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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妃道:“贵妃娘娘说笑了,宫中女子都为侍奉陛下,有什么主不主的,何况晏贵妃谋害皇嗣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怕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
“桑朵还在慎刑司关着,谁又知道呢?”沈良时意味深长地看了裕妃一眼,又瞥过她后面的葭嫔,道:“苍天有眼,本宫只劝你,墙头草可不是好做的,仔细自己的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葭嫔的脸色沉下去,还不待她出声反驳,一对白烛被放在案上。
林双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眼下还挂着两轮乌青,“内务府送白烛来了。”
裕妃的视线在白烛上一落即收,被林双敏锐地捕捉到。
直到二人离开嘉乾宫,林双才一屁股坐下,拿起一只白烛放在鼻尖嗅了嗅。
沈良时恹恹地靠在椅背上,看样子随时能睡过去,她看着林双将蜡烛翻来覆去检查一通,问道:“你老板着脸干嘛?跟本宫同榻而眠是便宜你了好吧!你看谁家的宫女有你这么舒坦?”
林双阴阳道:“谢贵妃娘娘开恩。”
沈良时连日噩梦,林双也跟着不得好眠,一来二去两人眼下都挂着两轮乌青,谁也没好到哪儿去。
迦音捧着一个漆盘脚步轻快走来,笑意盈盈地道:“娘娘,花房送来新的花油,用来擦手最好,奴婢为您抹上吧!”
沈良时这才来了兴致,伸出细白的双手。
迦音为她擦净双手,将溢着芳香的花油滴在她手背上,仔细抹开,指缝与指甲边缘也不落下。
林双看了一眼,只觉跟水蛇一般无二,问道:“你见过晏嫣然了?”
不知为何,沈良时面色一时有些不自然,但又很快恢复正常,“去看过她,怎么说她也帮了我一次。”
林双问:“她跟你说什么了?”
沈良时彻底僵住。
那日晏嫣然攀上她脖颈的手还历历在目。
“我为什么帮你?”晏嫣然笑得花枝乱颤,她手背蹭过沈良时的脸,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你真的一点看不出来吗?”
沈良时偏开脸,道:“一直以来你不是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吗?”
晏嫣然真委屈上了,“冤枉啊姐姐,谁让你一直都不看我呢,我当然只能想点办法吸引你的注意了,你瞧,眼下你不是主动来看我了吗?”
沈良时皱眉看她,不解道:“为什么?为了我不跟你争宠?”
晏嫣然敛去笑意,正色看她,犹豫斟酌许久才道:“当然是为了你不去争宠啊,这样我就不用和陛下争你了。”
沈良时怔愣在原地,好似今日才认识晏嫣然一般,饶是她再木讷,眼下也能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了。
“可……你不是为了陛下进宫的吗?不是为了不嫁到老家去才……”
“这些是谁跟你说的?”晏嫣然有些意外地挑起眉,她的手顺着沈良时的肩向上攀去,勾住她的脖颈,道:“我是为了你啊,否则我也等不到嫁给老头,早一头撞死了。”
“我是为了你才入宫的,这样就能常常见到你了,可是你太得宠了,陛下日日去看你,我心里嫉妒得很啊……”
沈良时推开她,心中大骇,“你疯了?我……你……你简直罔顾人伦!”
晏嫣然也不恼,在桌前坐下,头垫着手臂趴在桌上,手中毛笔在宣纸上写写画画,脸上绽开一抹明艳的笑,“你就当我疯了吧。”
第20章 危危我心
沈良时娓娓说完那日露藻宫中种种景象,心神似是还没缓过来。
林双却是意料之中,和她之前猜想的大差不差。她敲了敲案,示意沈良时回神。
“除此之外呢,关于皇嗣的事她什么也没和你说?”
“……没有。”沈良时看着她指节弯曲落在案上,恍惚道:“怎么会这样呢?这也太……荒唐了。”
林双“嘁”一声,若无其事道:“这有什么,感情不就这么回事吗?”
沈良时见她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难以置信道:“可我和她……我们都是女子啊!”
林双将蜡烛从中掰断,随口道:“女子也是人,人与人之间相处就会有感情,男子和男子之间也会有,人本就有七情六欲,又不是只有对阴阳不同的人才会有情和欲,这样的事世上多的是,反倒是男女之间有欲无情者多。”
沈良时沉默良久,不知在想什么,林双只当她是自小被礼法泡腐了,接受不了这种事,毕竟自己刚知道的时候也有些消化不了。
她便垂下眼,指甲从断开的烛芯处抠下一小块,在指尖碾碎,一股微乎其微的异味钻进她的鼻腔中,她面色一变。
“传万慈安来!”
