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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来了。
毕业前夕,室友刚买了相机学摄影,要拿他练手。这石头是学校标志性摆设,那天许多人都来拍。
等了许久才轮到他,那时已经夕阳西落,人群渐渐散去,室友准备按下快门,却说:“等一下,后面有个人。等他过去再拍。”
于是陈树泽回头看了一眼。封燃正从后方走来,怀里抱着几本书,行色匆匆,没看见他。
陈树泽心下一动说:“拍,就现在。”
门开了一条小缝,若若在外面探头探脑。他瞧见了,招招手,若若便飞奔过来。
陈树泽露出一点笑,抓抓她的小手,打手语说:在干嘛呢?
若若回答:在和姐姐玩。
陈树泽问:那是谁?
若若歪了歪脑袋,冥思苦想,说:不知道。妈妈没告诉我。
陈树泽摸摸她的头,说:去陪姐姐玩吧。
他拿起手机给父亲打电话,刚通,劈头盖脸问:“你们大早上着急火燎的叫我回家,就是让我相亲?我公司都没去,急匆匆赶回来,就为了这事?”
父亲倒很沉着:“我和你妈都觉得,这件事比你一天工作更重要。你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
成家、成家。陈树泽很头痛:“我已经告诉你们我不可能结婚,我根本不喜欢女人。”
父亲说:“我简直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我警告你你不要把在外面、在国外染上的恶习带回家里!你不喜欢女人,那你喜欢什么?男人吗?”
陈树泽挂了电话。
他迟迟不出门,母亲来卧室门边催促,他哗一下啦开门,脸色阴沉。
母亲锤了他一下,压着声音说:“你要死啦,什么样子!在人家女孩子面前,真没礼貌!”
陈树泽说:“我和你们说过我喜欢男人,你们忘了?”
母亲脸色微变:“你快三十了,不是二十出头,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我没玩。我一直没变过。谁知道你们居然一直不死心。”
他说着,往客厅走去。沙发上,若若还在专心地拼积木,环境微妙的气氛影响不到她,而陌生女子不太自在地绷着身体,手里紧紧抠着一个方块积木。
他温声说:“不好意思,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母亲喝道:“你要说什么?”
陈树泽豁出去了:“我是同性恋。”
女孩手松开了,反倒舒了口气,说:“这样啊。”
母亲着急道:“你听他瞎说!他不是,如果是,他这么多年怎么连个男朋友都没有呢?光凭一张嘴说,说什么都行!”
陈树泽说:“我有啊,你又没问过我。”
眼见母子二人要吵起来,女孩忙站起来:“阿姨,那我先回去了。”
母亲拉着女孩手臂说:“诶,倩倩,算阿姨求你,你可别……”
她摇摇头:“您放心好了,我不出说出去。”
陈树泽在一边说:“无所谓,说出去也行,我才不在意呢。”
母亲狠狠瞪他一眼,转到女孩那边,笑道:“倩倩,你好不容易来一趟,今天就在这吃吧。陈树泽,你去做饭。”
女孩开始推辞,母亲一劝再劝,她只好留下。
陈树泽在厨房做饭,母亲进来帮忙,又唠叨他性取向的事。
他烦不胜烦:“你不要说了,我吃完饭就走。”
母亲说:“瞧你这话。我就告诉你,我们各退一步,不管男的女的,你今年都得给我定下来。你说你有男朋友?好,你现在就把他的照片给我看看!”
他脑子一热,在母亲惊异的目光里冲进卧室,拿出那张水平稀烂的合照:
“就是他。”
第76章 单人床
陈树泽是下午回到公司的。
路过封燃的位置,他没像平日那样打个招呼、说句闲话。说不清是为哪件事心虚。
封燃也没有搭理他。
直到晚上,才同他说话,依然全是工作的事。之后便下班了,余光里他收拾好桌面,打了杯水便起身要走。
陈树泽说:“诶。”
封燃转过半张脸来。
陈树泽轻飘飘地说:“昨天那事,不好意思啊。”
封燃也轻飘飘答:“没事啊。”
他又问:“去看沈执?”
封燃点点头,依然面无表情。
这时陈树泽注意到他深重的黑眼圈。
他想问出了什么事,封燃说:“还有事?”
