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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他放给你,明日殿上就是你的死期。”闻阶脸色煞白,向身后指了指,怒声道:“唐践,带他去!”
屋门推开,湿气搅合着霉味一起倾倒出来,四处都积着厚厚的灰。
傅行州几步冲进屋去,却只看到一个老头倒在地上。他身边,两把椅子面对面地放着,几根银针掉在地上,针头上沾着几滴已经干掉的血。
他扫了一眼,便大致知道发生过什么。傅行州心里沉了沉,一把将那老头从地上提起来,掼到椅子上,问道:“他人呢?”
赵头张开嘴,露出一口黄褐色的坏牙。他喉头发出嗬嗬两声,随后丧失心智般大笑起来,看来是被人毒哑了。
傅行州一掌扇在他脸上:“你哑巴了,但脑子没坏,别想着跟我装傻。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不然我就把你扔进军牢里去,十年也死不了。”
赵头仰起脸来,那阵失智般的笑意退去些许,半晌喉间嗬了一声。
傅行州问:“是什么人把他带走的?你认识吗?”
赵头点点头,眼珠子转向窗外,一个劲儿地往远处看,略略停了一停。
傅行州想了想:“东宫?”
赵头嗬了一声。
傅行州问:“知道去哪儿了吗?”
赵头摇摇脑袋,眼神在他面前晃了晃,空无一物。
“他们提到什么了?”傅行州问,“太子?兵部?还是许州?”
赵头挤挤眼睛,在他说到许州时晃了晃头,接连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声音。
傅行州贴近些,边听边猜道:“奔着许州去……太子抓了他,要和许州的人……一起?”
赵头急忙点点头,闭起嘴巴不再说话了。
“我知道了。”傅行州松开他的脖领子,转身出门去了。
他一路走出瞻平侯府,闻阶躲到后院去,路上没再见到人。他刚出门,却见林泓急匆匆地追过来,把他喊住。
“傅长韫!”林泓追到他面前,“赵头说什么了吗?”
傅行州看着他,心里只觉得阵阵寒凉,漠然道:“你怎么不自己去问他呢?”
林泓语塞,抿了一下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生涩道:“都是我的错……”
“你们在西郊碰上珈乌,我听说了,”傅行州喉间隐隐发甜,只替阎止觉得不值,“他什么情形都肯替你挡一刀,你却连给他说句话也不肯。林大人,和他比起来,你的命就那么金贵?凭什么?”
林泓眼眶发干,没有话可以解释。他垂下头,只觉得全身的力气一点点地卸下去,从未让他感觉这么疲惫过。
傅行州看了他一眼,绕过他上马欲走。林泓急忙追上去,拦住他道:“等一下,他有话让我告诉你。”
“什么?”傅行州问。
“他临走时说,别再被误导了,要我把这句话交代给你。”林泓双手拽着辔头,仰脸道来,“傅长韫,算我恳请你,你一定要找到他。”
傅行州生硬地抽回缰绳,一鞭抽上马背,绝尘而去。
第40章 火场
阎止睁开眼睛的时候,背后被硌得生疼。他伸手向后摸了摸,背后是一截冷硬的土墙。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四肢,仰起脸看向周围。
这是间简易的小棚子,不算太高,勉强能站直身子。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茅草,旁边垒着半墙高的茅草堆。空气干燥而闷热,混合着干草和泥土的味道。看上去,这个地方像是农庄里堆草垛的仓库。
他支着墙坐起身来,却见不远处还有几个人。打头那个年轻些的似乎看见他醒了,便朝他走过来。
“你醒了?”这年轻人给他递上一碗水,“喝一口吧,看你嘴唇都裂了。”
阎止打量着眼前这年轻人。他大概还不到二十岁,身量倒是不矮,在这小棚子里始终弯着腰走。一张脸圆圆的,目光简平,想什么脸上便是什么,看着倒像是个没什么心思的人。
阎止接过来拿在手里,却问他道:“我们这是在哪儿?”
“京城。”那人道,“在一个大官的庄子里,他叫……”
“宋维?”阎止试探道。
“是是是,”那人急忙点头,“我们在这儿扣了大半个月,你为什么会到这儿来?”
阎止听了这时间,心里忽得有个猜测,看了看他:“你们是从哪儿来的?许州吗?”
“你怎么会知道?”那人惊异地看着他,“我们足足半个月没消息,以为会死在这儿呢!你能救我们出去吗?”
阎止看了一眼自己刚刚结痂的左臂,失笑着摇摇头,心想这位仁兄倒真是没什么心眼。他顺手将水喝了一口:“你叫什么?你们为什么要到京城来?”
