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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脸在看到林双的瞬间也明显愣住,随即眉头一压、瞳孔一缩,目光凌厉地盯住她,犹如暗夜里紧盯住猎物的猛兽。
这目光以及这张脸也让林双觉得既熟悉又不适,如芒在背,像是有人在暗处用弓箭瞄准了她。
“你是谁?”
林双垂下眼道:“嘉乾宫掌事宫女。”
肃妃将小雨点交到宫人手中,让人带他下去玩,她朝林双迈进一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林双不答反道:“娘娘正在寝殿梳洗,肃妃娘娘请。”
话落她当先快步往寝殿的方向走去。
一道劲风自身后袭来,直取林双后心,她俯身避开,一手挡住肃妃抓向她脖颈的手臂,一手成掌拍向肃妃腹部,二人在院中顷刻间过了上十招。
肃妃武功竟在追月逐风之上,林双探得她内府充盈、内力醇厚,自知不是她的对手,便想退避脱身,但肃妃步步紧逼,只想取她性命。
此刻宫人都在内殿伺候,无人顾及这边,也无人能前来搭把手,一滴汗顺着林双的眉骨滑落,她抬手挡住肃妃一脚,强大的气劲将她逼退数步,直到后背撞在柱子上。
“难怪众人寻你多日不见,原来是躲在这儿。”肃妃一抬手,汹涌的内力汇集到她手心,她看向林双,见她唇间有一丝血线,便道:“你竟然失了内力,今日正好在此解决了你。”
林双一手背在身后,将仅存不多的内力运到一处,一手擦过唇角,问道:“你和逢仙门下镜飞仙是什么关系?”
肃妃不做理会,飞身而至,手中内力砸向林双天灵盖。林双骤然后退躲避,避无可避时不顾死活地将手中内力往前一递,挡住肃妃的攻势,但这一挡无异于螳臂当车,她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纸鸢般飞出数丈去,“砰”一声砸在内殿院中。
院中众人一惊,尖叫出声,追月逐风当即侧身挡在寝殿门口,随即便看见肃妃一身杀气的走进来。
沈良时被院中的动静惊动,心头不知怎的猛然一跳,忙起身走出殿,正见林双一手支地撑起上半身,还没起身先“哇”地吐出一大口血,一身衣袍也沾满血迹。
肃妃手中的内力无穷无尽,但林双已然再运不起第二次,她只死死盯着那张和镜飞仙七分相似的脸,听她嘲讽道:“天下第一人,也不过如此。”
林双吐出口中瘀血,嗤道:“胜之不武,否则你和镜飞仙加起来都不是我的对手。”
肃妃坦然道:“江湖中像你这样的练武之才百年难得一见,当年几家共赴中原争锋,让林声慢捡了便宜,今日就由我了结了你——”
“本宫倒不知,何时轮到你做嘉乾宫的主了!”
一个茶盏砸到肃妃脚边,碎片四溢,打断肃妃的话。
“徐司容,许久不见,一见面你就给我这么一份大礼。”
沈良时一招手,迦音将小雨点带到她身边,她的手轻轻落在小雨点头顶上,似笑非笑道:“小雨点,你看你母妃是不是很凶啊?”
小雨点此时不知发生何事,只见林双一身血迹躺在地上,急匆匆跑过去扶住她,道:“臭脸姐姐没事吧,吹吹就不疼了。”
林双勉力冲他扯了扯唇,露出个笑。
肃妃的视线在小雨点身上落了一下,手缓缓垂下,聚集的内力散去,道:“晏嫣然说娘娘变机灵了我还不信,如今一看,娘娘都已经会拿小孩子威胁人了。”
沈良时见迦音上前扶着林双退到角落坐下,一边迈下台阶,一边道:“本宫从来不知,你竟然会武功。”
“不是是些三脚猫技俩,傍身用的而已。”肃妃莞尔,视线扫过一旁的林双,道:“比不上娘娘身边这位林姑娘,年纪轻轻就已是当今第一人。”
沈良时一怔,问道:“你说什么?”
“贵妃娘娘不知道吗?她就是江南堂林双,今年四月十七在南屏天坑大试,一人独挑百家无数英杰,夺下头筹,已经是历来最年轻的天下第一人了,只是不知她放着那威风凛凛的第一人位置不坐,跑到这盛京大内皇宫,有何意图?”
沈良时心中骇然,饶是她向来对这些事迟钝,此刻她也知道肃妃这几句话意味着什么。
潜入皇宫,意图行刺。
她不动声色道:“林霜确实会些功夫,但与你所说的天下第一人简直是云泥之别,你瞧她被你打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哪里与你说的沾边?倒是肃妃你,陛下知道你会武功吗?”