“没事。”
封燃说:“明天见。”离开。
如果他得知陈树泽此刻对他的无所谓十分摸不着头脑,他可能会不轻不重地嘲两句。
但他不知道,还默不作声地走了。于是陈树泽一个人揣测那句“明天见”到底是什么意思。
然而他的确不怪陈树泽口无遮拦把过去全盘托出。
他已经不在意沈执知不知道他的往事,也不在意知道后对他的印象会更差或是怎样。
他因此而忐忑过,却从未有意瞒着。在一起的时候,沈执从没过问。
封燃在地铁站思索了半分钟,该去医院还是回家睡觉。
他昨晚睡眠严重不足。
沈执希望他辞职,去找个其他工作。
沈执只是说了句“可不可以辞职”,但封燃忽然忍无可忍了,像是一股气流在胸口乱窜,窜到唇边,彻底爆发,他高声说:“你不能这么自私,因为你不喜欢所以逼我做什么。我是我,你是你,我喜欢在哪赚钱就在哪赚。如果我有天从他那辞职,那只能是因为我自己想辞职,绝不会是为了你……”
——“叮咚”。手机新消息一响,将他拉回现实。
正是沈执发来的:「沈渊来了,今天下班后,回去好好休息吧」
这是清晨离开医院后,沈执发来的第一条信息。
第二条,也很快来了:「对不起,我不该和你吵。」
「你还在生气吗?」
也许见他一直不回答,那边的消息来得慢了些,“对方正在输入”显示良久,才出来几个字:「明天还来吗。我想你/流泪/」
封燃的胸口起伏着。其实没到生气的地步,那更像某种创伤性应激反应。仿佛一听见沈执那几字,他便会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小房间,对这个世界无能为力。
他闭上眼睛告诉自己,现在的沈执不是那时的沈执。他们分手了,他只是……看他可怜,所以留下来。
他有走的权利。他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这才冷静下来,打字回复:「你让沈渊把折叠床拿出来」
「怎么了?」沈执问。
「我想过去休息。」他答。
沈执没想到封燃今天还会来。
以至于盯着那六个字,他愣了半天——是要来吗?真的?他没意会错?
沈渊见他神情异样,说:“怎么了?”
“封燃……让你把折叠床取出来。”
沈渊:“哦。”照做后他问,“他要干嘛?”
“他说,他要过来休息。”沈执说,“他什么意思?他要过来?”
“他来,那我要走了。和他待着怪不舒服的。”沈渊撇撇嘴,“我才来半小时,真是的。你不是说他不来吗?”
“我不知道。”
沈执记性还没差到忘掉昨天晚上到今天凌晨发生了什么。
冲突是常有的,然而这是重逢后头一遭。
大概是太害怕了,害怕陈树泽特别的身份,害怕他们独有的四年回忆,害怕陈树泽能给而他给不了的一切……冲动之下,他质问:“你到底是想赚钱,还是想和他上床?”
说完他就后悔了。
封燃的脸色一时间很复杂。
过去吵架时,封燃一定要与他争高下,他嘴皮子厉害,争执时更是咄咄逼人,沈执完全不是对手。
但这一次他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打开窗。
温暖的风吹散他唇间逸出的烟,他抽了几下便掐灭了。沈执想起他上一次住院时,封燃也是这样,胳膊肘撑在窗口,嘴里叼着烟,同时让沈执替他放风。
他站在窗边,黑色的衣服融入黑色的夜里,良久没有回头。
久到沈执一切想要追究的欲望都烟消云散了,只想封燃别总给他这张冷酷的背影,回头看看他。
他求饶道:“我错了。我只是很羡慕他……也不是很,就一点点。你辞不辞都可以,我不干涉。”封燃不吭声,他又试探地问,“他是不是喜欢过你?”
封燃说:“重要吗?”
“那你呢?”
“我说没有,你信吗?”
沈执忙说:“我当然信。”
然而陈树泽的言语又回荡在耳边,他不免胡思乱想。封燃不喜欢陈树泽,却同他保持这样的肉体关系,四年。
这在他身上,是绝无可能发生的事。他曾以为自己能做出喜欢封燃的样子,不曾想骗着骗着把自己也骗了进去。
……可封燃呢,大概在他心里,爱就是爱,性就是性,互不相犯。
沈执到底还是不舒坦。
他又问:“为什么当时不告诉他你的事?”
“我的事?”
