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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珂(古代架空)——陆堂

时间:2025-07-22 18:08:09  作者:陆堂
  裴应麟这才知道中了圈套。阎止刚才三言两语提旧事,不过是引他遐思失言,不由面带愠色,将烟枪扔到一旁的榻上去。
  阎止不以为意,缓了口气坐正了些,眼底暗藏寒锋:“今日之事,大概萧临彻心中早有预料。你们与羯人早有裂隙,此时生变,如果谈得好能借此弥合,若是恶化便反目成仇。但是双方到底还没彻底撕破脸,他不能开这个口,只好让我来。费尽心思留我一命,是为了做这个的吧?”
  裴应麟只觉疲惫,他深吸一口气道:“你既然明白,那也省得我多说了。一会进去,算是进了田高明的地界。该问什么,该怎么问,你应该比我清楚。”
  “他的算盘打得也太精明了,”阎止冷声道,“你转告萧临彻,我要见他。要是他不得空,我就先去找田高明谈。”
  说罢他一拢薄毯,侧身合眼靠在榻上,不再说一句话。
  马车又晃悠了半个时辰才到府衙。大牢中阴暗潮湿,冬季尤甚。
  阎止被扑面而来的冷气冻了个激灵,不动声色地往毯子里缩了缩,连下颌尖都盖住了。他还是走不了路,坐在四轮车上被推着往里走,直到最深处的一间牢门前才停了下来。
  里面关着一壮一瘦两个人,壮的那个坐在地上的干茅草上沉默无言,见他们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睛,瘦子则面朝石墙躺着,背部规律地微微起伏,就像是睡着了一样,被进门的狱卒一脚踢醒。
  牢头站在门口,向裴应麟道:“从进来就是这样,一个醒一个睡,跟值夜似的。问什么就是羯人的那个话,叽里咕噜的不知道说什么。”
  裴应麟问:“你们这儿有懂这方言的人吗?”
  牢头刚要说话,却见阎止对着那壮汉说了句什么。对方立刻眼睛一亮,坐起身来,用手指着自己,急促地重复着两个音节。
  “他叫格蓝图吉,”阎止扫了一眼旁边那瘦的,停顿片刻却没开口,扭头向狱卒道,“去清出一间屋子来,把他们俩带过去。”
  灯烛映得囚室明亮,阎止在长桌后面落座,身侧多了个火盆烤着,桌上的杯子干净得能映出人影儿,放着刚倒上的热水。刚才在车上的一番吓唬奏了效,裴应麟进了大牢便不再多言,处处噤声跟在他身后。牢头见风使舵,专指派了个人过来端茶倒水,生怕怠慢。
  屋子正中,两个羯人都被铁链捆在椅子上。格蓝图吉天生高大健壮,在牢里关了两三天依然精神矍铄,丝毫不见疲惫。一双绿荧荧的眼睛自进门便跟着他转,一副迫切想要开口的样子。瘦的那个则盯着地面一言不发,好像也不在乎同伴的所作所为。
  阎止看向格蓝图吉,问道:“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大人,不管我们的事,我们只是来幽州做点小买卖,”他太久没说话,开了口语速很快,“我们只是想离开幽州,回去关外。但是没想到回去的时候碰上了傅家的兵马,我们害怕躲起来,才被抓住的。”
  他说着又偏头示意身旁的瘦子:“他是我哥哥,叫赫莱,是和我一起进关的。我们两个平头小民种地为生,听说关内做买卖能多挣点钱,才想办法混进来的。求求大人发个慈悲,把我们放走吧!”
  “小买卖?”阎止的手指在轮车上轻轻敲了两下,“据我所知,北关守卫森严,你们兄弟两个是怎么进来的?”
  “其实并没有那么严格,”格蓝图吉看着他的脸色,见他似有松动,也放松了些戒备,“北关防线又远又长,并不是处处都有人把守。我们找了一处疏松的地方,趁人不备翻进来的。”
  “是吗,”阎止忽的看向他,“距离幽州最近的关隘在运冬粮,把守严密,连只鸟也飞不进去。再近一些的是主关,由高炀将军亲自把守,更不可能放人进去。至于沿途各站,城墙上满布尖刺与围网,近关隘处八十步一哨,偏远处二百四十步一哨,你们翻墙而过,不可能不被发现。所以我再问一遍,你们两个‘平头小民’,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格蓝图吉眼神倏忽一飘,不说话了。
  阎止不与他多纠缠,看向一旁的赫莱:“你弟弟不开口,轮到你说话了。你们两个从幽州出去,是不是奉小灜氏的命令?”
  赫莱连眼睛也没抬一下,依然沉默不言。
  “不说话改变不了任何事情,”阎止道,“你们一定想过我会怎么处置你们。是处死、严刑拷打,还是干脆做成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放在罐子里活一辈子。这么久了,想好了吗?”
