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年回过神来,了然道:“你不是中原人啊?”
江婴脸皮更烫了,“我是东瀛人,第一次来这里,听说江南好,想来看看。”
少年轻轻“哦”了一声,和他同行的少女牵着马来到他身边,面无表情道:“该走了。”
“这是我师姐,我们是江南堂的弟子,我叫林散,闲散的散。”少年翻身上马,自高出俯身对她伸出一只手来,款款道:“你崴了脚,我送你去下榻之处吧。”
瑟瑟江风不停,满天星辰如河,江面在夜色中深沉如墨,唯一的光亮源自于船头的一盏孤灯。
林似抬手拨了拨灯笼,继续道:“师兄为江婴姐找了一家上好的客栈,还为她请大夫、修琵琶,照顾了她好几天,师姐等不了先回堂中了,他回来的时候带着江婴姐一起来的。”
“江婴姐弹得一手好琵琶,能歌善舞,在十三斋开了一间乐坊,除了招待听曲的客人,还收留一些无处可去的姑娘们学艺,林散简直就成了那儿的掌柜,几乎一日不缺。”
“那会儿我还小这些事他们都不告诉我,是后来江婴姐的名气越来越大,成了江湖第一美人,更因独家绝学‘红袖千剑’,得无数人追捧,师姐也着了迷每天跑去要和她切磋,被师父把他们俩骂了,我才知道的。”
“我气急败坏,问师姐为什么不和我说这件事,她竟然说她忘了!我以为她又骗我,后面她都讨教到‘红袖千剑’了,还把江婴姐的名字叫错,我才相信她可能是真忘了,毕竟她这个人能记住的人还没有她会的招式多。”林似翻了一个白眼,恨恨道:“我后来时常怀疑,小时候一年也见不到几次,她是不是早忘了我们是谁,所以对我和林散一直很冷漠。”
沈良时感同身受,“确实,我和她刚认识那会儿,她也记不住我的名字,不过我也把她的名字认错了,我一直以为是雨相霜,为此还怪她骗我,现在想来我也没有问过她是哪个字。”
林似道:“江婴姐原名醍醐江婴,听说是东瀛那边的名门世家,因为受不了家中的规矩偷跑出来的,醍醐家偷偷来找过她几次,想接她回去,但都没成功,大约是觉得此事不光彩不宜声张,后面就没来过了。”
“她的汉话说得很好,我竟然一点口音没听出来,真没想到啊。”沈良时回忆着自己与江婴相处的过往,感慨道:“她孑然一人来到离家这么远的地方,好厉害,不过她那样不吃亏的性格,确实不像能接受条条框框的人,大家族中的姑娘多数都难以逃脱联姻的下场,离开了也好,起码现在自由自在。”
林似不解地摇头,“不明白,为何家族的利益要牺牲自己的女儿或是姐妹去换取,换而言之,为什么不能是男子去呢?”
沈良时道:“因为你生长在江南,跟其他地方比起来这里富硕少灾,民风开放不拘,男女更为平等,比如女子改嫁一事,虽然官府明令上是允许的,但是无论是和离还是被休弃,她日后都会被人说三道四,可在江南却不会有这样的事情。甚至好男风一事在这里也司空见惯了,但在京中是会被唾弃的。”
“在盛京那样遍地门阀贵族,又是男子做主的地方,任何一点权势都有无数人挤破脑袋地去争去抢,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只有手中握有权力才能站在更高的地方,权势的争夺是腥风血雨、有所失去的,此时联姻就成了最好的方法,用一段姻缘就可以不动刀剑、分毫无损地换取两家共同的利益,是大家心照不宣最划算的买卖。”
倒春寒的夜风凉过头了,林似搓了搓手臂,诧异问道:“姻缘怎么能说是买卖呢?我一直觉得两个人要你情我愿、两心相悦才能算是姻缘,像大师兄和渃湄姐一般,如果像你所说那样,那就是彻头彻尾的交易罢了。”
“也不一定吧,人心是会变的。”沈良时歪头思虑片刻,道:“也有人是联姻后日久生情、相守一生到老的。”
林似反问:“比如呢?你认识的人里面有这样的吗?”
这一下直接把沈良时问得哑口无言了。
“你看吧,人心是最会等闲平地起波澜的。”
林似两手一摊,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多的是从相识、相依变到最后恨得面目全非,至于所谓的日久生情,尤其是在不得已成亲后,我觉得更多是无奈之举,抱着与其结仇不如平平淡淡过好日子的想法,才会和对方相敬如宾,至于爱不爱在那样的境况下已经变得没那么重要了,或者和权势一对比发现相爱是最无趣的事情,毕竟要是可以选,谁不想和自己喜欢的人过,要是能熊掌鱼翅兼得就更好了。”
沈良时欲言又止,欲止又言,最终无奈道:“我说不过你,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这种事情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看法吧,太晚了,该回去休息了。”
林似亲热地挽着她的手臂,两个人挨着一起走回船舱。
“我还没有问过良时姐你呢,你和我师姐到底是怎么认识的,我每次问她,她都敷衍我两句。”
沈良时抬手先开门帘,随意道:“她应该和你说过,我家是京中的,我也算是半个千金小姐吧,她落了难被人牙子捡到京中奴市去卖,正好我家缺人就把她买来了,后来她伤好的差不多,我也知道她的身世就送她离开,几经辗转又遇到,索性就跟着她离开京城四处游玩了。”
“不一样啊!”林似气呼呼地扶着门框,冷哼一声,“她没跟我说她被人牙子绑去卖了!”
