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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聊着,话题不免还是转到前线战事上。
傅行州道:“扈州一案虽已结束,但紫菱、东川等三县还未收复。这三个县都是关口要塞很特殊,拖得越久越难收回,也不知道皇上是怎么打算的。”
傅勋看看儿子,又道:“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去。”傅行州直言不讳,“羯人是傅家最熟悉的对手,也只有咱们最能打击到他们的咽喉。但眼下大哥不在,您又刚回京来,只有我去最合适。”
傅勋啜着酒,却问他:“你这心思,和别人提过吗?”
傅行州被看透了似的一顿,垂下眼神便去倒酒。
几天前,他曾把这想法和阎止提过。却不想在听他说完之后,阎止却不同意。
“为什么?”傅行州问。
阎止抱着琵琶,正在给弦上油。他手里拧一拧顶上的弦轴,把丝线轻轻地松下来。而后用竹节油从上到下抹在弦上,边拧紧边校音,再慢慢地固定在弦轴上。
“我朝丢掉紫菱三县,是失误而不是败仗。所以此次把三县往回收,是能立功的一场胜仗,而不是艰难的硬仗。”阎止轻轻拨着弦,“这份功劳人人都想抢。等不到你上书请战,太子和瞻平侯已经在安排人了。”
傅行州皱眉:“可开战就是人命,不是他们用来论功的筹码。这样推举出来的人又能有什么好处?即便赢了也是劳民伤财。”
阎止把琵琶倚在怀里:“这个道理你懂,皇上也懂,但在京城却行不通。皇上肯通过弹压官员来震慑太子,他也就不介意牺牲士兵来换取朝局的平衡。他要选最合适的人,而不是最能打仗的人。”
傅行州面色沉郁,并未接话。
“所以说,”阎止看向他,“我不但不劝你去,还希望你能远离这件事。如非必要,你不要主动请缨。”
傅行州回过神来,把手里的酒盅干了:“没提过。”
“那就好。”傅勋道,“这一仗是去添彩,不是去攻克险要。傅家人没有去的必要。
傅行州闷闷地捏着酒杯,神色依然不豫。
傅勋道:“这样扬名立万的好机会,京城里有的是勋贵子弟打破头要去争。在这件事情上,皇上要是没点你,你最好根本不要表态,免得被人利用。”
傅行州紧抿着唇,提起酒壶给两人满上。傅勋也不多劝,见他把自己的酒盅轻轻碰在父亲的杯子上,略微犹豫了片刻。
“儿子听您的。”他低声道。
傅勋看着自己的小儿子,心里却想起长子在这个岁数时的模样来。傅行川好像是天生的沉稳谋略,许多道理不用人讲,遇到事便知道如何做。在傅勋的印象里,似乎没有向长子劝说过什么话。
但眼前的小儿子,脾气却固执的多,一颗心却也赤诚的多。
是好事,也是坏事。
傅勋不再深想,拿起酒盅和他碰了一杯,又岔话道:“我听说这次给你还请封了一位客卿,是怎么回事?”
听父亲问起阎止,傅行州的神情不自觉的和缓了些。他将两人的事情大略讲了一遍,却听傅勋笑道:“倒是个挺聪明的孩子。”
傅行州笑起来,心道他可不止于聪明。
傅勋道:“有空请他过府一趟吧。”
傅行州应下,又听父亲问道:“但在赖知县的府上,你怎么会遇上他呢?”
“他拿着衡国公的玉蝉簪,”傅行州道,“国公爷曾托您保管过它一段时间,因此我认得很清楚。阎止手上的就是国公爷那一支。”
傅勋听了却若有所思:“但是在很多年前,那支簪子我已经还给世子了。”
傅行州却问道:“父亲,衡国公府已经没了这么多年……您知不知道衡国公世子的下落?”
傅勋顿了一会,又道:“衡国公府被抄没的时候,其实府里有两个孩子。”
“两个?”
傅勋颔首:“衡国公与漓王是多年至交。漓王妃早逝,漓王病故前,将自己唯一的儿子托付给衡国公抚养。这个孩子与衡国公自己的儿子一起,在国公府长到十三岁。”
“那后来呢?”
“国公府抄没之后,太子念及漓王作为叔叔的关爱之情,请求以东宫的名义收养漓王的儿子,”傅勋道,“但衡国公世子随着被罚没的家眷一起流放到梅州,后来便没有消息了。”
傅行州听着,却总觉得其中似乎少点什么。但他一时摸不到头绪,想了想却又问:“那在之前,‘凛川’是谁的表字?”
