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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行川假做不闻,只垂下眼神看向地面,心里暗暗盘算着谁会第一个出来。他还不及将殿上的人都在心里过一遍,就听闻阶道:“西北侯此言差矣。”
他抬头,见闻阶出列站在队首,回身看向自己:“羯人在边境与我朝开互市,与朝中三七分利,惠及的是边境的军民。互市虽然未上官牒,但由来已久,早是不争的事实。你如此将其驱逐,岂不是要商利官利都受损?”
傅行川道:“那依侯爷之见呢?”
“岁贡不变,规范互市。”
傅行川神情一沉,却道:“互市说的好听,实际上却是走私买卖,上不得台面的。侯爷也说了,与羯人贸易本是违法私营,一件错事多年容忍便忍了,难道有发扬光大的必要?”
闻阶道:“西北侯此言是不为边境着想。有这样一条路子能惠及边民,又为何不允准呢?”
“互市惠及的是边民吗?”傅行川正对着他,长身而立,“北关从不开这档子买卖,关内百姓却无一人陷于饥馑。可是据我所知,私开贸易几个县却越来越穷,要靠着京城的拨款过日子。侯爷,我倒想请教,这互市的钱流到谁口袋里了?”
闻阶听了,脊背不由得绷直起来。他眯起眼,盯着身后不远处的傅行川,两道灰白的剑眉眉尾下垂,似是被什么拉扯住了一样。
“西北侯,你拒绝讲和,老夫说服不了你,也不再多劝。”闻阶道,“但我要提醒你,若是羯人不同意你的条件,又当如何?”
“羯人想要议和,同意不同意在于我们,什么时候由他们说了算了?”傅行川反问道,“他们接受,便自己退到渭河以北,两不侵犯。不接受,西北军也照样能把他打过去。”
闻阶听罢,微微笑了笑,却转身对着皇上道:“陛下钧鉴。西北侯所言不差,北境边防也确有这个本事。但臣担心,西北侯动不动便言出兵,不顾大局。长此以往,难保不会养成骄扈越人的毛病。”
闻阶说话的语调向来不紧不慢,尾句略微拖着点调子,总让人觉得他言有未尽。他一番说罢,刚刚的那点轻声议论已全然停了,众人各有心思,等着傅行川怎么答。
傅行州悄悄向殿上望去。皇上坐在正中,头微微向下颔着,隔得远看不清神情。他见着两人争执却冷眼旁观,审视着两个人,像是在等待某种结果一样。
他忽然想,或许皇上把西北军叫回来,并不是想让他们参与商议这场和谈。
但若是如此,又是为了什么呢。
殿上正中,傅行川站在闻阶对面,心里也暗自思忖起来。从杜靖达被问罪开始,没有一环是不套在傅家身上的。将他们父子三人都从北关召回,现在看来更是另有所图。太子肤浅,闻阶却是心有盘算的人。今日若是不让他把话说到底,恐怕谁也走不出这个金殿。
于是傅行川直接把话挑明了:“侯爷所指不在和谈,而在兵权。只是议和是国祚大事,侯爷因为提防我傅家,因私废公,岂不是误了朝廷?”
“西北侯倒是直言不讳。”闻阶言语间,胡须微微抖动着,“我也正有此问。傅帅阵前从不出错,这次怎么会让人抓住?这抓了你的,还偏偏是你带回来的珈乌——”
他话音未完,傅行川已是全身生寒。他立刻转过头去,但还不等开口,闻阶已将后半句话抛了出来:“——傅长随,你与这位二殿下,不会私下商议过什么吧?”
此话如同油入沸水,傅行州顿了足足多半刻,才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直压得胸口生疼。手指在掌心里几乎攥出血来,他却一点也感觉不到。
殿上寂静无声。闻阶的诘问犹然回响,众臣错愕而惊骇,自然无人开口。
傅行川立在殿中,黑衣衬出他身形颀长挺拔,在众人中却显得格外孤伶。他如同一柄开了刃的长刀,锋芒凛冽不尽,只是孤铁难鸣。
他神情如常,却信步上前,开口道:“闻侯爷把话说清楚。”
“傅某在北关十余年,与羯人打的仗不止这一场,抓的人也不止他一个。”傅行川道,“侯爷以为,珈乌应当与我商议什么?”
朝会散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雨势丝毫没有转小的意思,殿外倾盆大雨,在平台上缭起蒙蒙的雾气,连不远处的宫门也看不太清了。
身后的灯火已经暗下去,傅家两人落在最后。傅行州从小内监手中接过伞,在台阶前撑起来。
他虚托一把大哥的手臂:“走吧。”
石板路上雾气昭昭,骤雨连成白花花的一片,看不清前路。两人撑着伞走出头道宫门,傅行川忽然停住步子,站在雨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大哥。”傅行州轻声道。
“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傅行川看着油纸伞下青紫色的伞骨,“我怎么没想到,闻阶在这儿等着咱们呢。”
傅行州低声道: “皇上本就无意开战。大哥,今日之事你何必要劝呢。”
“长韫,”傅行川仰着头:“你知道皇上为什么要先问我的意见?”