沈良时心中暗道糟糕,面上不动声色,“她好面子嘛,你知道的,可能是怕你们嘲笑她。”
远在千里之外的沙汀,沿岸驻扎开一排军帐,漆黑一片。已至深夜,海上平静得出奇,然而三十里外,数十艘大型战船正悄无声息地加速向岸边驶来,直到海岸的轮廓清晰可见,在指挥下每艘战船开始为船头的火炮装填弹药。
“轰——”
数十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驻扎军帐眨眼间便陷入火光之中,伴随着痛苦的惨叫声,还能看到无数人影在火中不断窜动逃离,滚滚浓烟不断冲向天际,硝烟味迟迟消散不了。一支裹着头巾、身披黑甲的倭寇队伍先行上岸,进行简单的搜查,见烧毁帐篷中有不少烧焦的尸体,才放心地对后面的船打了一个手势,紧接着约有千人陆陆续续地上岸,剩余的仍旧谨慎地留在船上待命。
“看样子他们还有些人逃走了,不过肯定是元气大伤,传闻中能和沈尧相提并论的段寻风也不过如此!”站在船头的首领见岸上火光熊熊,得到下属的回报后胸有成竹道:“即刻灭了火,收拾准备一下,去追剩下的人!”
他甫迈下船,下属又来急报,甚至等不及到他面前就大声说了出来。
“将军,有诈!烧焦的尸体没有汉人,全是我们被抓走的将士!”
说时迟那时快,被扑灭的火光后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出一束又一束的火光,一面面明黄旗帜竖起,刀剑出鞘声让人胆寒心惊,人头攒动间,一支队伍像是从黑暗中走出来的鬼魅。
“斩杀宵小——卫我国土——”
不知谁振臂高呼,身披银甲的将士一拥而上与倭寇缠斗起来。
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在战船上火炮加压下,倭寇才不至于顷刻覆灭,弹药有限,他们只能在船上弓箭手的掩护下急忙往回撤。
“活捉加藤汇仁——”
应此声令一般,漆黑寒冷的海面上破开一道道裂缝,数不清的人影从中一跃而出,动作灵巧,瞬间攀上他们的船只,这群人并未披甲,仅着黑衣,衣摆上是大朵莲花,口衔寒刃,上船后动作迅速,都是一击毙命。
“是江南堂的弟子!”
加藤汇仁不断后退到船尾,在见到船尾背身而立的人时,握紧刀的手还是生出一层汗来。他吞咽了一下,稳住自己紊乱的呼吸,“林双?”
船尾站着的人一脚踩在堆叠的尸体上,浸血的寒刃在她手中转过几圈,她轻轻歪了一下头,转过身来看他,声寒胜铁,“加藤汇仁。”
加藤汇仁双手握刀,谨慎道:“难怪两年前我们前来寻求支持时你们不答应,原来是已经决定为你们的皇帝效命了。”
林双在脑海中没有找到关于此事的只言片语,想必是自己还没回来时发生的事,不过东瀛国内局势她是略知一二的,“看来加藤氏争权败给醍醐氏后被扫地出门的传言不假,否则堂堂加藤二房独子怎么沦落到如此地步?如今醍醐氏如日中天,你们东瀛也要像西草原一样变天了吗?”
加藤被戳中痛处,厉声问:“醍醐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一定是你们从中与他们狼狈为奸,才害得我加藤一族没落至此!”
