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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来回,何川忍无可忍地垂下头,皮肤烧成一片恼人的赤色,烙铁烫过一般。
再这么下去要被打了,封燃想。
“我打算回一趟老家。”他正色说,“先把你送回去怎么样?”
何川没反应,不点头也不摇头。
“那就这么定了。”
“不,”何川闷声拒绝,“直接回你家。”
“你也要去?”
“嗯。”
“你去干嘛?把你的银铺子再开那边去?没必要吧。”
这是明晃晃的赶人了。
“……才三天。”
封燃语塞。词不达意,可他听懂了。
才三天,他离开沈执才三天,何川也才跟了他三天。
他用商量的语气说:“你总跟着我,也不像回事吧。”
在他们隐隐对峙的时候,夕阳渐渐地呈现出来,这是个阴天,昏黄的日光被涂了一层黯淡的灰色,是个没人会注意的、没什么意境的颜色,有点像变质的咸鸭蛋黄。云雾看不见轮廓,没有边界,铺满整片天空。
火车站人来人往,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像混沌的伴奏,封燃在里面哼起一首不着调的歌。
“我找了你七个月零五天。”何川说,“就在海市。”
哪都没去。他知道,封燃一定会去找庄民。
“像回事么。”他轻声说。
终究是封燃败下阵来,叹道:“你啊你啊。”
这该让他怎么是好。
第59章 旧情人
沈执出院,沈渊没来。
他打电话解释:“怎么提前出院了?今天我有应酬,实在走不开,明天去你家里吧。”
“不用,你忙你的。”
“我托人盯着封燃呢,他没回家,也没去姓何小子那儿。”
“好。”
“沈执啊,你什么打算?”
“我?”沈执虚弱地笑,“你管我做什么。”
“不是管你,你总有事可做吧,这样我心里也有底。”
“我不知道,在家待着吧。”
“为个男的,成天寻死觅活的,”沈渊不喜欢他这副样子,“真受不了你。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大街都是。以前我不知道你好这口,反正你俩也黄了,下次和我去gay吧,要什么样的没有。”
“我不去。”
“不准不去。”
“管好你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沈执声调冷下来,“别打我的主意。”
沈渊不吱声了。过了半天又说:“那个谁,何寻,找过我,问你手术怎么样。我就大概说了说,没告诉他你在哪。这家伙也不是什么靠谱角色,这么大年纪了,有家家不回,不知道一天到晚在干嘛。表面上挺关心你,结果连个红包都没有,虚伪。对了,他离婚了,就前几天。”
沈执没说话。
沈渊又扯了些有的没的,才挂电话。
司机把他送回空荡荡的家,一切维持着封燃离开时的模样。
餐桌上放着一颗洗好的苹果,皱巴巴的。
封燃说,偶尔吃点水果对他有好处。沈执拿起来看了看,横竖舍不得。
这可能是封燃给他洗的最后一颗苹果。
晚上,独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封燃。
封燃走了。真的走了。一想这件事,沈执心口像被一团湿棉花塞住,眼睛酸得直流泪。直到天快亮,抱着封燃忘带走的衣服,才浅浅睡着。上面有封燃身体的气息,让他心安。
第二天,沈执开车去海市孤儿院。
若若长高了,看到他和他手里大包零食,高兴得蹦蹦跳跳。
院长走过来:“想领养若若的夫妻一直想见你,也巧,他们的儿子今天来了。”
“他们有儿子,为什么要领养若若?”
“他们一直想要个女儿。”院长说,“走吧,去见见他。”
办公室,一个男人坐在长桌旁,见二人进来,站起来,礼貌地点点头。
他个头高,气质儒雅,沈执立刻嗅到不同寻常的味道。和封燃在一起后,他对这一群体总异常敏锐。
“这是小沈,在海滩上救下了若若。小沈,这是陈先生。”
“你好,我是陈树泽。”他伸出手,莞尔一笑。
“你好。”沈执微笑着同他相握。
院长有事离开了,留下两个人聊天。
陈树泽家境殷实,母亲专攻手语,是特殊学校的老师,父亲则从事医疗器械行业的生意,陈树泽子承父业,今年二十八岁。
他很有耐心,沈执抛出些稍犀利的问题,他也能和气地解释。
陈树泽说,他和家里关系不太好,早些年处处忤逆父母,让他们十分失望。更重要的是自己没有结婚打算,更别谈生子,所以父母这些年萌生了领养的念头。
沈执看谈得差不多,想加他联系方式。
扫码时,陈树泽看到他手背上留置针落下的淤青,说:“你生病了?需不需要我送你回去?”