“打工、还钱……之类的。”
封燃说:“告诉他干什么?求他替我还钱,还是让他可怜我?”
“如果那时我在你身边,你会不会告诉我?”
封燃笑了一声:“一样。我和别人说这些干嘛?”
“怎么会是‘别人’?就算我不能帮你,但也能替你分担一点,比如替你管管妹妹,或是帮你干点活之类的。”沈执期望从封燃口中得到不一样的答案,似乎只有他说,对,我什么都不告诉陈树泽,却对你毫无隐瞒,因为我和你更熟悉,我更信任你,他只是个……
才能证明他地位高于陈树泽、比他更有用。
他才能赢过他。
封燃说:“嗯,但没必要。”
“怎么会没必要?”
“你纠结这个干嘛,”封燃说,“已经过去很久了,说这么多,又有什么意义。”
沈执一时失语,半晌才说:“我好想那时候你遇见的是我,不是他。”
封燃只当他还在计较当年与陈树泽是炮友的事,不耐地说:“够了。你再纠结也没用,事实就是这样,谁也没法改变过去,如果你实在不能接受,那我现在就可以走。”
“别走。”沈执心中一慌。
封燃终于从窗边走来,病房里机器是唯一的光源,幽蓝色的,照着封燃的脸。
他终于看清他的表情,冰冷的,生硬的,眉头紧紧皱着,眼神如刀,居高临下,如同面对自己的仇人。
沈执鲜少见他这样子,仅有的一两次,俱是他们纠纠缠缠,他用强硬手段迫使封燃妥协的时候。
他的心沉入深潭。
封燃缓缓地说:“不想我走,就不要逼我、审判我、折腾我。乖一点,行吗?”
封燃推门进来。他的步子很沉很缓,沈执张望过去,见他风尘仆仆,说:“外面很热吧?我给你削苹果吧。”
封燃摆摆手说:“不用。”往折叠床一躺,床太短,大半截腿无处安放,只能蜷成一团。
沈执拉他:“你睡我的床。”
与那张逼仄坚硬、咯吱作响的折叠床一比,病床格外洁白柔软,沈执起身后,床如同向他招手欢迎一般。封燃极累极困,没推辞,几乎刚沾枕头就睡着了。
趁他睡熟,沈执终于能靠他近些,再近些,手虚虚地在上方描摹,从封燃眉目鼻梁往下,滑到锁骨和胸膛。
封燃没什么反应,他大了胆子,轻轻触摸他的头发、脸颊。封燃依然紧闭双眼,沈执蠢蠢欲动,屏着呼吸,把唇凑过去。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极了,几乎要跃出胸膛,他闭上眼睛,凭借本能寻找,在封燃唇上印下一吻。
那瞬间,脑子里一根弦断了,那种久违的柔软的触感让他欲罢不能,于是他更贪心了,一个吻,变成五个六个……他攀上床,贴紧了封燃,抱着他,满足地喟叹。
他想,只要这个人在他身边,他就永远不是一无所有。
就算他不再爱他,不再像过去一样对他好。
他还有一生的时间和精力,让他重新看向自己。
封燃这觉睡得很沉,但总觉得有人在挠他痒痒。一大早天刚亮,被查房的医生吵醒。
医生推门进来,看见床上的二人,直呼“光天化日”“病人还没好呢”之类,封燃立刻醒了,看见紧紧挨着自己,蜷缩在身边的沈执。
他忙拨开被子,翻身下床。
沈执半睡半醒之际,被医生一把拉过胳膊。针一进入皮肉,就清醒了,第一件事先是睁圆眼睛,四处找封燃身影。
封燃从几位医护后面插进来,拉住他另只手说:“在呢。”
主治医师叮嘱好病情相关,意味深长地说:“放着折叠床不睡,和病人抢位置。家属要优先保障病人休息好啊。”
封燃连连点头称是。
医生走了。
才五点半,病房灯一关,困意又微微浮现,封燃边按着棉签,边坐在折叠床上打呵欠,沈执也有点困,待血止住,掀开被子说:“再来睡会吧。”
封燃摇头拒绝:“算了,我在上边,你休息不好。”
“可以的。”沈执低声催促,拍拍身侧,“快上来。还能再睡一会。”
封燃迟疑了下,走到门口四下看看,把病房门一关,帘子一拉,脱了鞋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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