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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散轻声喊他:“师父?”
林声慢摆手示意他起身,道:“以后你就是大人了,在外不能再冒冒失失的,要保护好自己,记住你师兄给你的劝诫。”
“嗯,我知道。”林散点头应下。
林声慢又道:“明早你就跟你师兄一起启程吧,到了浔屿要听你师兄师姐的话,不能莽撞行事,战场上刀剑无眼,不要逞强,江南堂不指望你建功立业,只要好好的就行,还有你的刀,要好好练,不能偷懒,有不懂的一定要问……”
听着听着,林双皱起眉来看向林声慢,略有不解。
“爹,你怎么了?”林似从旁道:“他又不是没有出过远门,何况还有大师兄和二师姐在呢,你不用操心这么多的。”
林声慢似是恍然大悟一般哽住,喃喃自语地点头,“是啊,看我都忘了……还是有一句话要记住,小散。”
他顿了顿,林散便静静得等着他说完。
“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直到看着林散郑重其事地点头答应,林声慢才放下心来,放他们离开。
林单和林散第二日一早就要启程前往浔屿,而林双则独自前往沙汀,冠礼结束都各自回去收拾东西。林似鞭子握柄上的皮缺了一块,正好林双手中有,她就跟在林双身后一路絮絮叨叨的,抱怨林声慢偏心,对自己不闻不问。
“我可是要去蓬莱,蓬莱诶!这么远,就我一个人,他怎么不关心我呢?这一走就是几个月,到时候想我了就让他自己躲着哭去吧!”
蓬莱迢迢路远,一来一去也要花费不少时间,总归江南堂不缺林似这一个人手,林声慢也不放心沈良时一人在蓬莱住这么久,索性就让林似陪她住下,权当解闷。
林似问:“师姐,你不觉得我爹他今天太奇怪了吗?我们及笄时他都高兴得恨不能放两圈鞭炮。”
“有什么奇怪的,这下我们都成人了,以后冤有头债有主,再也不用给我们擦屁股,他当然喜极而泣了。”林双推开院门,带着她往书房走去。
“真是的,还说什么可怜天下父母心。”林似自顾直接做到书案前,长腿搭在案上,没骨头地靠进椅背里,仰头看着屋顶,没头没尾地问:“师姐,我一走就是三个月,你会不会想我啊?”
林双从中书架上抽出一个盒子,将里面的那块精致的兽皮取出来,用力绷紧裹在鞭子的握柄上,又找来蚕丝搓成的绳子,上下各自紧紧缠绕住,打了一个死结后扔到她怀中,语气平平,“会的。”
“师姐你的手艺还是这么差,随便绑两下敷衍谁呢?”林似撇着嘴点评,追问:“那你会想良时姐吗?”
林双语气依旧,“废话。”
林似问:“那比起来你更想谁?”
林双猛地抽出压在她脚下的书,带着她的腿掉下来,林似身形摇晃差点从椅子里摔下去,她抓住扶手没好气地道:“不说就不说,真没劲儿!”
林双用书在她头上一敲,赶着她往外走,“赶紧回去收拾你的东西。”
“着什么急啊,缺什么路上买也一样啊!”林似三两步跃上台阶,扒在主屋门上往里看,见沈良时坐在桌前,便笑盈盈地道:“良时姐你收拾好了吗?晚上我打算去买些吃的带上路,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沈良时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走过去,先在她脸上轻轻掐了一下,莞尔道:“我都差不多了,馋猫,你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吧,我都行。”
“好嘞!”林似一溜烟地跑着离开了。
林双将沈良时平日常看的几卷书一起放入行囊中,她想了想又从架子上取下中宵放进去,被沈良时制止了,“带这个做甚?”
“林似未必能时时和你待在一起,必要时你要护自己周全。”
沈良时没再推辞,只是默不作声地将中宵握在自己手中。
林双在屋中踱步几圈,将琵琶装进箱子,指挥侍从拿下去,“琵琶也带上吧,路上买的可没有这么好。”
“林双。”沈良时无奈道:“我又不是搬过去就不回来了,你再收拾该让别人以为我要入主蓬莱了。”
话虽如此,却还是没拦得住林双,沈良时便招呼她在桌前坐下,折身从柜中拿出来年前林散给她买的那身新衣,让她再试试。原本长出一掌的腰身,送去改过后还是多出几寸,但林双懒得折腾,穿着过了年便收起来,打算等有空了再改一次,眼下系好腰封倒是刚刚好,不紧不松。
林双短暂地移开注意力,“什么时候拿去改的?”
她转了一圈,让沈良时前前后后看仔细,确定没有不合身的地方。
“这几日闲来无事,我改的。”
“你还会这个?”林双诧异地睁大眼睛,手顺着腰封往后摸去,在腰后的位置摸到一处凸起,解下来后发现是用金线绣成的金秋丹桂,“这也是你绣的?”