第18章 诱祸
正午时分,日光照在金色的琉璃顶上,白花花的让人睁不开眼睛。
六月下旬,天气已经渐渐地热起来。此时已是午间,金殿前的广场没有一丝树荫,烤得汉白玉栏杆灼热烫手。
殿中的朝会从天不亮一直讲到现在,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宫门紧闭,小太监奉御前总管的命令,趋步到门前例行报时。
但他还没开口,却听殿中的忽然传来一声喝骂。他被吓得倒退了半步,待静下来声如蚊呐地哼出了声报时,便缩起头找了个人看不见的地方缩着去了。
大殿内,方才说话的人站在右侧队伍的最上首。他一袭纯黑官袍,上压暗色蟠龙纹,头上的黑玉冠曜曜生辉。
他年纪不到五十,身高颀长,比身后的尚书令足足高了一头。面容肃然冷厉,眉间纹路深刻,嘴角下沉,让人望之生畏。这人便是瞻平侯,闻阶。
此时,闻阶正看向对面的太子,肃容道:“紫菱、东川三县虽有基础,但易守难攻,想要夺回并非易事。殿下举荐三人之前皆无与羯人对战的经验,又如何能担此重任?”
萧临衍手持笏板,闻言偏过身来,冷笑道:“那侯爷举荐的孙殿和就担得起了?他常年在东海驻守,别说羯人,连陆战碰得都少。侯爷让这样的人前去,慢说满朝众臣,孤第一个不放心。”
闻阶讽道:“太子殿下这意思,是说众臣与您同心了?”
这话未免是栽赃。萧临衍心中火起,一眯眼睛刚要说话,只听皇上在金殿上开了口:“行了。”
两人闻言立刻闭了嘴,各站回各的位置上去了。殿里又静下来,只余暗流涌动。
傅行州站在右侧队伍的第三个,只默默地垂着眼,整个早上依然一言未发。
三日前,自从皇上下令要讨东川开始,朝堂上便再没有清净过。如同阎止所料,太子和瞻平侯分别举荐各自的人选,在朝堂上吵了个天翻地覆,丝毫不给对方留一点余地。
令傅行州意外的是,太子这方推荐了三个人。这三人都已身居高位,官阶在四品以上。但在实战方面,只有一人曾任总兵,另两人仅仅挂过知县的虚衔,恐怕连战场的门都不知道从哪开。
傅行州看着由中枢下发的传抄奏本,向阎止道:“东宫举荐这三个人是什么意思?京中将领虽然不多,但还不至于选不出来。让这几个人去,到底还想不想打了?”
阎止将奏本调转过来,缓缓道:“看东宫的安排,是存了心要和瞻平侯在这件事上争个高下了。在他们看来,主帅的人选只需听着足够震慑对方。至于用兵筹措,找个副将跟着就行了。”
傅行州忍不住道:“简直胡闹。”
“现在不是着急的时候。”阎止道,“眼下我们还用不着说什么,瞻平侯必定不会放过这一点的。且看看吧。”
傅行州想着,只觉得胸中沉闷。
报时的小黄门跑了三遍,这场冗长的早朝才算是结束,傅行州循着队伍依次出门去。他走下两重台阶,忽听得身后有人叫他:“傅小将军。”
傅行州回身,见马诘手持笏板,笑着走上前来。
“马大人。”傅行州略一拱手。
马诘比了个请的手势,又落后他半步,两人一同向外走去。
出了二道门,宫墙长街上几乎没有人了。马诘这才道:“紫菱东川一事,太子和侯府是势必要争个先后了。傅小将军,你看好哪一边?”
傅行州略一沉吟,谨慎道:“双方所推各有利弊,圣意迟迟未决,想来也是还在权衡的缘故。我虽西北军中,但要事还是都由大哥做主。如今他不在,我只便恭听圣意罢了。”
马诘哈哈一笑,听他搪塞也不着恼:“傅小将军不信我,不肯与老夫多言。那既如此,老夫僭越问一句,傅小将军想不想去呢?”
傅行州侧头看向他:“马大人此话何意?”
马诘正色道:“紫菱地处北面防线,原本就在西北军战线之下,由你去再合适不过。老夫疑问,你为何不请缨呢?”
日头微偏,照进驿馆中的凉亭里来。
阎止被晃得一眯眼睛。他将一卷奏本躲开阳光收着,着人把亭外的纱帘放下,这才又靠回椅子里。
他面前的桌子上整整齐齐地堆着几大摞资料,不知是从哪儿来的,看样子已经看了大半。他伸手将腰后的丝绸凉簟挪高了些,这才又翻了一页。
傅行州打外面进门来,远远便看见这一幕。驿馆遍植青竹,此时又有微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听着便让人平心静气,去了不少烦躁。
他笑着挑帘进门,在阎止对面坐下:“金殿苦热,你这里倒是舒服的很。”
阎止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一边,递一杯茶给他:“今天怎么说了这么久?”
