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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行州哦了一声,又问:“凛川呢?”
窦屏山道:“阎大人……他睡着了。”
傅行州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向桌上看去。桌面上干干净净,除了窦屏山的一盏茶之外什么也没有。他继续沿着桌边寻找,果然发现了一圈不甚明显的水印,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化掉,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看着大小,这圈水印不是茶盏留下的,反倒和阎止常用来放水果的莲花盘有点相似。
“管家今天买水果回来了?”傅行州问。
窦屏山想说不是,但心里盘算了两圈还是没敢,最后张着嘴点了点头:“买了荔枝。”
“好。”傅行州找到了罪魁祸首,拍了拍窦屏山的肩膀, “回去吧,改天再来。”
窦屏山心道还不知自己有没有改天了。他追上几步,却放低了声音:“将军,刚刚阎大人问起那个孩子了。我说的不知道。”
傅行州道声好,向正屋走去:“先别跟他说了,我找机会慢慢告诉他。”
傅行州进屋的时候,阎止正在榻上睡着。他只穿了一身淡色的中衣,薄被拥在胸前,一头乌发在枕上散开,看上去睡得香甜。
此时正是正午,明净的窗户纸上映出院中修竹细长的影子。屋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停顿片刻,便是扑棱棱飞走的声音。
傅行州在床边坐下,俯身贴着阎止的额头蹭了蹭,而后低头吻在他唇上。荔枝馥郁的香气在两人之间唇齿散开,哪里都是甜滋滋的。
“唔……”
阎止恼怒的睁开眼睛。他看一看傅行州眼里的笑意,把舌尖上辩驳的话咽了下去,坐起身来道:“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不早些回来,怎么能知道今天的荔枝这么甜。”傅行州道。
阎止心里像是有什么被拨了一下。他握住傅行州的手,指尖顺着他掌心里那道结了痂的血痕划过去,又道:“早知道你喜欢,我就在屋里备一些了。你等着,我去再给你拿。”
但他还没来得及动,却被傅行州反过手来,一把将他扣住了。傅行州心想,这小东西学得花言巧语,现在还会拿这一套来搪塞人了。
“荔枝还不够凉,不急在这一会儿。”傅行州把他的袖子往上拉了拉,却问道, “刚刚装睡,躲什么呢?”
阎止无辜地看着他:“我没有,我是被你吵醒的。”
“是么。”傅行州假做不见,“那我把窦屏山叫来问问好了。一套书非要从第四本开始看,是不是不小心拿错了。”
“这我怎么知道。”阎止申辩道,“那本书一直放在外面,可能是他看见就随手翻了翻吧。我可是一直在屋里午睡,没出过门。”
傅行州就等他这句话,点了点头道:“也是,只是不知道你床头上的莲花盏,怎么长了腿跑出门去,还被人拿去冰镇了一遍。化掉的水印现在还留在桌子上呢。”
阎止这才反应过来,傅行州一直在套自己的话,就等着抓破绽。然而祸从口出,他索性把嘴一闭,不说话了。
傅行州暗笑起来,扣着阎止的手一件一件地数下去:“让我猜猜你还干了什么。窦屏山给你看了采灰场一案的口供。姚大图和吴仲子两人疑点颇多,你想让他提醒纪荥,别漏掉围山的线索,是不是?”
阎止被他说中,彻底没了脾气,嘴硬道:“谁让你这么早回来的。”
“行,都算在我头上。”傅行州道,“但是今天晚上,你的冰糖山楂糕可就没有了。”
“账可不是这么算的,”阎止往后一靠,“你前几天因为喝药的事儿,说要奖我的栗子酥还没兑现呢。算上今天,也应该正负相抵才对,凭什么没有了?”
“倒是忘了这件事,”傅行州摸摸下巴,“既然抵消了,那冰糖山楂糕就罚两顿吧,这样正好。”
阎止终于怒了,抓起一旁的书朝他扔过去:“正什么好——”
傅行州侧身躲过,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别急,你还是有机会的。听我说,你要是表现的好,这两天我就带你出一趟门。”
第59章 失窃
天色将明,天边渐渐地泛起一抹淡蓝色,带着柔和的辉光。许州城的街上偶有更夫穿行,除此以外,到处都是静悄悄的。
右锋卫自进城以来,便借住在许州县衙的后院里。这时候天还没亮,县衙上下更是一片寂静,连门口的守卫也半梦半醒着。
一行人隐在夜色中,不知不觉地潜进了府衙的后院,再悄悄地摸进纪荥所住的院子里。领头的人四下打量一圈,向其他人招了招手,迅速来到东厢房门前。他用木条支开窗,见屋中无人便带人鱼贯而入,又将木门虚虚掩上。
几人轻手轻脚地翻找起来,很快便从架上找到一个木盒。领头的人借着月色看了看,确认盒里是要找的东西,便往怀里一揣,招呼众人撤走。
月色掩映下,一行人静默无声地往外溜去。断后的人看向正屋,里面一片漆黑,纪荥仍在熟睡。夜风吹起,他的衣角被风勾在了门扇上。他刚刚一动步子,古旧的木门便被拉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紧接着铛铛铛数声,几支箭破空追来,如同长了眼一样,追着他们钉在廊间的柱子上。
“有贼!在后院!”夜巡的士兵高喊,声音接连传递,很快蔓延到府衙各处,“把前后门都封死,必须拦住他们!”