沈良时不置可否。
行李收拾好只待装箱即可,晚间去往前厅用膳的路上,沈良时靠近林双低声问:“你们明天什么时候走?”
林双道:“大师兄他们一早启程,我晚上走,先送你们出城去。”
沈良时摇头,“你还是跟他们一起走吧,不要来送我了。”
林双偏头看她,“当真?”
沈良时“嗯”一声,颔首道:“我不喜欢依依分别的样子。”
林双道:“那你明日也不必送我。”
沈良时瞥她一眼,赌气似地道:“自然,之前我哪次送过你?”
林双摸着下巴装作沉思,“如果不算寒衣节那次的话确实没有,那次好像还有人哭了。”
沈良时攥紧拳头给了她一下。
翌日清早,东方天刚翻鱼肚白,林单一行人整装,身披轻甲策马向南而去,马蹄声阵阵回荡在青石板上,毫无留恋,很快就到南城门,稍作盘查后便得到放行。
林单在前指挥后面的队伍整理队形,林散帮不上忙便打着马到了林双身侧,晨曦微光落在她的单边的肩甲上,映出来寒光照她侧脸,林散顺着她的目光往城中的方向看去。
“师姐,你在看什么?”
林双呼出一口气,在空气中凝成白汽,“没什么。”
林散叹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林单已经在扬声指挥队伍出发,林双拽着缰绳掉头,林散跟上她,听到她的声音传来。
“很快就会回来了。”
很快是多久呢?
但她都这么说了,林散在只能心中暗自安慰自己,“肯定不会很久的。”
与此同时江南堂中缓缓驶出一艘不大不小的船只,沿江流而上,穿出双木城,向北出发,甲板上还有刚清扫过留下的水渍,林似站在船头,手中展开舆图,确定接下来行进的方向,规划好每日前行的路程。
说来这还是林似第一次自己一个人出远门,以往多少都是几人相互照应,这些琐事自然不用她来操心。如今不一样,扭头看到沈良时那双桃花眼会说话般地盯着她时,林似便又莫名萌生出一股重担在身的感觉,想一举揽下所有重活累活。
“阿似,”沈良时在从后面唤她,“坐会儿吧,距离下一个地方还有两日的路程,你要一直守在那儿吗?”
林似忙不更迭地在她对面坐下,喝了一口热茶,有装模作样地拿着舆图翻弄。
沈良时探身问道:“我们要在哪个地方停靠啊?”
林似张了张嘴,手指在图上大致比划了一下,笃定道:“这儿,然后等蓬莱的船只来接我们过去。”
“哦……”沈良时拉长了语调。
靠的太近,林似能闻到她身上的桂花香,看到她肤如凝脂不见瑕疵,她眼睫如同蝴蝶一般扇动,扇得林似都快入迷了,心中出奇道:“真好看啊,难怪师姐每日和良时姐呆在一块儿都不腻。”
沈良时指着她比划的那块儿地方,问:“可我听说能够搭乘前往蓬莱岛船只的只有江洄渡口,什么时候风霖渡口也可以了吗?”
“嗯……嗯?风霖?”林似骤然回神,将手中的舆图急急掉了个方向,赧然道:“不好意思,拿反了……看,是朝霞!”
东方霞光乍现,赤红如火灼烧着一轮轮山迹,半轮朝阳缓缓自黛色的山峦后升起。
沈良时在朝阳中走到船头,见她兴奋地指着远处,霞光映她面色红润,可爱讨喜,不禁笑出声来,“是啊,朝霞,很漂亮。”
两人靠在船头上,看着朝阳升起,阳光金灿灿地洒在江面上,两岸景色逐渐明朗,早春到临,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水声潺潺中,林似觑了沈良时一眼,见她面上挂着浅浅的笑意,猜测她心情不错,才嗫嚅道:“抱歉啊良时姐,其实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出远门,有些事情以前都是大师兄他们做的,我也不太清楚,早知道我就听我爹的话多学点了,不至于现在一知半解,连舆图都看不懂。”
沈良时一愣,随即伸手在她后脑勺安抚地拍了拍,“这有什么?虽然我也是第一次,但你还有我,我们俩就算摸瞎也能摸到蓬莱去吧?大不了慢慢走,当作游山玩水也好啊!”
林似急道:“可是我答应我爹和师姐,要照顾好你的。”
沈良时失笑,“我比你大这么多,又有手有脚的,哪儿需要你照顾啊?”