“别提了。”傅行州接过来,“东宫和侯府在前面吵,底下人偏帮的偏帮、闭嘴的闭嘴,什么也讨论不出来。”
阎止未有急色,只道:“喝口茶吧,外面怪热的。”
傅行州低头啜了一口,只觉得入口甘凉,带着乌龙的清香。这茶已是第二泡,味道完全被冲泡出来,夏日喝来醇香宜人。但又放在冷水中镇过,烈日当头,如同在心上也稳了一稳似的。
“真爽快。”傅行州笑起来,眉间最后一点不豫也不见了。
阎止微微抿了抿唇,这才道:“紫菱这件事,依你看,皇上更倾向于哪一方?”
傅行州端着盖碗,闻言停顿片刻,又道:“你说的倒是了。自从两派相争以来,皇上几乎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虽说殿前议事时很少当庭拿主意,但我却觉得,似乎皇上并不想支持任何一方。”
阎止坐起身来:“黄水口一案刚结,太子急着博面子。皇上小惩大诫刚过,未必想这时候抬举他。而瞻平侯接连得势,赢上加赢,再捧下去于平衡不利。皇上要考量两人,这人选就定不下来。”
“那怎么办?”傅行州道,“前线战事不能拖。若一味求个平衡,最后可能会推选个完全不合适的人出来,堵住所有人的嘴。那可就麻烦了。”
“不会的。”阎止道,“我问你,若无太子与瞻平侯之争,出战人选本应由谁推举?”
“将领推举,应当是兵部之责。”傅行州道,“说起来,今天兵部的马诘还来问我。”
“那皇上采纳兵部的建议就好了。”阎止道,“兵部只需要选出一个合适的人,能漂漂亮亮地把着一仗打赢了,比两边怎么游说都管用。”
傅行州忽得向前倾身,问道:“你想到合适的人了,是不是?”
阎止靠在椅背上,懒懒的睁不开眼睛:“这人你也不是不认识,怎么就想不到呢。”
傅行州盯着他片刻,脑海中忽得一过:“杜靖达?”
“嗯。”阎止支着脑袋,感觉困意涌上来,“你再考虑考虑,我未免有想的不周全的地方。你若真的有心举荐他,不妨先指点他一下应当如何布兵,上道折子给马诘。”
“我知道了。”傅行州思忖片刻,又看向桌上,“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阎止闻言睁了睁眼,将自己誊写好的一份公文装了,着人送出门去。
“东宫这么想给瞻平侯使绊子,我便给他送份大礼。”
第19章 荐星
夕阳偏斜,东宫。
萧临衍听得屋外门扉被人叩响,应了一声传人进来。桌上,一份公文写了大半,墨迹未干,洋洋洒洒地铺在雪白的宣纸上。
不一会儿,言毓琅从屋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公文。他在书桌前站定,躬身道:“殿下。”
“坐。”萧临衍手中未停,“问的怎么样?”
言毓琅神色不似往常轻松,眼下带着一点青,只道:“瞻平侯推选孙殿和,在朝中的呼声还是很高的。我刚刚特意去了一趟御史台,官员间风向已然如此,恐怕现在想要转圜并不太容易。”
“预料到了,但也不用着急。”萧临衍道,“父皇这一仗要的是名声,孙殿和的弊端显而易见。他资历老但威望不够,光有经验有什么用。孙殿和身上值得夸耀的点不过如此,再往后说下去,他比我们选的人可差多了。”
言毓琅听了默不作声,低下头没再说别的。
按照他的原意来说,其实非常不赞同萧临衍如此安排。这一仗人人都知是锦上添花,但事在民生,无人敢把这份心思说出来。萧临衍自以为揣测圣心,却忘了行军安排的基本要务,实在是不明智。
但身为幕僚,言毓琅不能再多说什么,只能想想以后怎么办。
“殿下在写什么?”他看着桌上的白宣问道。
“给父皇上书。”萧临衍道,“为定个将领我与瞻平侯争了多日,早便见父皇似有不快。眼下夏至将到,我想提前上书,建议出京谒陵,也好带着朝中一起送乏送乏。”
言毓琅听罢,尽力克制住自己不要开口反驳他,只默默垂下眼睛去。
萧临衍其人,被立为太子多年,却没长一点治国韬略方面的才能,所有心思都光想着怎么讨皇上的喜欢。
眼下京城,众人皆知太子与瞻平侯势不两立。萧临衍自以为这是因为他有权势,却从未想过他是被皇上一手捧到这个位置的,实则内里空乏,一无是处。
若说招摇势大,不如说是个见风抗风的活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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