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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我内子,用不着别人费心,”傅行州手下用力,毫不留情地划破了他的脖子,在血腥气里说,“滚开。”
萧临彻不以为意,反而笑了:“你还是不够了解他。他生是做臣子的料,只有我能让他物尽其用。啊,对了,他刚才给你留话,让你快些去郡中,别让那校尉被人杀了。”
京城依旧严寒。浓云渐渐漫上来,天色越发阴沉,即便是刚过午后,屋里便要点灯了。平王府的书房里亮堂堂的,内外点着八盏鹤衔枝铜架灯,散着柔柔的暖意。
温自新跟在侍女身后,就捡着这个阴天进了府。
他一辈子抱着书袋过活,致仕时天降荣恩才给他封六品官。他一辈子没来过这么繁华的地方,更没和亲王打过交道,行动言语难免拘谨。萧翊清免了他的叩拜,直接请他看茶坐下,老头儿的手脚一时不知该往哪儿摆,却也恭恭敬敬,不失礼数。
他抿了口茶,这才敢抬眼看对面人。
萧翊清正值盛年,容貌自然是一等一的出挑,一身月白长袍更是显得出尘一般。只是人却消瘦得过了头,几句寒暄之间两颊已隐隐带上疲态,显然是久病难治,已伤根本,他看着不由暗叹可惜。
萧翊清见他叹气,笑问道:“温大人怎么了?”
温自新回过神,急忙拱手致歉。萧翊清伸手一托,阻了他的礼数,开门见山地问道:“年节下叨扰温大人,实在不合礼数。只是有件急事需得问问,温大人这些年来,可有令郎的消息?”
温自新错愕地看向站在一旁的黎越峥。后者少时因为黎鸿渐的关系,曾在翰林院待过很长一段时间,两人虽无交集,但总能算得上面熟。
黎越峥昨日请他过府一叙,温自新整晚为此七上八下彻夜难眠,如今一听来打听自己儿子的,竟然竟涨红了脸,蹭地一下站起身来。
“殿下恕罪!”他一脸郑重地拱手下拜,躬身道,“不孝子的过错微臣情愿一力承担,绝无推诿。只是逝者已逝,还请殿下……殿下请不要再追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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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苦楚
沉香从金鼎炉中缓缓地升起,勾勒出婀娜的烟雾,雅致温和的香气丝丝缕缕地在屋内散开。
萧翊清默默地注视着他。温自新年逾七旬,身形因为总是伏案而佝偻,更因劳累而发须皆白。他在翰林院中是有口皆碑的敬业,学问好却脾气直,却不通人情世故,因此得重用而不升迁,直到今日致仕,还需随叫随到。
温自新发妻早逝,此后并未续弦,温家公子温澄是他唯一的孩子。
萧翊清心中无声一叹,让黎越峥把他扶起来坐下,温和道:“请恕本王冒昧。令郎在京中做官,刑部八品员外郎是要职。若是已经不在了,按律须要报与户部知晓。道理温大人比我清楚,为何隐瞒至今?”
温自新颤颤巍巍地看向他,两眼通红,说话时手都在不可察觉地发抖,呼吸急促,句不成句:“老夫……老夫就这一个孩子,我实在不舍得……”
“仅仅是不舍得吗,”萧翊清轻声打断他,“温公子失踪前去往幽州去的,下落如何,找寻府衙一查便知,如何能够含糊至今?更何况,傅总督正在幽州查粮道之事,他出入陈家,已见过温公子了。”
只听啪的一声,温自新双手剧烈一颤,将手边的茶碗打翻在地上。他微微仰起脸,眼泪一串一串无意识地滚落,淹没在花白的胡须中里。
老人不自觉地笑了一声,又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颊,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是颤颤地说:“哈……啊……澄儿还活着。我……我真是……他还好吗?”
萧翊清不置可否,吩咐侍女打水烫了热帕子来供他濯手洗面。室内熏香缭绕,除了濯水的声音,四下都是静静的,一种平静的压抑渐渐漫上来。
温自新沉浸在大悲大喜的起落中,一时无所察觉。黎越峥却将手放在萧翊清肩上。后者偏头向他微微示意,见温自新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些,这才问:“温公子是怎么到陈家去的?”
温自新眼眶犹红,重重地叹了口气道:“他说,寒大人是冤枉的,要替他讨个说法。澄儿这孩子,年少的时候被寒大人所救,从那之后这么多年……没人比我更清楚他是怎么想的。后来寒大人下旨被贬,我便料定他坐不住会跟去……拦不住的。但我没想到,他竟然会为了寒昙去杀人。”
黎越峥不由一愣,终于知道刚刚那阵的压抑因何而来。在他掌心之下,萧翊清的呼吸也跟着凝了一瞬,问道:“怎么回事?”