肃妃笑道:“陛下英明,宫中之事,自然瞒不过他。”
“那就好,你我都是陛下的妃嫔,做不到为他排忧解难就罢了,但也不要给他徒添烦恼。”沈良时向前几步,靠近肃妃耳边道:“林霜是内务府送到本宫身边的人,相信身份底细也是经过检查的,如今她是嘉乾宫的人,本宫说她是谁就是谁,还望肃妃你能保守秘密,否则……”
话未尽,她身子后退,只对肃妃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娘娘不必威胁我,我今日前来是有求于你,我们交换便是。”
沈良时心下纳闷,不明白她有什么要求的,只见肃妃牵过小雨点,用仅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如今娘娘在宫中风头无双,我比不过你,只想将羽淀养在你的名下,还望你能看护他平安长大。”
沈良时自己没孩子,但后宫嫔妃为了一个孩子争得头破血流的事数不胜数,更何况一个皇子。
“你如今健在,且已至妃位,完全可以自己养育他成人,为什么?”
肃妃垂下眼,手指蹭掉小雨点脸上从林双身上沾来的血渍,眼中少见地浮现几分为人母亲的温柔。
“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将他交托给一个信得过的人照顾,是我作为母亲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原本我还担心要如何说服你,如今好了,我替你保守秘密,你替我养育羽淀,如何?”
沈良时明白她的意思,如若不同意,她当即就告到皇帝那儿去,届时沈良时和林双都要大祸临头。但她不明白,在这宫中,还有什么事重要得过怀胎十月的亲生骨肉呢?
肃妃极其有耐心的哄着小雨点,等待沈良时的回复,期间她余光瞥见一旁的林双又吐出一口血来,便道:“娘娘你瞧,林双又吐血了。”
沈良时骤然回神,让人去传万慈安。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肃妃,扬声道:“今日之事,嘉乾宫有泄露者,杖毙!”
第14章 逢仙门下
七月初五,域外逢仙门的人进宫面圣,皇后孕期反应严重,需要静养,由昭禧贵妃陪同皇帝在万晖阁接见,来的人正是逢仙门门主座下大弟子。
“镜飞仙。”
林双掀开珠帘,朝殿内看了一眼,随即认出那张只在天坑大试中见过一次的脸,此时一看,那张脸与肃妃足有九分相似。
沈良时顺着她挑开的缝隙看进去,看到一名而立年岁的男子身着苍绿锦袍,玉冠束发,发间还插着一枚孔雀翎。
她不认识这些江湖中人,只从皇帝口中偶然听到过一两个名字,也是近来才知晓逢仙门与朝廷签订条约,助朝中防范草原作乱,但不知道皇帝许了他们什么好处。
林双在风口处掩唇咳嗽两声,沈良时抬眼看她,道:“你先回去吧,待会儿让陛下身边的人看到你就不好了。”
话落她未再看林双,掀帘走进殿中,同皇帝接受群臣的拜见。
镜飞仙见皇帝牵着她的手,款款入座,笑道:“当年沈家才女名动天下,今日得以一见,才知不是谣传啊!”
皇帝对这话十分受用,连带着面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拍了拍沈良时的手背,沈良时回以一笑,余光瞥见帘后已经空无一人。
万晖殿离嘉乾宫有一刻钟的脚程,林双独自走回去。一路上她心中千头万绪,仍是不明白肃妃和镜飞仙是何关系,又为何会在宫中。
逢仙门出世不到百年,如今的门主很少露面,据说已至古稀之年,门中事务都由镜飞仙处理,此人狡诈诡异,修习禁术,为正道中人不齿,性情乖戾,嗜血好战,早些年没少找几大家的麻烦。直到五年前众人围攻域外,逢仙门门主身受重伤,门中元气大伤,朝廷出面制止,与其签订条约,他才老实安分下来。
可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镜飞仙还有兄弟姐妹。
现下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宫道上人不多,林双顶着大太阳,咳嗽牵扯着她五脏六腑一起疼,疼出一脑门冷汗。
肃妃是真想杀她,下手毫不留情,皮肉伤已经结疤,但内伤久久不能痊愈,始终有一口瘀血聚在她胸腔间,困顿难受。
远远的,有一队人抬着轿撵、撑着凉伞走来,宫人纷纷退避行礼。
林双眯着眼看去,心道真是冤家路窄。
“林姑娘的伤好些了吗?”肃妃坐在轿撵上垂眼看来,道:“你还是少出来走动的好,若是给贵妃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就不好了。”
林双移开视线,面无表情道:“多谢娘娘手下留情,大恩必报。”
肃妃只觉这小丫头如一头犟驴一般,没什么意思,摆摆手走了,看方向是往万晖阁去。
身份一事被戳破,沈良时不是傻子,自然能明白过来,她却未曾多问,只让万慈安为林双诊治,此外不愿与林双多话。林双能察觉到她憋着一股气,但自己一向不是多话的人,也不爱与他人多做解释。
在林双看来,她与沈良时不过是萍水相逢,不用多久她就会离开皇宫,这辈子都不会再见,知道的越多,对沈良时不会是什么好事。
是夜,风起叶落,浮云遮月。
林双接过迦音递来的药,温度正好,不烫不冷,她朝外看了一眼,见寝殿灯火通明,问道:“贵妃回来了吗?”
