人……!”田高明的手抖得像糠筛一样,狠狠地吞咽了几下口水,却到底没敢再往下说。他面色由惊缓缓转怒,咬了咬牙痛恨地说:“是……夹带的事一开始是陈明琦做的,但是他给我的分成太少了,所以我想把整件事拿到自己手里来。寒昙他们来关内郡的时候,这档子买卖已经做了一些年,我和陈明琦基本上已经闹僵了。”
他大喘了一口气,又说:“我让寒昙查,是为了借此把事情翻到明面上来,把这声音彻底拿到我手里。至于疫病,我本意并没有想要他们死,赶走就是了,是那温澄命不好,非要替寒昙出门。后来郡中的事儿嘛,买卖从陈明琦换到我手中,其中经手的人自然也要换一批,顺势而为罢了。”
只听屏风后当啷一声响。
程朝立刻转身走过去,片刻后命人将屏风移开。阎止从枕上偏过头,一双眼睛烧的发红,偏头含怒瞪视过去,嘴里像含着一口血一样。
“还在撒谎……”阎止用力地瞪着他,“温叔的死……是你早有预谋。寒大人……家师要改粮道,已经查出了你的勾当。因为朝中阻力,他没改成……却与你结怨。所谓疫病,不过是趁他们落魄……报旧仇……
他深吸了口气,又说:“萧临彻,你不是不明白,陈家为何投诚于他吗,我告诉你……”
他烧得喘不过气,实在说不下去了。程朝赶忙给他喂了一碗水,又贴在他唇边听气声,边听边比划道:当年因北关断粮一事陈松城被杀,陈家之所以能这么快东山再起,在背后支持的一直是田高明,陈家与贵妃攀关系才是后话。萧临彻以为自己坐拥幽州,但实际上却什么也控制不了。陈家多年来一直阳奉阴违,田高明则可坐收陈氏、幽州两重好处。
“原来是你啊,”田高明恨恨地盯着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难怪我总觉得你眼熟,原来是他寒昙寒敛之的好学生。怎么,你是来给他收尸的?晚了!”
阎止摇摇头,呛咳一阵笑出声来:“你知道老师为什么被罢官了也要再幽州吗,陈松成的死你参与了多少,陈明琦对你……就没有一点怨恨吗?”
“殿下不要听他胡言乱语,他快死了,病中癔症而已,”田高明不再看他,转向萧临彻道,“若蒙殿下不弃,日后幽州粮税自有殿下分成,我能给到四成五。至于关内郡的生意,盈亏不论,每年我再给殿下一笔供奉。殿下且好好思量,这不比跟羯人做生意来得安稳?”
小半个月过去,北关上下严防死守,全无音信。
幽州倒是传来了好消息,说是粮草已经找到了,北关守门不利以至于羯人作乱,如今均已伏诛。萧临彻一封折子递回京城,外带着九个装着羯人首级的冰鉴。
皇上在金殿上让众臣都看了,而后又让拿到刑部去,挨个摆在珈乌的牢房里。
小太监捧着白玉盘颤颤巍巍地下去了,皇上点了傅行川出列,斥责道:“长韫是怎么了,北关这么久封门不出,一点消息也没有,他到底在干什么?瑞王的折子上也说了,北关守门不利,才使羯人流窜至幽州。这件事朕还没追究他,他先关起门来一声不吭了!他这是什么意思?”
“皇上息怒,”傅行川今日一身玄衣,站在殿中,更衬得身长玉立,“长韫身在幽州,想必早已知晓此事,必会纠察。军中布局森严,牵一发而全身,关隘绵延千里、深处要塞,若非关门疑犯只怕早已窜逃。此事已半月有余,小弟毕竟年轻不懂事,臣身为北关主帅,理应回去主持大局。”
皇上一甩手中的翡翠串珠,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盛江海悄悄望过去,看见他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掐捻着袍角,心中暗道不妙,若傅家应对不当,北关数年基业恐怕要易主了。
殿上一时阒寂,皇上过了一会才开口道:“你新婚燕尔,谢小姐身体又不好,此时不宜离京。北关诸事朕一向信得过你兄弟二人,你去信告诉傅行州,七日之内若不给朕一个交代,就给朕回京城来。”
午时下朝,傅行川刚出宫门,便听身后马蹄声清脆,林泓从后紧随而至。
“贸然打扰,侯爷见谅,”林泓拱手一拜,直截了当地开口,“敢问一句,北关和幽州究竟情形如何?田高明此人我知道,是个油滑而擅钻营的人,瑞王和这样的人共谋,奏折真假参半,实不可信。北关与幽州之间,还有一个关内郡,众人却对此避而不谈。微臣斗胆妄言一句,症结是否出在这关内郡上?”
