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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起衣摆跪下,对皇帝慨然道:“陛下,嫔妾大胆猜测,贵妃下毒谋害皇后娘娘被宫女撞见,收买她保密此事,后又借封锁渭宁别馆私放她逃走,若是逃跑成功,兴许她就会暗中杀害这名宫女,若是不成功更可以直接断定她有嫌疑将她杖杀!”
沈良时辩无可辩,垂首跪立。
皇帝只能看到她满头的朱翠,沉吟半晌道:“贵妃,你还有要为自己辩解的吗?”
沈良时心中莫名厌烦,这样的场景,自从萧承锦登基来不是三五次,每一次他都这般高高在上地质问她,这个世界上除了亲人,最应该相信她的人坐在冰冷的位置上,可以为了任何事情,审视她、怀疑她、逼问她、斥责她。
明明自年少相识,却总是这般疑心重重。
沈良时缓缓俯下身一拜,无甚波澜道:“太医所鉴,汤中无毒。”
沉默在殿中蔓延开。
襄妃咳嗽了两声,缓步上前,柔柔一拜,道:“陛下,这殿中又是熏香又是血腥气,臣妾闻着实在身体不适,能否先行告退?”
皇帝从沈良时身上移开视线,问道:“今日点的什么香?”
王睬道:“回陛下,是翠点玉兰。”
“朕记得往年中秋都是点丹桂香,为何今年换了?”
见皇帝招手,点香阁的宫人上前跪下道:“回陛下,本来是要点的,是刘公公让奴才们换的。”
不多时,两名侍卫抬着一副担架进来,上面盖着一张白布。
“陛下,点香阁副总管刘公公被人缢死于湖边。”
白布掀开,一名四十上下的太监瞪眼伸舌,颈间还有一道勒痕。
侍卫手中捧着一只缠花金钗呈上,“在他身上发现了这个。”
那只金钗与沈良时手中拿的、头上戴的一模一样。
第三只金钗。
与此同时,太医再一次上前问道:“敢问王公公,今日殿中点的可是兰香?”
王睬颔首称是。
“陛下,微臣知道了,皇后娘娘所食汤中无毒,但加了一味钱薇,此药单独服用有滋补之效,与半夏汀药性也并不想冲,但一旦遇到兰花兰草等,三者相撞性烈有害,有堕胎的功效,这才导致娘娘小产。”
“昭禧贵妃。”皇帝手中捏着那只金钗,面沉如水,又看向晏嫣然,“晏贵妃,朕记得这样的钗子,朕赏赐过你们一人一对。”
晏嫣然坦然道:“是,不过臣妾那对早就丢了。”
许是她的态度激怒了皇帝,他将手中金钗扔到两人中间,怒道:“你们给朕一个解释!”
二人双双伏低身子。
多寿急得团团转,“林双姐你想想办法啊,万一陛下真对娘娘怎么样呢!”
林双抄手倚在柱上,道:“眼下还不是最坏的。”
多寿不明所以,道:“这还不够坏,那还要怎么样?”
她双眸落在裕妃和襄妃身上,默不作声。
“好,你二人都不说,那你二人就一起受罚吧,来人!传朕旨意——”
“陛下!”晏嫣然蓦地起身,夺过两只步金钗,道:“当年您分别赐给臣妾与姐姐一对钗子,两对看上去一模一样,但是您给臣妾的那对摔过,上面的东珠都有划痕,陛下请看!”
王睬从她手中接过,呈给皇帝,只见那成对的金钗上镶嵌着硕大东珠,珠面不甚平滑,有好几道明显划痕。
皇帝抬眼看她,“所以呢?”
晏嫣然俯身长拜,不卑不亢道:“此事与昭禧贵妃无关,幕后之人冲臣妾而来,不必殃及昭禧贵妃,要关就关臣妾一人。”
她话一顿,回头看了眼裕妃和襄妃,又继续道:“但臣妾不服,还请陛下明察秋毫,还臣妾清白!”