沈执谢绝。
离开时他心底舒畅了些,如同一颗巨石落地。陈树泽给他的感觉还不错,他父母大概也是靠谱的人。
若若的未来,或许不需要他忧心了。
封燃最终跟着何川,回到江市的铺子。
他问为什么不去楚明那边,何川说,那里地方小,生意不太好做。
在江市,不仅工资高些,他还有一套小房子可供二人居住。
江市也好,夜生活丰富。封燃想着。当天晚上,跑到酒吧喝了一通宵。
空白干净的通讯录很快翻都翻不完了,各色人士眼花缭乱,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
何川见了,很不满意,总找茬。
封燃便有所收敛,早上一睁眼,和何川去银铺帮忙,把电脑搬过去、装上网线,没客人时,噼里啪啦打游戏。
还办了健身卡,天天去。
酒吧也依然混,时间改到了每周周末。
喝太多回不去时,何川接过他,脸色黑得像炭。
封燃抱着酒瓶在寂静的街上引吭高歌,何川很难忍着不给他一脚。
“你消停点。”
封燃冲他诡异地一笑:“我之前听小木子说,你有一回接我的时候……”何川脸色沉下去,他意识到自己喝高了,眼珠一转,捋直舌头,“是打车来的。今天怎么不打车?”
何川说:“两公里打什么车。”
封燃想他最近没开张,囊中羞涩,从前那辆摩托被他爸锁在家里拿不出。
于是拿着何川的身份证,提了一辆新摩托。
十五万全款拿下,验车挂牌什么的都很顺利,他开回来时,已是三天后,何川正在门口弯着腰点货,听见由远及近的轰鸣声,抬起头来,封燃单脚支地摘下头盔,甩了甩压塌的头发。
“小排量,磨合期4000的转速,差不多吧?好久没开了。”他弹了弹液晶仪表盘,向何川递去头盔,“来试试?看和你以前的比怎么样。”
夕阳的光华落在人和车上,金光灿灿的。封燃的眼睛也亮亮的,一直冲他笑。
何川一时间忘记呼吸,傻站着。封燃催促,他才扔下手里的货,锁了铺门,翻身上车。
一圈兜下来,封燃心满意足地拍大腿:“有钱就是好啊,爽死了。你技术真不赖。”
何川绕着车转了好几圈,打湿布子轻轻擦拭刚溅上的泥土,动作温柔得像老头摸传家宝。
“每个月养它,要两千。”
“不怕,”封燃坏笑说,“再苦不能苦孩子,没钱我敲诈沈执去。”
江市规定,有居住证才能提车,所以这车只能写何川名。
有了车,何川对他明显宽容许多,封燃是个你软他硬的主,约束少了,不由自主地恢复原样,变本加厉。
短短几天,又同时聊了好几个男人,何川知道的时候,心情跌入谷底。
封燃浑然不知,还给他看照片,问哪一个最好。
他的宗旨,没了沈执,自然有千百人顶上来,这么多花花草草围绕身边,不难填补情感空白。世界上人各不相同,可个中滋味总大差不离,无非有的人冷淡欠调教些,有的热情,会来事些,像吃饭一样,酸甜咸淡,各有各的好。能吃就是好东西,封燃不挑食。
不过,沈执这点上倒别具一格,滋味没多少,还净给他添堵。
何川接到电话时,封燃正窝在银铺子唯一的沙发里打游戏。
“现在……”他看了一眼封燃,“可以。”
挂断电话,他拍了下封燃的肩膀,后者摘下耳麦,说:“咋了?”