“为什么。”
“他要有个理由,堵得住朝中武将的嘴,”傅行川面带疲色,“不把我的话堵住,他就没有理由说服边境的将士。”
傅行州一时无言,过了一会儿才道:“你既然也知道,为什么还要说?”
傅行川摇摇头,向前走去:“身在其位,这是我的职责。我若提了,也许有一线希望,若我不提……教同袍白白送死么?”
傅行州不接话了。傅行川仍是一身黑衣,腰中不佩剑,只用玉带松松地围了。他一身戎装放在家里,铠甲入箱,长剑上架,在京城没有用武之地。
傅行州看着他,忽得也觉得百无聊赖。他想,大哥这么多年不回来,大概是真的不喜欢这里。
他望向前方幽暗的雨幕,只觉得京城如同眼前绵长的雨夜一样,寸步难行。
两人隔着雨幕,终于慢慢地走到了宫门口,在门廊下收了伞。傅行川从亲卫手中接下马缰,拿过斗笠,却见一辆马车在傅行州身后停下。
“你不回去吗?”傅行川问。
“不了。”傅行州道,“阎止早上去户部,到现在也没回,大约是被耽搁了。雨这么大,我去接他一趟。”
傅行川听罢笑起来。他扣上斗笠,翻身跨上马背:“雨天路滑,早去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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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筹谋
暴雨不停,天色入了夜便变得阴沉起来,如牢笼一般黑压压地盖住了夜色下的京城。
雨声滂沱,在院中连成哗哗一片,廊下有人走动的声音也听不清了。风声寒凉萧瑟,裹挟着入了夜的寒气,吹进屋子里来。
户部后院的一间厢房里,明亮的灯光从窗棂上映出来,是院中唯一的一处亮色。这厢房是户部留作接待各地来访官员用的,时长聿进京后一直住在这儿。
此时,阎止与时长聿正在小桌两侧对坐,中间围着一盘棋。两人手边,一壶黄酒温的正好,时不时地散出一阵醇厚的香气。
棋盘上,黑白双方正是胶着对峙的时候。黑子从外合围,白子直撕腹地,一时间难分上下。
时长聿给自己倒了一盅酒,喝去半杯笑道:“凛川,你不要手下留情,我们今天痛痛快快地杀上一盘。”
阎止一早便来了户部,找他查宋维的庄子。两人翻着卷宗,逐条详查,一谈便到了黄昏。不料傍晚雨势突然加大,阎止实在出不去门,只好在时长聿这里借宿一晚。
但这屋子狭窄简陋。墙上有几道裂痕,雨下的久了,隐隐有水渗进来,积多一些便会沿着墙壁往下流。房里只有一张床,挤去了大半间屋子,摆下张小桌也稍显勉强。因此直到深夜,两个人都没有要睡下的意思。
阎止神情专注,盯着棋盘,迅速地落下一枚白子:“大人承让,要小心些了。”
时长聿见他落子之处直指要害,便立刻坐直了,聚精会神地应对了起来。一时间,屋里唯有此起彼伏的落子声,与窗外雨声呼应,在这方寸之地倒显出几分安闲。
两人来往了七八个回合。时长聿将白子的外围牢牢封住,暂时占了上风。他松了口气,给两人斟上酒道:“好险啊。要是我再晚回防一个回合,此时你已经赢了。”
阎止笑道:“大人棋力千钧,远在我之上,不必如此谨慎。”
“你是惯会自谦,”时长聿点一点他,“这局你要是赢了,又是我承让的?”
“那是自然。”
两人都笑起来,将手中的酒轻轻一碰。时长聿望向窗外,院中雨丝连片,如同汪洋,模模糊糊得什么看不清楚。
“京城好些年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了,”时长聿有些出神,“这场雨把地浇透了,暑热能停上几天。”
阎止闲闲道:“久旱逢甘霖,是好兆头。”
时长聿回过身来,看向他道:“你今天回不去,也没找人给傅长韫说一声?”