沈良时难以置信地看向她,见她伏着身子不愿起来,低声喝道:“晏嫣然,你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冷笑一声,将两只钗子扔到地上,东珠崩掉,砸在地砖上发出好几声脆响,滴溜溜滚到二人膝前。
“贵妃晏氏,谋害皇嗣,德行有亏,即日起幽禁于露藻宫,无召不得出。”
侍卫进殿来想架起她往外走,却被她起身一把拂开。
沈良时跟着站起身,抓住她的手臂,低声质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晏嫣然只笑,道:“你欠我一次人情。”
任凭沈良时如何追问她都不再回答,只由侍卫带着她离去。
林双瞥了一眼被带走的晏嫣然,注意力依旧放到裕妃二人身上——只见裕妃脸色一瞬难辨地对桑朵使了一个眼色,后者犹豫起来。
林双心中一紧,立即一推身侧的追月。
几乎一息间,桑朵就下定决心般起身往殿中三足鼎炉上撞去,殿中妃嫔惊慌失措起来,暗中不知是谁伸出手来在沈良时后背一推。
这一幕在上头的皇帝看来就像是她恼怒不已地去推桑朵。
此时追月想去拦住桑朵已经来不及了,殿中也更没人会去扶她。
“沈良时——”
沈良时心神一敛,顾不上自己是否要跌倒,一手伸出拽住桑朵的后领,一手已经垫在她额头上。
两人齐齐向三足鼎炉撞去。
第18章 阴雨绵绵
皱巴巴的婴儿浑身血红躺在血泊中,不断挥舞着手脚,传来阵阵啼哭。
沈良时心下害怕,忍不住向后退开几步,不料那婴儿竟然自己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她走过来。他脚步飞快,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就已经抱住沈良时的小腿,扬起头来看沈良时,那双异常突出的眼睛猛地睁开,露出一双黑黝黝的瞳孔。
婴儿盯着她发出桀桀怪笑。
“啊——”'
寝殿内传来一声尖叫,迦音连忙跑进去时,沈良时已经坐起身,大叫着在床帷里驱赶着什么。
“娘娘!怎么了?”迦音握住她的手,镇定道:“娘娘做噩梦了吗?”
此时天边刚翻白,云障重重,少许光亮照进来,沈良时喘着粗气,双目无神片刻后掀开被,看到自己寝衣上没有任何污渍血迹,才心安不少。
她挽袖一擦额头上的汗,渐渐平复呼吸,问:“什么时辰了?”
“快辰时了,过一会儿就该梳洗,前往供经殿为小皇子念经祈福了。”
小皇子胎死腹中,皇后悲痛不已,皇帝下令阖宫为其念经半月,又请了护国寺的师父来为他超度。
这几日,妃嫔们每天早上都要到供经殿去跪颂一个时辰经书,回来还要亲手抄写送去焚烧。
洗漱后坐到铜镜前,沈良时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问道:“皇后好些了吗?”
迦音一边为她梳头一边回答道:“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每日只有参汤吊着精神,太医说以后可能再也无法生育了。”
沈良时弯了弯裹着纱布的右手,疼意从指骨间传来。
迦音道:“待用过早膳后奴婢就为娘娘换药,万太医说这段时间都不能碰水,否则会留疤,到了冬天更要好好暖着,不然会整夜整夜疼的睡不着。”
沈良时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
那晚桑朵卯足了劲要一头碰死,幸好被沈良时及时拦下,用手垫住她的头,侍卫将人押住时,沈良时细白的手血淋淋的,她才后知后觉感觉到疼一般开始簌簌掉眼泪,如此一来皇帝纵然有天大的怒火也不能再发在她身上,反倒洗清了她推桑朵的嫌疑。
晏贵妃被囚禁于露藻宫,口口声声叫喊着不服,事关皇嗣,桑朵被收押到慎刑司日夜看守,留待审讯。
迦音不满道:“娘娘您这么不管不顾地救她,为了什么啊?如今所有脏水都泼到晏贵妃头上,陛下一定会废了她,以后您在宫中不就少一个对手吗?赔上一只手,万一以后再也不能弹琴了怎么办?”
沈良时反而不当回事,道:“当时听到林双喊我,我以为她是让我拦住桑朵,就一时脑热……林双呢?”
“林双姐分明是让您躲开。”迦音无奈道:“她一早就出去了,应该是去慎刑司了吧。”
晏嫣然失势,皇帝也再未来过嘉乾宫,得意的倒成了裕妃和襄妃,宫中风向一夜间转换。
晏尚书第二日一早就进宫,声泪俱下地哭诉责怪自己教女无方,养出来一个妒忌成性的女儿。
他一把年纪又是两朝旧臣,皇帝当然不能迁怒于他,左右劝了好一会儿,直说不会因此事怪罪晏家和他那十五、六的小儿子,他才肯离去。
不免让人唏嘘。
瓢泼的大雨被隔在殿外,所有人都被困在供经殿中,开始窃窃私语。
“我听说晏贵妃看着风光,其实每月的例银都拿出去贴补家里了。”
“她爹好歹是户部尚书,怎么还要女儿从宫中贴补?”
“户部尚书又怎么?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天天游手好闲,仗着自己姐姐是贵妃,东边赌钱西边包场,她爹老来得子恨不得捧在手心里,家里都被掏精光了!”