温自新喘了口气说:“寒昙离京之后就去了幽州,还要接着查粮道的事情。但他从前是官,雷厉风行查便查了,如今削职为民,你想象不到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命!几家豪绅一起,找人沿路埋伏他,寒昙不会武功,身边无人可带,如果不是澄儿带着人赶去,他就被打死了。他们越逃越是激怒那些人,两边都打红了眼,澄儿失手……杀死了一个家丁。”
屋里沉寂片刻,萧翊清斟茶给他:“官员涉案,必发回御史台或刑部审理。此案并未上报京城,是什么人在背后帮忙?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瞒不过平王殿下的眼睛,”温自新自嘲地一笑,“事发之后半年,幽州知府田高明给我写了一封信。他当初在翰林院读书,跟我算是还有几分交情。他说,能把澄儿改名换姓留在陈府,无论做什么也罢,好歹留下一条命。但他要我对外隐瞒,要是提起,就说人已经死了。”
萧翊清看着他:“你与田高明多年未见,偷梁换柱可是大事,你就这么相信他?”
“说实话,我不信,”温自新摇了摇头,想笑一下却忽然老泪纵横,“所以我悄悄地去了一趟幽州,找到陈府给看门的塞了钱。澄儿隔着门同我说话,他不肯见我,说让我别再找他了,让我尽快离开幽州,就当没有他这个孩子……可是我……我……”
萧翊清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事情如同最糟糕的猜测般,已经滑向了不可控的一端。尽管不近人情,他还是尝试着问:“温大人,您去幽州的时候,可曾听说过寒大人在哪里?”
“不知道……我悄悄进的城,甚至不敢在街上多露面,”温自新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在桌上,“我问澄儿,他沉默了很久才回答我,他说寒昙永远不可能再回京了,让我此后再也不要管这件事,安生地回去做个校书郎。我回京之后,还收到过一次澄儿的信……我认得那是寒昙的字迹。但是打那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门扇开合,窗外已是掌灯时分。
黎越峥亲自将人送出门去,萧翊清站在窗前,目送着一老一少消失在月亮门外,这才长长地叹了口气,收了心神坐到桌前提笔。
临出门前,他最后问温自新道:“温公子武艺超群,敢问师承何处?”
“平王殿下谬赞了,”老人哭得双眼通红,说话都慢了几分,“澄儿的武艺只是略强于常人,与朝中武将尚且不可相提并论,更算不上超群。他若杀人……实在是无心之失。”
这一点让萧翊清心存疑虑,他刚要落笔,忽然觉得指尖微微一麻,右手指尖顿失知觉,一滴墨点随即啪地落在信纸正中,将雪白的信笺染黑。
他皱着眉将笔扔下,左手用力地握了握麻木的手指尖,不过片刻便恢复如常。自他换药之后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症状,但常常片刻间便过去了,便没有向任何人多说。
萧翊清盯着那染污的墨点出神片刻,将信笺用力地团成一团,抛进了身侧的火炉里。
铛铛铛铛——
交戈之声在北关营中骤然而起。雷晗铭手中两支大锤遮天蔽日,如雷霆般凌空下落。双锤阴影之下的是个中等身材的军士,年纪四十上下,正是那日被陈明琦检举的北关校尉,刘远。
他完全不是雷晗铭的对手,后者夺岗劫枪悍然杀入营中,北关上下无不惊愕,还来不及防备,刘远便被一锤击中,仰面翻倒在地。
周围皮肉闷响声不绝于耳,又有数人接连负伤,一切只在刹那之间。他勉强睁眼时只见双锤的阴云已紧紧地压迫在眼前,脑海中一片空白,心道一声果是多行不义必自毙,今日是要到了死期了!
但他还来不及屏住呼吸,只听耳畔锵锵两声脆响,一柄长刀与一杆金枪同时出击,与重锤悍然相抗,抵住两端一齐发力,硬生生将锤掀了下去。
“二打一,胜之不武!”雷晗铭嗤笑一声,收势两步挥锤再击,劲风裹挟着关外的寒气,刘远躺在地上来不及躲,只觉得气势如刃几乎能杀人。
而不远处,程朝持刀而立岿然不惧,竟拧身上前一步迎刃便接,相碰声震耳欲聋。他手臂如铁般强悍稳固,见锤照腿扫来,立刻凌空一跃,一脚点在锤的八角尖儿上,身形弯如上弦月,另一脚顺势勾起上挑,结结实实地一脚踢在了雷晗铭的下巴上。
雷晗铭顿时喉间泛起血腥味,立时收势倒退半步,却被金枪抵住了后脊梁,硬生生往前推了半步。
他身形一顿,傅行州立刻将长枪一横,照着他的肩肘腕三处几乎同时刺出。雷晗铭随即侧身躲闪,却见傅行州借着这个空挡迈步上前,手中枪飞舞出破空之声,自下而上向他的下颌刺去。
雷晗铭猝然收势,向旁一闪,护肩顿时被金枪挑破,皮肉绽开,鲜血淋漓。
“你重伤未愈,还要拼着劲儿和我打,耗的是你自己的寿数,”雷晗铭喝道,“那持刀人才是好手,你不是我的对手!”