迦音道:“晚膳前就回来了,陛下宴请逢仙门的人,白日由娘娘做伴,入夜由肃妃娘娘相陪。”
林双将药喝完,把空碗递给她,道:“我困得很,先睡了,什么事都别来烦我。”
她向来如此说一不二,迦音习以为常地嘱咐几句,为她吹熄灯火带上门就离开了。
外面动静逐渐小下去,夜渐深,林双却毫无睡意。她翻身披衣而起,轻轻推开门,避开人从嘉乾宫的后门摸了出去,顺着白日踩过的路线,顺利的悄声行至万晖阁。
万晖阁背靠御花园假山,林双绕到殿后偏僻处,贴着宫墙蹲下,从窗棂中向里看去。她与夜色融为一体,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还有一个人。
阵阵丝弦之声从殿中传来,伴着说话声。
“这些年有劳逢仙门协助朕震慑草原八部,请饮尽此杯!”
“陛下言重。”镜飞仙放下酒杯,道:“这是我门分内之事,只是如今五年之期已至,还望陛下履行诺言。”
萧承锦似是笑了一声,道:“五年之期已至,可你们门主健在,你依旧要受制于人,不若如此,你我还可在定一个条约,再合作五年——”
“不行!”镜飞仙当即拍桌而起,面色可怖,吓得殿中乐师停止奏乐。
萧承锦摆手示意众人退下,缓声道:“徐先生,你是当世大能,难道愿意一直屈于你们门主之下吗?你比朕更清楚他是怎样一个人,如今就是你最好的机会,再者……”
他声音一顿,视线悠悠划到身侧的肃妃身上,手随之揽住她的肩,“朕也很舍不得司容啊!”
肃妃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镜飞仙死死盯着那只手,恨不能将其剁下来一般。
“阿容对我来说,是世间最后一个亲人,我断不会再舍弃她,何况陛下不是已经有昭禧贵妃了吗?”
萧承锦目光微沉,勾起唇角饮尽杯中酒,道:“徐先生也知道,当年是你们舍弃了司容,你瞧她如今在朕这儿要什么有什么,甚至还有一个孩子,她还愿意随你离开吗?”
提到孩子,镜飞仙瞬时握紧了拳,双眼发红,恨声道:“若不是你——”
“好了,朕乏了,马上就是女儿节,徐先生就留在宫中好好陪陪肃妃吧!”
话落,萧承锦不再看二人,由王睬伺候着离开万晖阁。
待人都离去,镜飞仙几步上前扶起肃妃,手握到住她肩头,惊觉她清瘦不少,不禁皱眉道:“上次见你都没这么瘦,是不是他又为难你了?”
肃妃细细打量那张与自己近乎一模一样的面庞,指尖轻轻落在他眉尾上,问道:“这怎么多了一道疤,何时受的伤?”
“年前门中动乱时。”镜飞仙握住她的手,沉声道:“阿容你放心,这次我一定带你走,门主他——”
声音戛然而止,林双脑后一凉,还不待脑子反应身体已经本能退后,潜身没进假山群中,一道掌风穿过门窗精准无误地落在她肩头,镜飞仙的声音响彻整个万晖阁。
“何方宵小窃听!”
两侧水流声汩汩,冒着热气的热水被不断送到池中,浴室内雾气蒸腾,灯火不甚亮,让人难以视物。
沈良时靠在池边走神,热水漫过她的胸口又滑下去,乌黑茂密的长□□浮在水面上,慢慢缠住她的身躯,前几日皇帝来探望时说的话犹在耳边。
“你与之前有些不同了,朕记得你以前受气惩罚宫人是说杀就杀,可从来不会顾及其他,让朕好生头疼。”
彼时沈良时靠在床头怔愣了一下,问道:“陛下不喜欢臣妾现在这样吗?”
“喜欢,阿时懂事多了,也会为朕着想了,近来朝中对你异议颇多,好在你不再像之前一样胡搅蛮缠了……朕还记得你以前如果遇到这种事,都是到新德宫找朕闹,这次你自己就暗中把事情解决得这么好,越来越有风范了。”
不是她自己会解决,是林双帮她全部解决了,倘若没有林双,只到揭穿莲鹭,沈良时就会把她拖下去杖毙,更想不到如何利用恭嫔掩藏寒香散一事。宫里的日子不好过也过了这么多年了,以前不觉,如今有人在身边帮衬,沈良时才知道原来有个向着自己的人,日子会舒坦这么多,难怪晏嫣然如此看重息茗。但无论是林双还是林霜,最终都要出宫去,不可能如同息茗她们一般一辈子留在宫中,留在自己身边。
林双是天下第一人,听起来那么潇洒恣意,过得也定然比在这四角的宫里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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