“没人管吗?好歹是堂堂尚书,儿子却这般作为……”
“现在的尚书夫人是晏贵妃的后娘,她亲娘因为生不出儿子早就被休了!后娘进府没几年就生了个儿子……”
说及此,那嫔妃左右环视继而压低声音。
“听说晏嫣然没进宫前,在府中过得连下人都不如,她后娘打算好了,只要她选秀进不了宫,就把他她嫁到老家去给一个六十岁的员外做妾。”
沈良时坐在二人身后,听着听着就拧起眉来。
她以前竟不觉这些人嘴碎多舌,今日听来十分刺耳,想必这些人平日也没少在背后议论她。
沈良时垂下眼,冷不丁出声道:“谁跟你们说的这些?”
二人转过身来见是她,福身行礼,你推我搡地说不出话来。
沈良时将茶盏放在案上,冷声道:“供经殿中以下犯上,即刻回去将经书多抄十遍,今晚就送过来焚烧。”
二人告罪,转身由宫人打着伞,不顾大雨就离开了。
雨势一直不见小,大多嫔妃都冒着雨回宫去,沈良时在偏殿将要抄写的佛经完成,又上了三炷香。
迦音上前道:“多寿取来披风了,娘娘要回宫吗?”
沈良时望着厚重的雨幕,有些喘不上气来,昨晚一个梦困得她今日精神萎靡,眉心间隐隐作痛。
她拎起衣摆走下台阶,道:“去看看晏嫣然,怎么说她也是为了本宫才被禁足的。”
雷声阵阵,阴雨连连,本就阴暗潮湿的慎刑司,现下如同人间炼狱一般,惨叫声不断从刑房中传来,伴随着浓重的血腥气。
林双收起伞,一手提着衣摆走进去,手中的伞还在不停滴落水珠。
看守的太监伸手拦住她,喝道:“慎刑司重地,无令不得入!”
她从怀中拿出一块嘉乾宫的宫牌,二人随即放行,并引着她往里走去,由一名管事太监接待她。
“奴才是慎刑司总管陈光隆,不知贵妃娘娘有何指示?”
林双手中的伞在地上磕了一下,抖落上面的水珠,她先环视了一圈屋中环境。
慎刑司作为审讯处罚宫人的地方,倒是像模像样,和民间公堂大差不差,尽头两侧甬道进去分别是牢房,屋中右边通往的是刑房,左边是停放尸体的冰室。
陈光隆见她一直不说话,手中的伞支在地上,他一招手,身后的小太监上前谄媚道:“姑娘的伞就交给奴才吧。”
“不必。”林双将手背回身后,问道:“渭宁别馆一晚捉拿来的宫人关在何处?”
陈光隆脸上的笑僵住一瞬,道:“哟,姑娘,这……事关皇嗣,没有陛下的旨意,任何人都不能私自……”
不待他说完,林双从怀中拿出一个锦囊,在手中掂了掂后,看也不看地抛到陈光隆手中。
“姑娘这边来!”陈光隆笑得眯起眼,主动在前引路,带着林双走进右边的甬道。
陈光隆陪着笑地问候贵妃娘娘近来可好,纵使林双不搭他的话,他一个人也能不见尴尬地自说自话。一路行进约莫半刻钟,左拐右弯终于到了一处牢房前,陈光隆有眼力见地退到远处数银子。
牢房中只潦草的架起一张木板床,铺着些发霉的稻草,没有窗户,光线投不进来,被关在里面的宫人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每日过得浑浑噩噩。
林在弯下腰,手中的伞在精铁牢门上敲了敲,动静惊醒牢房中缩在角落的宫女。
桑朵整个人一抖,有些害怕地回头看来,借着走廊上昏暗的灯火,看清林双的脸,紧接着就想起来,那晚是她把自己带回渭宁别馆的,她又往后一缩,背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嘴里胡乱喊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不见得。”林双冷笑着蹲下身,握着伞在地面上写写画画。
她不徐不疾道:“巴依扎桑朵,你父亲从商,在草原遇到了你母亲,一见钟情,生下了你,后来你父亲因为走私贩盐,全家获罪入狱,你当时不满十五,就落入奴籍,对吗?”
桑朵又惊又怕地看着这个面相冷漠甚至有些凶的女子。
“我使了好些银子,连逼带骗,才从御膳房总管嘴里套出来一些实话,过了中秋就是适龄宫女出宫的日子,但你是因罪落入奴籍,就算出去了也不能四处走动,甚至会被官府再送到达官显贵家中去,怎么也逃不掉为奴为婢的命。”
“我猜,她是这么跟你说的吧,你帮她做完这件事,她就帮你撤去奴籍,送你出宫,到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去。”
“家里落败前怎么也是大户人家,没读过书吗?”林双看她睁大眼睛,知道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不由嘲讽道:“奴籍是她想撤就撤的吗?送你出宫?我看是送你的尸体出宫吧!”
话落,她也不看桑朵是什么反应,站起身拎着伞慢悠悠地离开了。
待到完全看不到她的身影,桑朵手脚并用地爬到牢门前,常年脏污地板上,老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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