阎止指尖夹着一枚白子,在烛光下晶莹剔透。他闻言停顿了一下,才道:“说了。他估计是在金殿议事,一时半会还没得信吧。”
时长聿看看他,却问道:“凛川,等京城这边的事情了结了,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还没想好。”阎止抿着酒,“羯人提了议和,殿上为了这档子事且要争执,恐怕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什么结果。京中做不了决定,边关就不能消停。把珈乌关在将军府里,我担心还有变数。”
“你是说宋维?”时长聿问。
“也不尽然。”阎止道,“许州到底出了什么事,到现在京中一点消息也传不进来。这件事一天不查明,总感觉要出事。”
时长聿顿了顿,又道:“那傅长韫呢?傅家镇守北部防线,他总是要回去的。要是有那么一天……你会跟他回去吗?”
“再说吧,”阎止说着,声音不知为何轻了起来,“傅家握着兵权,本就在风口浪尖上,多少人盯着还来不及。我不想给他添麻烦。”
“凛川,”时长聿劝道,“我看得出来,傅长韫对你很上心。我认识他很多年了,我平心而论,他不是个没有定性的人。”
阎止听他说着,却将手里的白子放到烛火旁。这一点玉石发出炫目的光泽,但动人的亮光只有一瞬,离开烛火便黯然无存了。
“那又如何。”他抬起眼睛来,话里却带着一丝疲意,“时大人,朝局翻覆,内外争斗,实在没有必要把他牵扯进来。傅家三代功勋,哪一步不是拿命换的,做个纯臣不好吗?”
“纯臣不是他想做就能做的,”时长聿皱起眉,“你又不是个糊涂人,眼下这京城里,谁有这个本事独善其身?”
阎止没再接话。他侧身支在扶手上,单手支着额头,不知在想什么。身侧的孤灯不甚明亮,从旁边照下来,在他脸颊投下涣散的阴影,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但从对面看过去,这双眼睛却亮的惊人,此时正静静地垂着,看着眼前黑白交错的棋盘。
两人面对面地坐着,屋里静默了好一阵,只有雨滴接连不断地打在屋棚上的声音,一阵又一阵,敲得人心烦意乱。
时长聿停了这一会儿,也觉得刚才自己的话说得急了。他捻起一枚棋子,想着把话题转开,却见阎止开了口。
“那我就保着他。”他低声道。
时长聿一愣,甚至觉得自己没听清阎止刚刚说了什么。他刚要追问,却听窗外似是有人匆匆走来,带着水花踏起的声音。
阎止伸手推开摘支窗,向外看去。只见一人撑着油伞,穿过天井疾步走来,正是傅行州。雨水从伞上滑下来,沿着弧形的伞边汇成一线,随着他倾斜的角度簌簌而下,落在他身侧时,如有一道九霄月辉。
阎止将手里的棋子滑进篓子里,起身去给他开门。傅行州仍是一身黑衣,长袍的下摆溅湿了一片,他将伞收了靠在廊下,很快便有下人接过去了。
“刚才见窗子动了一下,”傅行州拨一拨头发上的水,“看见我了?”
阎止微有诧异,便没答他的话,却道:“你怎么来了?”
傅行州掸着身上的雨点:“雨这么大,回去路上不好走,来接你。”
阎止伸手拂去他肩上的水,将他往里引了些,躲开门口的水洼,这才道:“我下午的时候派人传信给你,说在时大人这里借宿一晚。没遇到吗?”
傅行州抬头看了他一眼,心道大约是这些跑腿的雨天躲懒,根本就没出去。但他没想着把这事讲明了,只道:“大概是走岔了吧,没碰上。”
“没遇上也算了,你怎么还跑这一趟。”阎止见他鬓发都沾着雨,便调侃起来,“我和时大人挤一晚也不是不行,你何必费这个力。”
傅行州站定了,看看他身后的屋子,挑起眉道:“我的世子殿下,要是你俩真住得开,怎么这么晚还硬撑着下棋呢?”
阎止弯了弯嘴角,抱着臂靠在门边,没再说话。
两人说着,时长聿从屋里走出来。他看见傅行州愣了一下,但很快便问道:“雨下的这么大,傅小将军怎么来了?”
傅行州向里屋探进头去。他一路走来空气清新,因此屋里的霉味便格外明显,更别提墙壁上隐约渗进来的水。这雨一浇,再过不了多久,这屋子就没法呆了。
“户部这屋子都是旧房子,年久失修。平时下雨没什么,雨大一点就要泡坏了。”傅行州道,“我找人另定了客房,时兄这几天换个地方住吧。”
时长聿听罢,却看着阎止笑道:“那便承你的情了。”
傅行州并没有留意到。他给阎止扣上一顶斗笠,打起伞跟在后面:“走吧。”
傅行州两人在户部门外上了马车。车轮压过水洼,碾在凹凸不平的石板上,单调而沉闷的声音都显得湿淋淋的。
在屋中听雨总觉着气势雨势滂沱,有如倾盆。可此时马车在雨幕中缓缓前行,雨滴沙沙落在两侧,倒也不觉得下的有多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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