一队人加步子向外退去,堪堪逃到门口,却见外面的火把一丛接着一丛,将他们的去路封死。撞门的声音沉重地响起来,同时传来喊话的声音,让他们立刻丢掉武器,出来投降。
领头的人从腰间抽出刀,示意其他人准备迎战。下一刻,院门被咚的一声撞开,士兵随着灯火一齐涌了进来,交刃声顿时响成一片。
趁着这片刻混乱,领头的人猛然退步抽身,捡着薄弱处突袭而去。他手下刀起血落,迅捷无比,竟生生豁出来一条路。随即攀墙而上,翻身消失在晦暗的迷蒙之中。
天色亮起来了。
“这简直是荒唐!”
日光明亮,许州县衙里少见地坐满了人。正中的人一身二品大员的红袍,满面怒火,一句话把满堂的议论都压下去了。
这人名叫安恪年,是京城派来主理议和的官员之一。几天前,议和官员总算是磨磨蹭蹭地到了许州,只是没想到屁股还没坐热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难怪安恪年暴跳如雷。
“这令牌可以自由出入陪都,是皇上特例赐的,现在丢在陪都边上,怎么向京城交代?”他拍着扶手训斥道,“堂堂右锋卫卫队长,竟然被自己人偷了东西!行窃的一伙人都是右锋卫的士兵,领头的那个尤其过分——叫什么?”
“右锋卫副队长,魏峰。”一侧的侍应道。
安恪年扫视着堂中众人:“一队人都落了网,唯独这个魏峰携带令牌潜逃。全城搜捕了一夜,至今下落不明。这件事京城迟早要问下来,如果交代不了,不仅是本官,在座诸位都难逃罪责。”
堂上一片寂静。安恪年一番连训带吓,见提点得差不多了,便向左侧偏了偏头:“林文境。”
林泓就坐在下首第一位。他因为上次宋维一事提了半级,威势一时见长。许州堂上这么多人,唯独他穿着常服。他听安恪年点了自己的名字,却看向下首的傅行州,脸色很不好看。
令牌失窃不是小事,他自打坐进来就在盘算。许州鱼龙混杂,他又是人生地不熟,要想把这件事查清楚,傅行州是最好的人选。
但采灰场的事情他也收到了奏报,阎止刚刚进门时连路都走不利落,还顶着一张大白脸朝自己笑。林泓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权衡一番又实在无人可用,只能把事情安到他两人身上。
“林侍郎?”安恪年又问了一遍。
林泓收回思绪,起身回禀道:“大人,行窃是傅家亲卫发现的,不如问问傅将军怎么说。”
“也罢。”安恪年振一振袖子,点了傅行州出列,“人是你傅家抓的,具体细节你大概比本官知道得还早一步吧。眼下魏峰下落不明,你怎么看?”
傅行州拱手应声,心思却倒回了早上。消息传来的时候,他和阎止正在院子里吃早饭。他刚刚把一碗玉米粥吹凉了放到阎止面前,就听亲卫匆忙进门报信。
两人听罢都很震惊,傅行州问:“纪荥现在在什么地方?”
亲卫道:“纪将军清早就被下狱了。安大人为这件事非常生气,亲自下的命令。”
傅行州挥手让亲卫退下,起身要去换官服,却被阎止叫住了:“等一下。”
“怎么了?”他问。
阎止用勺子轻轻撇着玉米粥,面带思索道:“我觉得这件事有点奇怪,失窃的为什么是右锋卫呢?或者说,为什么是纪荥呢?”
傅行州坐回他对面:“纪荥有什么问题吗?”