平日里刁钻得不可一世的小姑娘其实也才十七八,正是无忧无虑爱玩的时候,却被家里人委以重任强撑起一行人的主心骨。
思及此,沈良时有些心疼地搂住了林似,两人迎着江风依偎在船头。
“阿似啊,你父亲和师姐也跟我说要照顾好你啊,眼下我们二人也算相依为命了,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
林似脸红到耳朵根,握紧拳头信誓旦旦道:“良时姐你放心,这一路上我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到了蓬莱我也不能让你受别人的气!”
沈良时颇为感动地看着她,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魄力。
“你切记,要是有人轻待欺辱了你,你就报我师姐的名字,江南堂林双!”
“……”沈良时讪讪一笑,“好,我知道了。”
她回身扶额,暗叹道:“果然还是孩子啊。”
船只不徐不缓地前行,侍从将所带东西严整放好,抱着装琵琶的箱子前来问询放在哪里。船只行进虽然平缓,但这样名贵的乐器随意摆放也不算好主意,沈良时便接过来,打算待会儿待会房去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她打开盒子取出琵琶,用袖袍轻轻擦拭过琴身。
“我还没有听过你弹琵琶呢?”林似认出这是林双送给她那把。
沈良时略微调试后抱琴而坐,拨动琴弦,“那我现在给你弹一曲吧,想听什么?”
第53章 沙汀夜袭
江婴十九岁的时候独自一人登上风霖渡口,进入江南堂的地界。
江南富裕,民风开放,她怀抱琵琶,面覆轻纱,闻名而来,只可惜不走运,赶上了一群贼寇在码头分赃不均打起来,码头掌柜怕此事惹来非议论,影响自己日后的生意,商人们生怕因为他们耽误了自己出货,只顾着自己的船只赶紧驶离,一时间竟无人前去分堂上报。
江婴便是在此时迈下停靠岸边的船只,江南给她的第一面就是一群人在斗殴,既滑稽又不得体。
贼寇势力一分为二,一方眼见讨不到好处,便急忙夺船想要逃走,为首的男人冲到岸边时毫不怜惜地推了江婴一把,让她崴了脚,男人骂骂咧咧的,“老娘们别在这儿挡道!”
初来乍到的江婴汉话还没有后来那么流利,但脾气一点也不小,反手拽住他的衣领,磕磕巴巴的质问他说谁是老娘们,男人气急败坏地又骂了她几句,随后他听到渐近的马蹄声,不耐烦和她纠缠,直接用力甩开她的手,将人往水里推去,江婴崴了脚一时不防竟然让他得手了。
正值此紧急关头,马蹄声终于清晰明朗,有人大喝道:“江南堂弟子在此!大胆贼人不得放肆!”
江婴腰间一紧,被人结结实实地抱入怀中,腥咸的海风拂面而过,再睁眼时先看到的就是一张尚有稚气面孔。
“姑娘,吓到了吧?”
此人虽是一个十五六的小郎君,但已经生的剑眉星目。他动作轻柔地将江婴放下来,见她站立不便还伸出一只手让她作为支撑。
“多谢。”江婴心下感激,认为江南还是和传闻中有所相似的,譬如多俊男美女。
那头的贼寇自然逃脱不了,和少年同来的少女年纪轻轻功夫却十分了得,只三两下,贼寇就东倒西歪地躺地不起,随行而来的一批人迅速将他们都绑结实了押解到分堂去,剩下的则有序整理码头,将这儿很快恢复成原样,让众人能够继续出海卸货,仿佛此事没发生过。
推人的男人此时被五花大绑地推着往前走,路过时江婴突然大声喊住了他们,一时所有人都齐刷刷扭过头来看着这边,包括救她的少年和打架的少女,负责押解的人手压在腰间的刀柄上,死死盯着一瘸一拐走到男人面前的她,连男人自己也一头雾水。
江婴深吸一口气,依旧磕巴地问:“你刚刚,说谁,是老娘们?”
男人被打出来的鼻血还没来得及擦,此时蹭满半张脸,他茫然地“啊”了一声,疑惑不解地看着这个瘦弱的小姑娘,“我没说谁啊……”
江婴一把扯下面纱,左手揪住他的衣领,右手指着自己,咬牙切齿道:“你刚刚,说我,是老娘们?!”
短短半日,跟自己的伙伴从同舟共济到同室操戈,再到同入大牢,男人已经傻了,此时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回复她,直到一边脸火辣辣地高肿起来,又被推着离开,男人才反应过来大声叫喊冤枉。
那一个耳光不仅把男人打傻了,也把周围人吓到了,男人们又怕又惧地偷偷看她时,女人们已经对她钦佩有加。江婴后知后觉地红着脸将面纱戴回脸上,瘸着腿捡起自己早就摔坏的琵琶,对着少年盈盈一拜,“多谢你的救命恩情,我会报、报、报答?你们中原话是这么说吗?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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