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又给自己添了一杯酒,缓缓饮下。沈良时目光黏在她袖口的丹桂上,视线随之一起一落。
“我好像从未见你喝过酒,这还是第一次,是因为你练的武功不能喝酒吗?”
林双动作一顿,道:“不是,我不喜饮酒,且对练武毫无益处。”
沈良时单手撑着下巴,指尖在杯沿转了几圈,状若无意道:“邺继秋就能饮酒,我还以为是你的武功不如他。”
“胡诌。”林双眉头压下来,嗤笑一声,不屑道:“手下败将,如何相提并论?”
“说谁是手下败将呢?”
二人闻声同时回头看去,只见一男子身着锦袍,款步而来,掀衣入座,正是阔别已久的邺继秋。他手中的折扇在桌上一敲,道:“林双,有胆的就再与我比过,未必你还能赢我。”
林双手中的酒杯转了转,眼皮也不撩地道:“有何不敢?”
沈良时道:“邺少主,许久不见,早在名帖里看到你,我还在想你到哪儿去了。”
邺继秋道:“是许久不见,雪山一别我也再未讨教过沈姑娘的棋艺,此番前来,还请沈姑娘赐教。”
二人一句接一句,林双在旁边一杯接一杯,笙歌坊请来的乐师弹奏声绵绵入她耳,丝竹管弦间夹杂着几句唱词。
“郎情妾意如丝如缕,沁人心肺犹是不知,只待将天长地久作盟誓,请苍天后土作见证,好教你我再不分离啊……”
林似顺着人一路找过来,正遇见林双,“师姐,你见到林散了吗?”
林双摇头,皱眉问道:“在唱什么呢?”
林似侧耳一听,恍然道:“这不《同心赋》吗?成亲不都唱这个。”
她一拍手心,笃定道:“林散定是又到前面去喝酒听曲了,我去看看。”
“诶,我和你一块儿去。”说罢,林双撑着桌站起来,手中还拎着酒壶,起身时不知是不是成心地撞到沈良时,不待后者说什么,她就和林似一同离开。
她面色如常,但周身已有酒气,沈良时心下有些担忧,道别邺继秋跟了上去。
此时前厅正是热闹,笙歌坊的舞者在阵阵琵琶声中起舞,随着他们舞步变换,天空中大朵烟花绽放。
林双走出去没两步就回过头来看身后的沈良时,看着她提着裙摆小跑几步跟上自己,贴在自己肩边一块往前走。
她懒懒散散地转着手中的酒壶,不咸不淡道:“怎么,雪山少主不爱看歌舞表演吗?”
沈良时睨了她一眼,话中有话道:“是啊,他可没你感兴趣。”
“轰”一声闷响,人群另一端起了骚动,几乎同时,前厅门前与墙头上落下几个健硕高大的人,手中皆持武器。
江南堂弟子立即戒备,将宾客挡在身后。林单嘱咐将妇人和孩子带到后面,走上前去朗声问:“来者何人?坦荡大路不走,为何偏爱旁门左道?”
前厅门前缓步走进来一个穿着怪异的高大男人,他捋着自己的络腮胡道:“林公子莫要怪罪,实在是你们的人盯的紧,今日前来,是为贺你新婚之喜。”
林单面沉如水,道:“贺喜不走寻常道的少见,带着兵器来围堵我江南堂墙头的就更少见了。”
男人拍了拍手,身后人立即捧上来一个三尺长二尺宽的锦盒,他接在手中,无视其他弟子防备,一步一步走到林单跟前,却将锦盒递向他身后的杨渃湄。
“其他的俗物也就罢了,只这一样贺礼,还需要杨姑娘亲自打开,看看是否满意。”
杨渃湄看着那个红木锦盒,不知为何,心头猛烈一跳,犹豫起来。
林单侧步将杨渃湄完全挡在自己身后,伸手道:“我夫妻一体,送给她即送给我,由我来接也一样。”
男人避开林单伸来的手,道:“不一样,这份礼物要亲自交到杨姑娘手中才有意思。”
局面一时僵持不下。
第43章 醉生梦死
“今夕何夕,无名之徒也能随便将礼送到我江南堂来了,还妄想让我们亲手接过?”
男人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人身着宝蓝大袖袍,袖口卷起,手中还拎着一个酒壶,说话时连正眼看人都不愿意。
“原是林双姑娘,林双姑娘大名鼎鼎,江湖之中无人不晓,此番大难不死,我等还未来得及恭贺。”男人看见林双时,目光中闪过惧怕和不甘,但还是笑道:“我乃草原班图鲁,是八部中冀原部之主……”
林双一扬手打断他的话,漠然道:“你们草原遭瘟的烂事我不想知道,不必多说。”
她手中的空酒壶随意掷出,砸碎在班图鲁脚边,后者的脸面一时挂不住。
林双不耐烦去看他的面上如何变换,走上前去从他手中强硬接过锦盒,直接打开一看。
盒中放着一把红伞,以及一颗血淋淋的项上人头——卿佳儿。
旁人抻长了脖子想一看究竟,但还没来得及,林双就“啪”一声合上盖,冷笑道:“下三滥的技俩,想吓唬谁?”