那人就势在阎止身边坐下:“我叫窦屏山,是许州县衙的主簿。”他叹了口气:“还以为自己是个小官,能帮帮百姓呢,没想到自己也被扣住了。”
阎止侧过头来,问道:“许州到底怎么了?”
窦屏山神情诧异:“怎么?许州的事情京城竟还不知道吗?”
“京城这边一无所知。”阎止敛下神色,“消息被你们县令牢牢封住,我们怎么打探也问不出来。窦主簿,到底出了什么事?”
“原来如此……”窦屏山叹道,“许州爆发流民了。”
阎止一惊,随即疑道:“哪里来的流民?”
窦屏山抱着膝盖,靠在墙上也不嫌脏:“都是因为紫菱县打仗。我们虽然打赢了,但边境的很多百姓没了家,只能往城里逃。这样的人聚多了,都顺着大路往腹地走,就汇到许州来了。”
他顿一顿:“其实这原本没什么,妥善安置及时疏散,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可坏就坏在去年粮食歉收,流民一进来,闹得城里屡屡出事。县令索性压下消息,封锁城池,想要将流民自行处理了。”
阎止皱着眉头:“怎么处理?”
窦屏山神情有愧:“先隔离对待,再分卖到各家各户。实在处理不了的,就赶出城去,或者就……”
他没忍心把话说完,但两人都听懂了。
阎止长长地呼出口气,一时竟无言以对。他早想到许州出了乱子,却不曾预料是这般人祸。如此看来,太子知道并默许了此事。他心中暗想,若朝廷百年之后,国祚如何能托付到这样的人手里。
窦屏山不知他所想,仰头看了看低矮的屋顶:“说这些倒是也远。眼下咱们被困在这儿,怎么出去啊。”
阎止还未说话,却听见自己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地拉住窦屏山向前一趴,两人一齐倒在茅草堆上。
一排飞箭顷刻而至,正扎在两人刚刚靠着的墙上,横七竖八地划出一片孔洞来。墙灰剥落,散了一地,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窦屏山全然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他吓得几乎忘了动弹,全凭着阎止拉他,矮身躲在草垛子里。窦屏山惊魂未定,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只听扑扑两声,土墙倒塌了一大片,雪亮的刀锋刺了进来。
“我我我……”窦屏山全凭着下意识在跑。他见阎止回头向他说了句什么,却根本听不清,又问道:“什么?你说什么?”
阎止摆了摆手,示意并不重要。随即回身抓过他的领子,两人共同猫下身去,躲过一刀。窦屏山几乎吓傻了,双手扯着他的袖子,又问了一遍:“啊?你说什么?”
阎止无奈,抻过头凑在他耳边,大声道:“我说,谢谢,借你吉言。”
京畿郊外,宋庄后门亮起熊熊火光,烧的干草垛噼啪作响,瞬间在后院中连成一片火海。
当夜值班的长工惊愕地从屋里跳出来。可还不等他往后院去,只听前门发出哐哐两声巨响,随即门扉被直接砍倒在地上,一队人策马冲进庄子来。
傅行州领在最前面,一身黑衣还挂着地牢的血腥味。他手中长枪一转,指在看门人双眉之间。
“把人关在哪儿了?”他问。
那长工被他这一吓,再不清醒也反应过来了。他颤颤巍巍地向身后的火光指了指,便像个木头人一样,半步也不敢动一下。
傅行州无心理会他,提手收枪,飞驰而去。
半个时辰前,他从瞻平侯府出来,打算回驿馆再查查消息。行至半途,却见时长聿匆匆迎过来,看样子是等了半天了。
“怎么样?”时长聿见面就问,“找到他了吗?”
“没有,”傅行州与他并辔而行,面色沉沉道, “太子的人去过一趟侯府,把他带走了。”
“太子?东宫的人找凛川做什么?”时长聿疑道。
傅行州无心多言,一门心思都在阎止留给他的那句话上,便随口道:“时大人,我们被人误导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
“阎止临走的时候给我留话,说别再被误导了,”傅行州盯着前方晦暗的长街,“可我想不明白他的意思,我到底是哪里想错了。”
时长聿默然片刻,心下先沉了沉,将事情一件一件地捋出来。
他有意放缓了一点语速,便道:“许州之事,我们所做都是被东宫推着往前走。从太平楼查到周家的庄子,再到今晚围捕证人。你想一想,有哪一步不是你能够确定的?”