傅行州充耳不闻,金枪横格于胸抵过一击,而后枪头向外,铛铛铛铛四下与重锤凌空相碰,新仇旧恨迸发在溅起的火星之间。两人如同猛狮一般厮杀,都尽了全力。
他的枪尖抵在雷晗铭的右手肘上一挑一转,四两拨千斤地卸了力,把人逼退半步。紧接着毫不退让,横枪外挑,正要奔雷晗铭胸口刺去,余光却见程朝身形飞转,却是向着刘远去了,不由随即撤步回身。
雷晗铭偷袭不中,趁着这个档口立刻跑得没影了。
傅行州无心管他,横枪在侧,周围盔甲列队,已然将程朝围在正中。他说:“把刘远放下,在北关军中劫持校尉,你跑不了的。”
程朝嗤笑一声,撒开刘远的后脖颈又踢了一脚,比划了句什么转身走了。贺容此时才跟上来,看了看他的背影道:“那晚的人就是他……总督,要追吗?”
“不必了,”傅行州说罢,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刘远,“把他给我捆了!”
北关向来军纪森严,几乎从未有过当众审人的事情。
然而此夜不同于以往,傅行州因两大郡的事情真的生了气,在大帐当众设刑,叫全军上下一律来观刑,直到把刘远打得只剩下半条命,才拖进大帐受审。
高炀在营中乱起来的时候才知道消息,此时此刻正卸了甲,跪在大帐外等罚。身边的副官通传了四次,傅行州始终不见他。营中上下灯火通明,死寂一片,只听见皮肉被鞭子抽出闷响的声音。随即高炀下狱,傅行州连夜训话,军中人人自危。
地牢寒冷尤甚,高炀被单独关押着,仰面躺在一张木板床上。只有他才知道,床垫下铺了好几层厚厚的棉褥子,躺着柔软又暖和。
牢门开合,傅行州与贺容一前一后地走进来。傅行州看了他一眼,仍然是没说话,拨了拨炭盆把火烧热,坐在旁边烤手。
贺容则坐在床边给他换药,少见地有点絮叨:“你腿上有旧伤,哪儿能这么跪着,再久一点腿会跪废的。做戏做戏,你较什么劲呢,最后苦的还是自己。”
他低头仔细包扎着伤口,刚刚闻听下狱二字,心中的震惊与惶恐尤未平息。他身上背负的鲜血早已随着周氏旧案洗刷一空,傅行州和阎止帮他隐瞒了往日的罪业,此后世上无人知晓。可是高炀是在北关长起来的人,一生都光明磊落。他初来北关时性格孤僻,只有高炀待人亲和,肯同他说话。
高炀笑而不语,以此感谢他的好意,也示意他稍安勿躁。只见傅行州从碳火上收回手,抬头问自己:“知道为什么挨罚吗?”
高炀敛目,一手撑着床榻,低声说:“一来罚我监督不利,二来……刘远只是参与其中,并非幕后主使。至于指使他的人是谁,他攀咬了我,对吗?”
傅行州嗯了一声,又听高炀说:“ 说实话,我今天这顿罚挨得不冤。北关有疏漏,有人往里安插了钩子,这件事我早有感觉,可是苦于没有证据,我 便什么都没有做。如今出了这样的大事,反倒才查,已经是晚了。”
“不晚,如今时机正好。”傅行州看着他,“你不在北关,关外无人值守,只能把我调过去,这才是他的目的。但我一人精力毕竟有限,只有顾着关外来不及管郡中的事,他才有可乘之机。”
“这样最好,”高炀点头,想了想片刻又说,“其实若非我值守,或许被栽赃的也会是我。我其实,曾与寒大人他们见过几次。寒大人当年被贬离京,来北关时傅帅还在关外作战。我同他们一起摸查过两大郡。”
傅行州问:“当时是怎么回事?”
高炀怅然地说:“寒大人当时已被革职,只能借着温澄的名义查。他们在幽州被乡绅殴打,伤的都不轻,尤其是寒大人。后来我们摸排郡中,可刚刚查出一点头绪,郡中爆发疫病,温澄是最先染上的。他很快就不行了,临终之前,寒大人去求了田高明,将温自新请来见一面。”
傅行州不免哑然。寒昙何等心高气傲之人,他无法想象这样的人去乞求别人,该是什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情。他定一定心绪,接着问:“那后来,寒大人去哪儿了?”
高炀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散尽身家为温澄收葬,之后便跟着田高明回了幽州。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狭小的牢房内寂静无声,只听窗外荒原上寒风萧瑟,人在世上便永世在风中,寒风如刃割穿心肺,好像从未被吹得这样透过。他举目看向黑色的苍穹,却听耳畔骤然烟花炸响,紧接着关内郡中腾起漫天烟花,一簇接着一簇,将三人的脸庞映得雪亮。
贺容奔到门口,问狱卒道:“是谁在放烟花呢?”
“今日傅帅在京城大婚,此时算着时间正是庆贺的时候,”狱卒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田大人特意命人在郡中放花,以……以示庆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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