“那你也会有吗?”
话语声同时响起,两人俱是一愣。
林双抬眼,沈良时目光氤氲地看来,眸中似有不解又含情意。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到这几日二人同榻而眠时耳边那道清浅的呼吸,以及沈良时的身子若有若无地贴到她的手臂上。
林双心神一凛,声音也不自觉寒下去几分,“你说什么?”
沈良时面色透出些不自然,她扭回头去,嗫嚅道:“你说人与人之间就会有感情,我会有,那你呢?”
林双闭了一下眼,沉声对迦音道:“你先下去。”
待迦音走远,院中再无其他人后,林双脸色莫辨,“沈良时,你认清楚,你我只是萍水相逢,过不了多久我就要离开,我们以后再也不会见面。”
“所以,我不会对你有什么多余的感情,就算有,也只会是相识一场的朋友罢了。”
“至于你,只不过是对我帮了你一把而心存感激,你不要一时冲昏头,错把此当情了。”
沈良时垂着头,鼓弄着自己被花油滋润过的手,也不知听进去没有,她只低声应了一句,其余什么都不再说。
林双自知这番话有些伤人,也不再去看她的神情,拿起蜡烛起身离开嘉乾宫,往太医院去了。
她衣摆猎猎,行色匆匆,看上去十分凶煞,认识她的宫人都避之不及,不再敢上前奉承。
太医院常年煎煮汤药,上空总飘着浓重的药味,飘出三里地去,苦的人倒胃。
林双将蜡烛扔到万慈安案上,道:“看看这里面加了什么。”
万慈安与她仅有几面之缘,一直觉得她不是什么好人,暗地里劝过沈良时好几次。此时他觑了一眼负手而立的林双,不情不愿的拿起蜡烛闻了闻,道:“只是普通的白烛。”
林双没接话,脸上写着不满,他只能将蜡烛碾碎。
“曼陀罗。”万慈安皱着眉,“怎么会有曼陀罗呢?这是将曼陀罗花粉加在蜡中,待燃烧时,曼陀罗也会被人吸入,会使人产生幻觉,量小不易发现,也不会致死。”
林双沉吟。
原来如此,有人在送到嘉乾宫的白烛上动了手,沈良时每日燃烛抄经,不断吸入,所以噩梦缠身,醒来又生幻觉。
“开一剂解曼陀罗的药方送到嘉乾宫。”
这盆脏水被扣到嘉乾宫的头上,露藻宫也未必好到哪儿去,林双打算去见一见晏嫣然,或许她会知道什么。
一名小太监立在门外,拦住她,道:“林霜姑娘,慎刑司关着的宫女吵着要见您,辛苦您去一趟。”
桑朵被断断续续折磨了快半个月,终于松口愿意坦白,但求着吵着要见林双。
“巴扎依桑娜,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几日不见,桑朵已经饿得不成人样,蓬头垢面,身上还有大大小小的伤口。见林双走进来,她立即扑上去抓住牢门,迫切地问。
林双歪着头打量她,道:“我说了,使了银子,连逼带骗问出来的。”
桑朵隔着牢门伸出手抓住她的衣袖,道:“她还好吗?还活着吗?”
“不知道。”林双拂开她的手,在衣袖上掸了一下,学着那晚她在渭宁别馆求饶似的口气语句,恶劣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桑朵怨恨地伸手抓向她的脸,被她轻飘飘地躲开了。
“你一日不交代,你母亲的命就一日悬在刀尖上,生死一线全在于你。”林双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抬起睨着她,“我既然能查到她,就有办法把她抓到京城来,你要是老实交代清楚,我也能送你出去和你母亲团聚,如果不行,大不了就让裕妃把她杀了。”
“你!”桑朵气急败坏,“你既然都知道是裕妃,为何还要来逼我?我只是一个奴婢而已,我能做什么?”
外面已是艳阳天,慎刑司里却还是潮湿阴冷,透着腐烂的味道,待的久了难免有些恶心,林双“啧”一声,“少在这儿装,裕妃怎么和你说的我大概能猜到,我只是图个方便,也给你条活路。”
暮色四合时,沈良时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的饭菜有些失神。
“林双还没回来?”