  “随你的便,”赫莱忽然开口,“被抓是因为我们没有本事,愿赌服输,但是你休想从我嘴里听见一个字。”
  “真有骨气,是条汉子。”阎止笑了笑,端起热水暖着指尖,仍在打量着他。
  牢里一时静默,只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阎止像是完成了什么考验似的,转过头用汉语和裴应麟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忠心着呢。你让小灜氏踏实放心,一会儿就把人给她送回去。这件事就这样。”
  裴应麟面上依然是幅不苟言笑的样子,目光从两人身上次第扫过去,一背手说:“也行,送回去就算是堵住那女人的嘴了。省的她一天到晚总是找殿下要人,没完没了的。”
  “行了,”阎止重新面向两人,“瑞王殿下和灜郡主是朋友,不会计较这些小事。我一会儿就着人把你们送回去。但是记住了,回去之后嘴闭紧点,这件屋子里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提。”
  他话音未落,便听格蓝图吉断然喝道:“不可能!”
  大汉双目圆瞪,脸上满是不甘与愤怒:“你们的瑞王是一条‘毒蛇’,说话出尔反尔,是不值得信任的人。你在诓骗我们!”
  赫莱斥道:“格兰,闭上你的嘴!”
  阎止眼神一递,立刻有两名狱卒手持刑具向赫莱走过去。格蓝图吉的视线被挡住,只听见痛苦的闷哼声。
  “看着我。”阎止步步紧逼地问道,“按你这样说,瑞王和小灜氏,在幽州没有过来往吗?”
  格蓝图吉自知失言,一时背上爬满了冷汗。他目光闪烁,略带无措地望向身旁的赫莱,片刻之间张口结舌。
  “说话!”摇摆犹豫只在片刻之间,突破之处稍纵即逝。阎止不给他片刻思考的机会,把杯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用汉语冷冷地说:“不然我把他的两只耳朵割下来,丢到小灜氏的门口告诉她——叛徒回来了!”
  身旁的挣扎声愈演愈烈,不怕死是假的,格蓝图吉明显地慌乱起来,想到什么便说什么:“郡主早就不信任你们那个瑞王了,因为他是珈乌殿下的人,根本不可能真心帮助我们。幽州的这批粮草,他答应了却拿不出来一粒粮食。还是那个姓陈的商人,他先给了我们一部分。”
  “多少?”
  “五百车。”
  “怎么送出去的?”
  “这是年前的事情,”格蓝图吉道,“从幽州到关内郡,再从关内郡送出去,都是陈老板帮忙安排好的。他说年后会再给一千车,也是同样的方式,但是到今天也没有兑现。你们关内不就就要转暖入春了,但是我们那里的严寒还要再持续三个月。幽州的粮食如果一直供不上,我们过不了冬,得有人回去报信。”
  阎止冷冷地问:“你们如此倚靠幽州的粮草,那往年是怎么过的?还是说,幽州给你们送粮草,早就不是第一次了?”
  “十几年了……”格蓝图吉神色颓丧,把脸埋在两只手中,“往年是珈乌殿下来往北关操持,一直都很顺利。但是今年……我们跟着灜郡主来幽州,就是为了赚取其中的暴利,却没想到你们的瑞王反悔,陈老板一拖再拖,灜郡主每日恼火,却也毫无办法。”
  阎止心中默想,小灜氏有勇无谋,多行不义,决断之策比珈乌差远了,草草收场也在意料之中。只是陈明琦早已与羯人合作,年后突然变化是为什么?此事的症结想必是出在田高明身上。但这不是当务之急,萧临彻已在幽州,府衙生变、春耕不利,还需借他的手处置。
  他不说话,牢里便无人敢有动作,连赫莱的闷哼声也不知何时停下了。牢房里陷入一片死寂,格蓝图吉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心头越来越慌张,终于忍不住要开口,却见阎止从沉思中抬头。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这批粮草到底是怎么送出北关的?”
  天边堆积起浓云,最后的一点阳光也在压抑的阴影中被吞没了。寒风贴地而起,从北面席卷而来,吹得门窗呜咽作响。街上鲜有几个行人,只见一匹黑马从中疾行而过,唯有颈上有一圈纯白的毛,像是戴了一串华美的项链。
  他半刻前还在谢家,正说到寒昙身上。谢魁升叹着气继续说:“寒大人当时查到了陈家的头上,追到了关内两大郡,而后便失去了消息。等他再回来,便是下令去陈家拿人,后面的事情,你也就都知道了。”
  傅行州问:“真的是寒大人亲自下的令吗?”