傅行川心中一默。许州之事后,林泓与傅家的关系近了很多。他从前只知道林泓是闻侯的人,现在朝中却不怎么见给闻侯说话了。他曾私下问过阎止,对此人评价如何。
“林文境敏锐圆滑,却无私心,其实比我更适合做朝臣。侯爷可以放心用他。”阎止站在秋日的枫树下,神情微微含笑,“如果有朝一日我不在京城了,有事都可以让他做。”
当日只是笑谈,却不想一语成谶,如今竟是这样的境况。
傅行川按下心思不表,只道:“长韫来了一封家信,林大人既然问起,请同我回府上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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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永远比脑子慢,快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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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烈火
傅行州的信写得很简练,北关情况不善,扣下高炀之后风声鹤唳。他顺着刘远再往下抓,背后之人销声匿迹。他嘱咐哥哥此事暂不要告诉父亲知道,北关诸事勿念,守好朝堂即可,再多的只字不提。
林泓皱着眉头问:“他只字不提幽州与关内郡,一定是出了大事。刘远此人侯爷此前可听说过?若是他变节,会与什么人有关联?”
傅行川坐在对侧,阳光从明绢的缝隙间落下来,映在书信端肃的字迹上。
“说实话,太多了。”傅行川轻轻地说,茶香在两人之间轻轻弥漫开,与安静的阳光融在一处,“刘远做到校尉,虽非高位,也是要职,想要买通他的人数不胜数,更何况加之以暴利相诱,挡不住的。人人都道北关姓傅,但是这京中有名有姓的,谁不想从其中分一杯羹?北关内外,早不是我们兄弟能说了算的。”
林泓听罢一时默然。傅行川在朝堂上对此一字不提,想必就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北关尚且安定之时,京中依然觊觎不断。有细作之事一旦不胫而走,对傅家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
他想着心中渐沉,试探问道:“事出紧急,侯爷是否要亲去一趟北关?若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傅行川抬手一阻他,而后便听管家匆匆穿过抄手游廊,走到屋门外通传,谨声道:“侯爷,林大人,宫中的旨意到了。”
旨意自京中快马加鞭地送出去,即便如此,到幽州时也已过了七八日。皇上对瑞王一行很满意,命他在幽州留到春耕后再回来,好好体察当地人情,勤访民风,做个礼贤下士的好亲王。
这可不是一般亲王能听见的激赏,萧临彻接罢旨意,又听了好大一圈奉承,进屋来时满面春风,转过屏风把圣旨往榻上一撂,让阎止看,撩袍子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了。
“陛下当年给国公爷的溢美之词,可远比这夸张多了,”阎止淡淡扫过,合起来往旁边一扔,“漂亮话没什么用,皇上在提点春耕的事,你准备怎么做?”
萧临彻心情极好,笑着看他道:“本王如何做,这不是还要看你吗?”
自从田高明上次来过之后,兴许是因为该招的全招了,幽州府衙就像弃暗投明了一般,事事必来询问,把他当成主子伺候。
萧临彻一连几日都在与当地豪绅宴饮会面,简直没工夫回驿馆。阎止这才过了几天踏踏实实喝药睡觉的日子,只有程朝守着他,看着也稍好些了。
他靠在软枕上,停了一会才说:“下月初就是春耕,今年的账目上,你还要留着田高明的名字吗?”
萧临彻听了,一双桃花眼里去了笑意,问道:“什么意思?”
阎止刚要说着话,忽然之间胃部锐痛。他一手撑着床板换了个姿势缓解,呼出口气才说:“你想要的是幽州,还是眼前的三分薄利?当日田高明来的时候我便说,他与陈明琦早有龃龉。田高明这几日引荐豪绅,陈家身为众商之首,你却一直也没见过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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