她将锦盒递给侍从,让其送去给林声慢过目。
“班什么是吧?”林双一手示意旁人后退,一手快准狠挥出一掌,班图鲁立即抬手抵挡,但奈何依旧晚了一步,被掌风逼退至门口。
林双随意抽出身旁不知谁的配剑,她剑尖指地,迈步向前,“今日是我江南堂的大喜之日,你们若本本分分来喝喜酒,我们自然欢迎,但你们若是来找事的,我没有耐性跟你们过家家,也别坏了这么多客人的兴致,要打出去打过就是,别让血腥污了喜庆。”
话落,她运气于剑身挥出一剑,墙头立着的几名壮汉还不待反应,即刻被掀飞出去。
剑身嗡鸣不止,似是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威压。
班图鲁站稳身形,见她依旧持剑而立于众人之前,仿佛刚才一剑对她而言不过家常便饭,他也明白今夜讨不到好处,只道:“林姑娘所言极是,今夜是我们来的唐突,但此事断不会就此了结,还望江南堂能给我们一个交代,我等明日再来拜会。”
话落,几人同来时一般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夜中,这段插曲告落,席间又恢复如旧。
林单担忧问:“盒中是什么?”
林双摇头不答,只让他夫妻二人别放在心上,便走向一旁的沈良时,低声道:“我去见师父,你不用等我了。”
绕过前厅,林声慢正在后屋中等着她,那个装有人头和伞的锦盒被敞着放在桌上。
“我没有杀卿佳儿。”林双打量过那张熟悉对面孔,笃定道:“我当时那一掌不足以要她性命,更遑论取她人头。”
林声慢面色沉沉,道:“我也是今日才得知,她竟是草原八部圣女,这么些年她一直跟在镜飞仙身边,看来八部和逢仙门是联手已久。”
朝廷指望逢仙门为其制衡草原八部,五年来八部也确实太平无虞,直到此前镜飞仙继任门主,门中动乱,八部的人开始坐不住,与朝廷在边境小试牛刀,但双方都没捞到好处,才相约至锦瑟山谈判。
此前草原人在中原可谓是过街老鼠,无论在哪儿都要经过官府层层盘查,而今日他们就这般大喇喇地穿过整个中原到达江南堂的地界,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两个疑点,一则是朝廷对草原的态度是否有所改变,二则草原人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江南堂的地界上来去。
林声慢道:“镜飞仙此次进宫没能和皇帝达成一致,接着草原人就在中原随意来去,皇帝默许了,想必是知道八部和逢仙门之前私下勾结,这次谈判之后,朝廷和逢仙门暂时翻脸了。”
林双揉了揉眉心,道:“皇帝打算和八部联手,说不定第一个目标就是逢仙门。”
林声慢却摇头,“我不觉得,皇帝不可能完全相信八部,他定然要留下一个帮手,能够帮他掣肘震慑八部。”
“这个帮手不会是我们江南堂。”他负手在房中走了几圈,晦暗的灯火映照出他两鬓斑白,“江南堂距离草原最远,皇帝最为忌惮我们,这几年我每每入宫面圣,都能感觉到他疑心愈发重了,或许终有一日,我们还是要和朝廷迎头碰上的。”
林声慢的背影被屋中灯火晃的有些不实际,像是颓然矮下去一截。
屋中一时寂静无声,林双拿起剪刀将灯芯剪短了些,不回头地道:“有那一日就有吧,师父,我们掌握不了人心,何况他还是皇帝,等那一日真到了再说吧。”
林声慢不置可否,只拍了拍桌,道:“眼下卿佳儿的头在这儿,八部一口咬定是你杀了他们圣女,你打算怎么办?”
林双将剪刀放在桌上,盯着盒中的人头思量片刻,但酒劲一阵一阵往上涌,她脑中乱作一团,实在有心无力,最终烦躁道:“看看他们怎么说吧,我还能怕了他们不成?”
林声慢叹出一口气,边数落她急性子戾气重,边将锦盒合上,“为师与你说过好几次,习武之人切忌杀心重,否则极易走火入魔,雪山一事之后我以为你吃到教训,能有所长进,结果你还是这样……”
“我知道了师父。”林双拍了拍后脑勺,头疼缓解了些,她靠在门边问:“新修的院子是给谁住的?”
林声慢整理好衣冠,与她一同往前厅走去,“小沈啊,老让人跟你挤在一起像什么话,人家毕竟也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千金,哪能受得了你的脾气?”