迦音为难的摇摇头,道:“林双姐去内务府了。”
下午万慈安就将药送过来,但曼陀罗的毒不是一日能解,沈良时连日梦里梦外都见鬼,眼下到了天色昏暗的时候,心中依旧有些发怵。
林双进到内殿时,寝殿里灯火通明,她约莫能猜到沈良时还没睡,但只自顾回了自己屋。
碍于白日里檐下发生的事,林双觉得不能再去看她,倘若沈良时真对她起了旖旎心思,她这番作为无异于欲拒还迎。
林双仰面躺在榻上,心头纳罕,“她不是喜欢皇帝吗?是哪儿出问题了?”
她十五岁以前的人生只有习武和打架,十五岁之后开始行走江湖,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和诸般武艺——平心而论,沈良时确实是她遇到的人里面最好看的,比那些劳什子花魁、美人还要漂亮,跟她以前遇到的人也不大一样,柔弱、爱哭、手无缚鸡之力,还有些沉迷于男女之情。
江湖第一美人身后每天追着数不清的爱慕者,男男女女,林双曾经也是其中一员,但不为美色,是为她手中独一份的“红袖千剑”,后来讨教过了,一般,自此再无往来。
沈良时不一样,她身上没有什么武林绝学,她只是林双流离到皇宫是结下的一段缘而已。
林双虽从未通情事,但见过他人谈情说爱,还见过自己的师弟哄骗姑娘一套又一套,大多都是沉沦于皮相和欲望,没有什么真情实感。
因此她对这种事没什么兴趣,不避讳但也不追求,她也不认为两个人能因为这么一点相处就能生出异样情愫来。
所以她觉得沈良时只是一时脑热或者分不清而已。
“林双姐,睡了吗?”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迦音的脑袋从门缝中探进来。
林双闭上眼不应答,俨然一副睡熟的样子。
她本以为这样迦音就会老实地离开,岂料小丫头就站在门边幽幽地一直喊她。
“睡着也被你喊醒了。”林双耐着性子道:“什么事?”
迦音将一碗安神汤捧起来遮住脸,小声道:“娘娘的安神汤。”
说罢,还讨好地笑了笑。
林双:“……”
沈良时环膝坐在床榻上,头枕着膝盖,盯着帷帐上的流苏,烛火照映下,她长发散开,柔和又温顺。
林双透过窗往里看了一眼,走到门边本想推门而入,却又顿住,头一次彬彬有礼地叩了叩门。
“进。”
沈良时有些意外,见她手中端着安神汤,连忙接过来,道:“这种事让迦音做就好了,让你深夜还走一趟。”
林双看着她拿开勺子,捧着碗汩汩往下灌,波澜不惊道:“不是你让她去请我的吗?”
“咳咳!咳咳咳咳……”
沈良时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看向她的目光震惊,触及她毫无波动的视线,又只能气道:“你也太不要脸了吧!”
林双就梗着脖子乜了她半晌,随后她回身合上门,又去挨个吹熄殿中的烛火,动作僵硬地连自己都没意识到。
“睡觉。”
沈良时爬回床榻上拖拽被子,待烛火全部熄灭,殿中陷入一片黑暗,林双行至榻前,二人一坐一立,一时无人动作。
……怎么睡?
……还搂着睡?
前几日夜里,沈良时常因为梦中惊吓睡不安稳,林双本就因为有人在侧而觉浅,又被她翻来覆去的惊扰,醒来无数次,所以常睡到一半将人手脚一锢,如此方得以到天明。
沈良时的脸烧红,幸而在晦暗中,没人能瞧见。
她手抠着锦被,往里挪了几寸,刚要开口,就见床前立着的人如同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坐了下来……然后不动了。
两人对峙片刻,两两无声。
沈良时环是殿中一圈,忍着心底的害怕,道:“再坐下去就天亮了……”
她听到黑暗中有人叹了一口气,然而还不待她去分辨其中意味,就听有人敲门,声音紧又急。
“娘娘,不好了!”
林双几步上前拉开门,问道:“怎么了?”
“凤仪宫出事了,”迦音换了口气,道:“皇后娘娘不行了!”
小产之后,皇后一直不见好,太医院想尽办法,只想出用参汤吊着她的精神。林双私下猜测过她断气是迟早的事,但没想到这么快,又这么突然。
阖宫嫔妃不顾更深露重赶到凤仪宫,皇帝已经守在榻前。
沈良时心里突突直跳,想起临走前林双同她说的话。
“皇后突然不行了,背后一定有人动手,这盆脏水不是泼给你就是泼给晏嫣然,无论谁向你发难,你都咬死不知此事,咬住裕妃和襄妃不放,问她们要证据去。”
沈良时抬头看向硕大的“凤仪宫”三个字,攥紧迦音的手臂,迦音担忧道:“娘娘,您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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