  “诏令上加盖了官印,这是无从作伪的,”谢魁升说,“但是因为粮道的争执,当时的幽州非常乱。寒大人按理说,是无暇顾及这种小事的,传令也是下面的人去做。”
  傅行州心中有疑:“那就是说,如果有人拿了他的官印……”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听窗户被急促地敲响了,贺容传信说府衙门外始终没见到阎止。而约莫午后时分,裴应麟一队人已经离开府衙,个个骑马,更是不见人影。
  傅行州匆匆而辞,到府衙门外已是人去楼空。他不做多想,索性摸上屋顶再进陈家,找准了院子一拉后窗,便要翻进屋里。
  还没来得及站稳,只觉得眼前一花,三枚飞镖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去,铛铛两声钉在身侧的窗棂上,最后一枚被他提剑打开,如同金玉相碰,迸出两点火星。
  傅行州趁着这个档口翻身进屋,心中留了一分警醒,果然刀光下一刻紧随而至,贴着他的咽喉擦过去,是实打实地要取他性命。他在电光石火间抬眼,果然瞥见程朝冷峻如石的面容。
  他来不及多说,刀光剑影顷刻间交织如雨,密不透风。两人从窗下挪到屋内,短短几步拆了二十来招。
  傅行州手中的软剑擦着长刀划过,在火星间剐出一连串刺耳的响声。格至底部,气势稍顿,他佯退收势,诱着对方一鼓作气劈砍下来。
  程朝却相当谨慎,立刻回身后撤,与此同时向前出刀,防在身前。傅行州等的就是这一刻,迎上去剑锋微微一偏,两柄兵器悍然相碰,长刀不敌软剑坚韧,碰撞间被豁出一个小口,刹那间风停雨霁。
  门外侍童听见动静要进来,程朝则随手抄起个茶杯掷出去,屋外立时安静了。
  傅行州呼吸依旧急促,心知自己远不是他的对手,这次是对方兵器太次,取巧了。但他手下却不露一丝破绽,仍维持着刀剑紧紧相格的姿势,问道:“你到底是谁?凛川去哪儿了?”
  程朝却满不在乎地一收刀,落在腰间,眼中敌意不减。他抬手比划了两下,转身要走。
  十哑九聋,傅行州这才知道他竟不能说话。但是这手语他看得一知半解,只是模糊地看懂“早上”“府衙”几个词,便追问道:“裴应麟已经离开府衙了,没有看到凛川跟他在一起。他早上走的时候,说过还要去哪儿吗?”
  程朝眼神一暗,提刀便要向外去,却被傅行州一把按住肩膀,手像铁钳一样制住了他:“站住!”两人离得极近,傅行州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压低声音却不无严厉:“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是谁?”
  程朝憎恶地看了他一眼,眼底满是忿怒与不甘,拧身一把拍开他的手。傅行州以为他是要怒而发难,却见他却撩起垂在脸侧的鬓发,露出左耳耳后一处暗色的刺青。
  经年去痕,刺青已经开始淡化模糊,却隐隐可见是个“寒”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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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对棋
  “寒大人?”傅行州诧异地问,“你是寒家的家仆?”
  程朝阴鸷地暼了他一眼,点点耳后再点点自己,又比划了一句什么。傅行州未解其意,还想再问,却见他不知何时已几步退到门口,偏头向外打出一声尖锐的呼哨,随即仰身翻出窗去,不见了。
  傅行州追至门外,已听得院中来了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顷刻间将门廊上下团团围住。领头的府兵堵在门口,用刀柄重重地拍了两下门扉,高声喝道:“哪儿来的毛贼?出来!”
  他矮身躲在窗下避过,等这一队人过去,再探出头来,擦去玻璃上的雾气向外看。只见程朝站在院门口,身侧站着陈府的管家,他双手抄在袖中,刚刚满身杀气一扫而空,只像平常家仆一般恭谨谦逊。
  两人目光遥遥一碰,程朝向管家比划了几句,躬身退出院去。
  傅行州听着廊下的脚步声,心中暗想,自己在北关从未见过这样一号人物,更遑论生出什么过节。既然如此,这人身上对自己深重的敌意与怨恨从何而来?如果是因为寒昙的事情,程朝应该怨恨陈府才对,没道理将恨意放在北关身上。
  他犹自琢磨着,只觉得身侧一道劲风倏忽而过,一柄长刀咔啦一声刺进屋,紧紧贴着他的右肩擦过去。他下意识地向左一闪,不想软剑正碰在刀刃上。
  “人在这儿!捉活的!”
  屋外立刻有人高喊起来。下一刻,只见门扉轰然而碎,数柄闪着寒光的锋刃遮天蔽日,像网一样朝着他压下来。
  午后时分仍不见阳光,天气阴沉沉的。外面起了风,更觉阴冷,两名侍女应声进来把明绢放下,露出盛开正好的水仙花,散出清淡的香气。
  屋里温暖如春,外间的博山炉里又续上了沉香。重重帷幕之中,隐约可见两人面对面地坐着。
  萧临彻一身银色锦袍,头上不加冠,只用一根玉簪束着,看起来闲散风流,倒像富贵人家的公子。
  他执棋不语,只听对面人夹着黑子敲了敲棋盘。他回过神来,随手在刚刚看好的地方落子,局势依然不辨胜负:“午饭都没见你怎么动,不合口味吗?”
  阎止一张脸苍白如雪,披着薄毯半倚在软垫上,手指尖依然是冰凉的。榻上铺了一整块雪白柔软的狐皮,他侧身偎着,一头长而柔顺的乌发散下来,被白裘一衬,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有种似真似假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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