林双回想自己住在书房的这些日子,简直有口难辩,“我哪有给她气受了?她在我那儿简直快比公主还自在了!”
“是吗?”林声慢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反问道:“那林似怎么跟我说你故意躲着人家?”
林双:“……”
林声慢只当她是被戳中心事不能再狡辩,继续道:“为师知道你一直不喜欢和其他人来往过密,后日那院子就全部弄好了,到时候就让她搬过去,还让你自己住,还你个清净,行了吧?”
落在后面的林双不吭声,林声慢心头纳罕,回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徒弟如同有什么天大的冤屈,涨红了脸站在原地,任凭怎么喊都不动。
“喝多了走不动道了?”
林声慢正打算去拽她,岂料林双蓦地铆足劲大声道:“不行!”
说罢,纵身一跃上墙头,瞬间没了身影,不知往哪个方向去了。
酒足饭饱,宾客陆陆续续散去,以林散为首的几个泼猴喊着叫着要去闹洞房,林单耍嘴皮子哪儿是他们的对手,几个来回就输得一塌糊涂,被七嘴八舌地起哄。
林似眼见时辰差不多了,在后面轻轻踹了林散一脚,道:“差不多得了,待会儿师姐来了有你的好果子吃!”
林散喝的上脸,红着脸口齿不清道:“师姐?师姐哪有空管我们啊!良时姐都跟邺继秋走出八百里地去了,她再不去追,人都该回雪山了!”
林单在他肩头一拍,斥道:“别胡说!快回去吧,明晚我再和你们喝。”
林散也知不能闹太过,见好就收地吆喝着师兄弟们去喝酒了,他一只手拎着酒坛,一只手直接勾住林似的肩,带着人摇摇晃晃地往前走,酒洒出来溅到林似脸上。
“林散!你是不是想死?”
林散竖起食指放在唇上,示意她小点声,“小师妹啊……阿似,等你成亲那日我也会这么开心的,我要亲自送你出去,不让别人送!”
林似把他的脸推得脸偏向一边,没好气道:“你有病啊?谁要成亲?再说凭什么让你我送出去?”
她甩开这个醉鬼的手,怒气冲冲地往前走了,林散见将人惹毛了,只能跟在后面不停地告饶。
鞭炮烟花的硝烟味迟迟散不去,仿佛要如江南堂的红烛花灯彻夜长明一般,缠着酒气四处溢散,最终还是败给了陈年的佳酿。林中小径上,月光与灯光交杂,时明时暗,红灯映照着门窗上的“囍”字,一角耷拉下来,一双细白的手将其抚平,依旧贴回原位。
沈良时推门而入。
往日里这个时辰就已经陷入黑暗的院子,此时却有灯火照耀,一人正拿着火折子慢慢点亮院中悬挂的红灯笼,动作不疾不徐。
“回来这么早,没有去帮大师兄守洞房吗?”
林双将手中的灯笼挂回檐下,吹灭火折子,挽起的袖子却没放下来,露出在雪山时留下的两道疤——沈良时每每看到,心里都要冒出一根小刺。
“没有,去的时候人已经散了。”她在院中的石桌前坐下,手中拆开酒坛的封泥,酒香瞬间溢出来,问:“要喝一杯吗?”
沈良时抬手摁了摁额头,叹道:“恐怕不行,我今夜已经喝了很多酒了,眼下头疼得紧,委屈你自己喝吧,我先歇下了。”
说着她就摆摆手,作势往屋中走去。
衣摆破空声传来,林双已经拦在她身前,一手攥住她的小臂,就着酒坛饮了一口,目光却死死落在她身上。
沈良时先嗅到她周身漫天的酒气,这才看到她平日素白的脸此时已经透着绯红。
“林双?”
“你跟他们都喝了,”林双指着她背后空无一人的院子,沉声道:“为什么不和我喝?”
沈良时心中已经明了眼前这就是个醉鬼,耐心道:“我和你喝过了已经,是你不记得了。”
林双一甩头,不容质疑道:“没有!你现在和我喝!”
“你喝多了林双,快回去睡吧,别胡搅蛮缠了。”沈良时无奈地拨开她的手,越过她向主屋走去,自顾推开门走进去,点亮屋中灯火后绕到屏风开始更衣准备沐浴。
沈良时正解着腰带,林双又带着一身酒气风风火火地跟了进来,空荡荡的酒坛被她随手扔在墙角。
“你跟我说清楚!”林双也不管她解到一半的腰带,将其胡乱揉作一团打了个死结,“你是不是跟邺继秋去喝酒了?”
沈良时让她吵得额角直跳,只想一头钻到被窝里去躺下,她也确实这么做了,林双就一直跟在她身后,自己嘀嘀咕咕。
42/94 首页 上一页 40 41 42 43 44 4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