阎止道:“之前姚大图失踪,右锋卫的搜捕记录里却语焉不详,甚至连姚大图的踪迹都没提到。当日右锋卫围山人手确实不够,也不该疏忽到这个地步。所以我想到,姚大图的失踪会不会与纪荥有关。”
“你在怀疑,令牌丢失很可能跟姚大图的失踪也有关系?”傅行州问。
阎止点了点头:“是的。”
“好,”傅行州道,“今日堂会,此案必有归属,我会找个机会提审纪荥的。”
阎止却笑起来:“这案子的归属么,以林泓的为人,你我八成是躲不掉的。”他说着站起身来:“我和你一起去吧,有件事我想当面找纪荥求证。”
“你要问什么,告诉我我来就行。”傅行州皱起眉头,“去了就要站着,那么长时间,你的腿还要不要了。”
“没事。”阎止搭着他向屋里走去,“要我说,还是尽早把这事结了。许州这地方荒凉又偏僻,过了夏天就待不住了,我还想在中秋之前回京城呢。”
许州堂上,众目睽睽。傅行州一拱手,向安恪年道:“此事疑点颇多。行窃时动静不小,纪荥本人为什么会毫无察觉?陪都令牌与右锋卫无关,一队人又为何行窃?在下恳请提审纪荥,再做决断。”
散了堂会,阎止三人绕到县衙后侧,向大牢走去。
道路两侧的灰墙高可蔽日,显得十分阴森。这条路又一向被看做不吉利,平时很少有人来往。如今又赶上这样的事,早上纪荥刚被关进去,人人都怕触了安恪年的霉头,因此更是僻静下来。三人拐到路上之后,就没再碰上其他人。
阎止轻轻地出了口气,伸手搭着傅行州的臂,步子明显地慢了下来。林泓在两人身边走了一会儿,板着脸问道:“你的腿怎么这样了?不是说好的差不多了吗?”
“没有大事,”阎止道,“没磕着筋骨,缓一缓就好了。”
林泓面色不善,他冷哼一声,指桑骂槐道:“你跟着傅将军,还不到半个月就成了这幅模样。要不这么着吧,你跟我回京城去,我给你找个闲职,俸禄多,还不必又受伤又受累的。”
阎止心道又来了。他刚想接话,傅行州却抽出手臂,换了一边让他扶着,空出来的这只手跨过阎止的背,揽在他的腰上。这样一来,阎止走路几乎不用自己使力了。
“林大人说得对,”傅行州悠悠回敬道,“只是刚才要不是托你的福,凛川还不用走这几步路呢。林侍郎神通广大、手眼通天,怎么不自己查案子。”
林泓阴恻恻地盯着那只搂在阎止腰上的手。那手极不安分,搭着也便罢了,偶尔还摸上一摸。林泓脸色越来越差,终于道:“你们俩是什么时候……”
“好了好了,”阎止生怕他在这儿就没完没了,赶紧息事宁人地转移话题,“还是说说你吧,在京城还顺利吗?”
“还行吧,”林泓收回视线,慢慢地走在他身边,“瞻平侯虽有疑心,但也不好太不给面子。何况我升了半级,侯府心有余而力不足,一时半会动不了我。”
“你要多加小心,”阎止看着眼前深灰色的石砖,“许州这个地方,是太子和瞻平侯相争的筹码之一。瞻平侯不信任你却把你派来,很难说到底安着什么心思。丢令牌这件事,我看安恪年是故意指给你的,摆明了是要把你拖下水。”
林泓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却道:“我说阎大人,你我都绑在同一条贼船上了,光劝我有什么用呢?”
“行。”阎止道,“林大人高瞻远瞩,自己看着办。”
三人又走了一段,大牢黑色的铁门就在眼前了。林泓停住步子,转身看着阎止。
“说起这个,有件事没来得及告诉你。”他道,“在我出发之前,听说言毓琅来见过一次瞻平侯。”
双方相争多年,还是头一次听见太子使人主动去拜访瞻平侯。阎止听了也是诧异,他一时摸不准脉,问道:“他们谈了什么?”
“不清楚,”林泓道,“言毓琅在侯府待了好一段时间,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阎止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大概半个月前,也就是你们的贺表刚到京城的时候,”林泓顿了一下,“我记起来了,底下人跟我说的时候,我刚看过你们递给京城的奏报。左右就是那一两天。”
阎止想了想,却望向不远处的牢门,叹了口气道:“太子这是坐不住了,急着要给萧临彻下绊子。”
“什么?”林泓问。
傅行州却已经心领神会。他看了林泓一眼,故意打哑谜道:“林大人,眼下进出陪都的令牌丢了,你猜太子和三殿下,最后谁能得到最多的好处?”
林泓听得云里雾里,却也知道被消遣了。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傅行州,双手一背,先一步走进牢里去了。
第60章 赌徒
牢房里潮湿阴冷,即便是盛夏时节也多了几分寒意,空气成了一团凝滞不动的固体,把人粘住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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