傅行州沉默了一下,却忽然一勒马缰,停住步子。
“怎么?”时长聿问。
“我们一直以为,许州的几个证人不在宋庄,”傅行州道,“但我从来没想过,引着林泓前去抓人,也许原本就是一种误导呢。”
时长聿顺着想下去,心中登时悚然。他见傅行州拨转马头,却回身向自己抱了抱拳:“珈乌临走前,说有什么事情得手了。有劳时大人在城中多加看顾,小心防范。”
“幸不辱命。”时长聿道。
傅行州来到宋庄后院的时候,烈火已将整座院子吞了个精光。干草垛噼噼啪啪地燃着,热气一阵接着一阵,似乎要把空气也点燃。
傅行州跳下马来,想也不想便冲进院中。草场之中温度更甚,一把燃着的木梁从垛子上掉下来,落在跟着他的一队亲卫之中。幸而那卫兵向旁侧闪开,木梁掉到地上,瞬间腾起一片大火。
“都看着点。”傅行州回头道。
他继续向前走去,在院子中间看到两具尸体。他凑近些看去,这两人约莫四五十岁,脸被烧的看不清样子,手指缝里全是灰泥,看样子是未能从火场中逃出去。
傅行州拎着一人的手臂,半蹲在地上,向后院四周眺望过去。他想起来,之前亲卫来报,说许州共有三个人逃到了京城。眼下只有两具尸体,还有一人下落不明。
他刚要直起身继续寻找,只觉得有什么在背后盯着自己。他登时矮身回撤,数枚飞箭立刻扎在他刚刚站过的地方。
火光丛丛,一个黑衣人从草垛中闪出,口鼻都遮掩着,只露出一双绿色的眼睛。手下劈刀而至。
傅行州就势一滚,手中长枪回击,立刻便拆了四五回合。他交手便知道这人不是珈乌,但心下却暗暗起疑,羯人围住宋庄放火,莫不是帮着东宫销毁人证?
若是如此,太子与羯人勾连,那事情可就要失去控制了。
他边想着,脚下步步后撤,将那黑衣人向前院引开。火势越来越大,傅行州手心全是滑腻腻的汗。
对方长刀劈下,他伸手上格时长枪打了滑,微微下错半寸。枪头立刻失了准星,没打在刀刃的要害上。那长刀攻势不减,直冲着他面门袭来。
傅行州心知躲闪不及,这一刀是避不过去了。他索性门户大开,上再起势硬攻黑衣人前胸。他手中长枪刚刚递出,却听有人在头顶高喊一声小心,一个巨大的水缸从天而降,正好砸在黑衣人的头上。
那缸中放满了水,此时哗啦啦碎下来,倒是浇灭了周围的一圈火。傅行州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靛蓝的年轻人从架子上跳下来,灰头土脸的,几步跑到他面前。
“傅将军没砸着吧?”那年轻人摸摸鼻子,“这水我舀了半天呢,都快给蒸干了,幸好还是派上用场了。”
“你是谁?”傅行州问他:“你认识我?”
“哦,对了。我叫窦屏山,从许州来,”他抹了把脸上的灰,露出一张圆圆的脸来,“是阎都尉告诉我的,他说你会来的。”
傅行州听见阎止的名字,心里骤然颤了颤。他定一定神控制住情绪,却问:“他在哪儿?”
窦屏山摇摇头:“他被人带走了,这人跟那些羯人是一伙儿的,另外两个人也是他们杀的。阎都尉把我藏在棚板底下,这才没被发现。”
“看清样子了吗?”傅行州一边问,一边取出水囊将他身上完全浇湿,带着他向外匍匐而行。
“不是羯人,”窦屏山的声音含含糊糊地从前方传来,“他长得很好看,我听见那些羯人叫他指挥使,好像……”
他下面的话便模糊着听不见了,但已经足够了。
京中人人皆知,东宫除了言毓琅之外,没有第二个指挥使。傅行州心里如浮饵般升沉了一把,伸手捞过窦屏山,一把将他推出火场。
“傅将军,你这是到哪儿去?”窦屏山见他上马,仰头追问道。
傅行州没有答他:“跟着傅家卫队,他们会带你去找时巡抚,别再乱跑了。”说罢,他一勒马缰,转身便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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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假真好啊,每天能睡十小时_(:зゝ∠)_
第四十一 胆识
月夜晦暗,空中黑漆漆的一片,看不到一点亮光。
青雀巷内尽头,一座小院子里却点起灯来。言毓琅换下一身衣服,穿过耳房与正堂之间的窄门,走到厢房门前。
他抬手摁在门上,侧耳听了听。直到确信屋子里并无动静,这才伸手推开,走进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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