“一会儿有人来。”
“谁?”
“客户。”
封燃“哦”了声,重新戴上耳麦。
“……不是,这也能死的啊?太厉害了我的哥哥,走位,走位知不知道?你别出去找他对枪啊。算了下把你跟我走行吗,别乱跑……”
说着他肩膀又被拍拍,抬头,移开耳麦:“又咋了?”
“你今天不出去买饭?”
“这局完了再说。”
何川说:“晚点再玩。”
“哦,”封燃懂了,马上有重要的人来,担心他吵闹赶客呢,“十分钟行不行?”
“行。”
十五分钟后,封燃关了游戏。
他四下张望说:“你的大客户呢?还没来?谁呀,这么大阵仗。”
何川刚要说话,一个男人撩开门帘。
他向何川一笑,算是打过招呼,目光落在封燃身上,凝住了。
“这是……”
何川说:“朋友。”
封燃从沙发上站起来,神色异样。
陈树泽。他几乎要脱口而出。
整整六年——他们六年未见了。陈树泽没太大变化,一如既往衣着考究,风度翩翩。钱是滋养人的好东西。
时光如横贯在他们之间的长河,谁也没有踏出第一步的勇气。
“你好。”陈树泽恢复微笑,“老板,我来取货,补尾款。”
何川招呼:“封燃,钥匙。”
这铺子有地下室,何川几天前把一样大物件放进去,原来主人是这位。
封燃再三确认不用他帮忙搬,何川说:“你去,我看货还是看你。”
封燃一阵无语。之前去过一次,他不熟悉地下室,崴了脚不说,差点把货扔出去,被何川记到现在。
剩下两个人面面相觑。
封燃一贯不希望冷场,老情人——还是分开时不大体面的老情人——重逢的尴尬时刻亦如是。取根烟递过去,陈树泽摇头说不抽,戒了。
他又倒茶,陈树泽说句谢,浅呷一口。
见他眼神老瞟门口,封燃说:“这么着急?几天前完工的。”
对方也笑眯眯的:“我知道,最近忙。”
封燃说:“其实我们这可以送货上门,下次说一声,我开车送去。”
陈树泽望着他,问:“你一直在这里吗?”
“嗯?最近一直在,之前的话……”他想,再之前,何川不也不在么,陈树泽的大件货也是两周前开始做的,于是说,“也在啊。”
“奇怪。我来过三四次,第一次见你。”
“你哪天来的?”
“我和何老板网上联系订货,前段时间每天下班都过来。”
封燃了然:“那估计是凑巧,我正好那个时间点不在。”
陈树泽嗯了一声。
又抬起头:“你现在……”
“还可以。”封燃说,“你呢?”
“也还可以。”
封燃笑:“生意做得很大吧?何川这儿可不便宜。”
“没有,老样子。”陈树泽轻描淡写。
何川回来了,绒布一掀,露出巨大的银质屏风,两米高四米宽,镂空的花纹繁复华丽,完全是一件纯手工制作的高级艺术品。陈树泽细细检查一遍,没有问题,将尾款二十万补齐。
何川把屏风拆开,每扇单独包装好,三个人小心翼翼放进后备箱。
陈树泽说:“拆开好装回去吗?”
“好装。”
陈树泽犹豫:“我有点怕自己弄坏,不然麻烦老板和我去一趟怎么样?回来时我送您。”
何川没应,封燃知道他今天还有许多活要忙,便说:“我去吧。”
“也可以啊。”陈树泽点头,“你会吗?”
封燃说:“必须的。”何川一直不说话,他转头看他,“一会儿回来,带饭给你。”
封燃坐上陈树泽的大奔驰。
陈树泽说:“真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是,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了。”
陈树泽笑:“太夸张了。”
等红灯时,他打开音乐,问:“你现在还喜欢美国那个乐队吗?”
“不了。”
“嗯,喜欢什么,自己找着听。”
“好,谢谢你啊。”
陈树泽又笑了,说:“你怎么变这么有礼貌。”
“……我以前很没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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