林双嗤笑一声,不屑一顾,“江南堂暂时还不至于要和小门小户合作,你们犯我江南堂地界,掠夺百姓,也该给出一个交代来了。”
话落,她直接袭至加藤汇仁面门前,手中寒刃下劈,和他的刀撞在一起,威压之下加藤汇仁不断后退,林双抬脚一踹,他整个人直接飞出去撞破数层木板墙。林双偏头避开木板断裂之处,抬脚迈进窟窿,穿过船舱中几间屋子,伸手想将加藤汇仁从倒塌堆积的船具中拎起来。
加藤汇仁手中刀猛地掷出,林双手中寒刃一抬将其打开,他双手合十手指弯曲做出几个极其复杂手势,紧接着只听“砰”一声,原地弥漫一阵浓烟,林双抬手掩住口鼻,再睁眼时加藤汇仁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外面已经打斗声还在持续,林双目光环视过舱内,见无一可藏身之处,此时舱门已经被倒塌的船具严实挡住,唯一的出入口就是她身后的窟窿。林双暼过窟窿一眼,脚步轻移往后退开几步,随即手中凝力向上拍去,灰尘缭绕中传来一声惨叫,她不做停留拔身而出的同时向外拍去第二掌。加藤汇仁后背中掌,狼狈地扑倒在地吐出一口鲜血,他挣扎着去抓手边的兵器,还未得逞就被人一脚踩住后背。
林双抓住他的后领,提着人借力飞身至船舱二楼,手中寒刃贴在他颈边,冷声道:“加藤汇仁在此,速降不杀——”
第54章 萍云和谈
正月二十,倭寇夜袭沙汀失败,加藤汇仁被生擒。
正月二十四,沙汀倭寇肃清,朝廷军队留下小部分协助当地官府修缮房屋、恢复民生,剩余人押解加藤等一众俘虏,轻装上阵赶赴萍云,与林散汇合。
在林散来之前,萍云是由林双驻守,林散在林单身边待了几天,实在难以一展身手,正巧段寻风打算从沙汀着手,林双前往和他配合,便一纸书信连夜叫来了浔屿的林散,十分心大地将萍云交到他手中。
好在林散不负所托,沙汀夜袭下,他心里再慌张也勉强稳住局势,否则一旦出了意外他和林双可能要到下辈子再算账了,为此林单骂人的话写了厚厚一沓,从浔屿传到萍云又传到沙汀,最后泥牛入海一般杳无音讯。
萍云搭建的军帐和沙汀大差不差,沿着海岸一串排开,主将帐在最中间。此时段寻风展开朝中来信,在帐中来回踱步,边走边看。林双面无表情地靠在椅背里,翘起的腿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案脚上踢着,目光时而扫过段寻风,更多时间涣散得毫无定处。
段寻风看上去和林声慢差不多的年纪,一张方脸,脸侧有一条疤痕,看着有好些年岁了,他浓眉鹰眼,身形高大挺拔,有一股行伍中人的严肃冷峻,少见笑容,多年行军打仗积累下,周身气压沉沉,让人不敢直视他。
林双不由地想到沈尧,同为朝中将军,又是挚交好友,大概也是这般样子,只有面对妻子儿女时才会有些许柔情。
她换了条腿继续翘起来,思绪飞的更远,暗暗想道:“好几日没来书信,也不知她们到哪儿了。”
“林二姑娘,”段寻风在书案前坐下,将书信揉作一团,出声拉回她的思绪,道:“对于萍云地形适合何种战术,我初来乍到,想听听你的看法。”
林双缓慢地眨了一下眼,道:“去看看就知道了。”
段寻风早早听说过林双脾气桀骜不驯、目中无人等传闻,等到真接触之后才知谣言不会空穴来风,虽然和她已经有过近一个月的相处,但二人只限于点头之交,仅有商量对策时才会多说几句话,更多时候是段寻风安排,林双听着觉得不满意的地方出言补充。
朝廷中人对这些江湖门派多持轻视的态度,觉得他们扰乱国本、有违朝纲,又忌惮他们分散各地的势力,以及必要时需要借助其力量,因此表面上装的也还算过得去。段寻风在其中属于中立一派,既没有那么不屑一顾但也懒得装出待见他们的样子。
“林二姑娘,我以为你在此生活二十余年,倘若能描述出一个大概,就能可节省去我们亲身勘察的时间,这样对朝廷对江南堂都是一件好事。”
林双偏头对上他的视线,平淡道:“人言所述,难免有所出入,何况我并未久居萍云,对此地的了解不比你多多少。”
段寻风放在案上的手收拢成拳,“林二姑娘好身手,生擒加藤有功在身,此次平定倭寇若能全力配合,待我班师回朝必定会向陛下如实禀告,为你和你的师门讨得封赏,你一身好武艺,若是愿意效忠朝廷,我朝也有女子入伍的先例,不是难事……”
“将军好意,我心领了。”林双抬手打断他,“我无此大志,此番倭寇侵袭,于公于私我江南堂都不会坐视不理,我只希望能够早日料理完,让我好继续过自己的逍遥日子。”
段寻风道:“恐怕不能如林二姑娘的愿了,除了清剿倭寇,我还另有皇命在身,两年前陛下爱妃受奸人蛊惑,心绪不宁,闹着要离开皇宫,陛下于心不忍只好让娘娘离宫修养,岂料让奸人掳走了,年前得到消息,曾有人在江南一带见过娘娘,整个江南都是江南堂管辖,想问问林二姑娘,可否见过我们娘娘?”
林双眼皮跳了一下,不知是福是祸,她手撑着额,视线落在案上,看上去在认真思索一般,半晌后道:“我未曾见过什么宫里的娘娘,想来江南堂庙小,容不下这么一尊大佛,不过你们陛下也真奇怪啊,这么大个人说丢就丢了,难道御林军和金吾卫都是养着玩的吗?还刚刚好就丢到我们江南堂来了,很难让人不怀疑啊。”
段寻风在她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只道:“林二姑娘慎言,冒犯天子,其罪当诛。”
“好吧,当我没说。”林双不置可否地挑了一下眉,道:“不放心的话,你带人去搜就是,再将你们娘娘的画像送来一副,说不定我在哪儿见过只是忘了。”
52/94 首页 上一页 50 51 52 53 54 5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