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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双靠在桌边,一手撑着桌沿,一手在比自己高很多的师弟肩上拍了拍,“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跟随师父攻打江北门吗?死了很多人,江北的河都被染成红色了,许多人说师父为了一己私欲戕害其他门派,我对这种事情从来不会过多关心,后来年岁渐长,才明白如果当时我们不打下江北,放任其日益壮大,两个门派迟早要有一场恶斗,到时候死的人会更多,为了早日结束战事,和谈是上策,但打仗是避免不了的,有时候不打反而会死更多的人。”
入夜,月明星稀,海面上风平浪静,任何动静都能一览无余。两军相对,看着加藤汇仁再一次被押上船头,对面的加藤源德攥紧拳头。
段寻风高举起手中卷轴,声如洪钟,“两方和谈,详细内容我军皆列于卷中,你看过之后若无异议便可签订。”
出乎所料,加藤汇仁未说只言片语,向前迈出几步,示意对面的段寻风将卷轴传过来。
林散手心压紧悬在身侧的长刀,凑近低声道:“我已派人暗中埋伏,我方军士尚在数里之外,将军务必当心。”
段寻风只一颔首,便迈步向前,他每一步都踩得极重,明明只短短几步路的时间,在林散眼中却被无限延长,他不动声色地向上看去,船舱二楼的窗户已经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节在夜色中闪着寒光的箭尖。
“嗤——”
电光火石间,弩箭射出,直接穿透加藤汇仁心口,钉在甲板上,末端的火药匣“砰”得炸开,随着尸体倒下,对面的人立即全副武装,战船驶动不退反进,原本平静的海面上上传来“轰隆”声,远处顿时出现的数艘战船疾速包围过来。
还不待林散反应过来,箭如阵雨铺天盖地地射过来。
林散抽刀而出打落箭矢,果断一把抓住加藤汇仁的后领将人扔回船舱内。
段寻风也立即退开,喝道:“有诈,往后撤,撤出包围圈!”
船舱二楼的窗户被一把拉开,撞出一声巨响,即便在此严峻情况下林散还是听到了,他抬头看去,一身轻甲的林双举起弩精而准地射向对面装填火药的倭寇后翻身而下,“那不是加藤源德,带人跟我来!”
林散一刀飞出自箭雨中劈开一道空隙,插在对面桅杆上阵阵发颤,二人蹬在船舷上直接飞身向对面,一高一低直入敌腹,林散抓住长刀借力而起,一刀砍下,帆布掀飞,被无数流矢射成筛子,为随后的江南堂弟子争得赶来的时间。林双夺过一柄横刀,刀身饮血,将人砍杀在火炮旁边。
与此同时,那几艘战船已经到了近处,舍弃段寻风那边,直接包围过来,林双见状,对林散道:“去抓加藤源德。”
林散也不多言,直接冲进船舱中。
一枚火炮轰中船尾,林双持刀稳住身形,她一眼望去,数艘战船包围得水泄不通,乌泱泱得箭头对准了这艘停留原地的船只,而段寻风他们的援兵距离这边尚有二里地。
“林双,你若愿意归降,尚有活路!”
真正的加藤源德站在距离最近的战船船舱二楼,高声喝道:“否则,这片海就是你和你的一众师兄弟的葬身之地!”
林双反手砍断陷入自己臂膀的箭,嗤道:“加藤源德,短短三日从浔屿借来这么多人,真是难为你了,你不妨猜猜,今夜过后,我和你老子谁能活着等到你尽孝?”
林散从船舱钻出来,见她已负伤,眉头一压,冷声道:“你别忘了你弟弟还在我们手上。”
加藤源德不屑一顾,“一个弟弟换你们二人的命,佛祖在上,他死后必定能往生极乐,是我们加藤氏的荣耀,父亲和族人都会记得他的,会为他举办盛大的葬礼。”
林散道:“早闻东瀛人亲情寡薄,如今看来还真是空穴不来风,佛祖如果知道加藤氏为了一己私利而掀起战争、荼毒生灵,不让你们下地狱都是便宜你们了!”
加藤源德道:“和谈,谈拢了送我们回到东瀛,制衡醍醐氏,赢了受制于人,输了死路一条,都让你们皇帝白占了便宜,还不如搏一搏,先打下富庶的江南一带,将这里捏在手中,才有底气和你们谈条件,我知道,如今东瀛乱成一团,你们皇帝已经增派入人手前往东海,此时两头开战,你们是两头难顾全了。”
时间如细沙流逝,随着僵持的愈发久,加藤源德逐渐失去耐心,段寻风的增援迟迟不到,此时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几百人无异于螳臂当车,林散心下也有些慌张,遂偏头看向林双,见她面色意外沉静,“师姐?”
林双抬起手中横刀,拉起衣摆擦掉上面的血珠,在月色才细细端详过刀身,寒铁照月,映出她一双丹凤眼,“你说的没错,朝廷刚结束与草原的战事,又被你们拖着打了半年,如今朝中说求和的、开战的,什么声音都有,你们的消息既然这么及时,怎么没有探到醍醐下任家主,如今就在江南。”
林散心神一凛,但在此情况下,他自然不能将满腹疑问说出口,好在朦胧一线间,段寻风带领的战船已经能看到轮廓,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默不作声向林双递了个眼神。
“醍醐氏壮大,明面上是辅佐王室,实际朝政都在他们掌握之中,眼下我朝和你们谈不拢,那么我们来赌一把,醍醐氏是更乐意和我们皇帝谈,还是跟你父亲呢?”
“如果你赢了,我生我死悉听尊便,但我若赢了,你们这一家子倒霉蛋就等着在地底下团聚吧!”横刀斜指甲板,破空声清脆,林双将内力灌入刀锋,上前两步,由下及上挥出一刀,气势恢宏,难以抵挡,带起层层巨浪,原本平静的海面瞬间波谲云诡,涛浪滚滚不断拍打船身,如同要漫过天际遮云蔽月。
段寻风已经带人包围过来,至此局面稍有回转。
船身摇摆中,身旁门客劝道:“汉人包过来了!此时撤退尚有活路!”
加藤源德握紧佩刀,咬牙道:“撤退?我们这么多人即便能撤走也会损失惨重!”
他毫不犹豫推开其他人,冲到船边厉声道:“所有战船听令,将全部火药都搬上来,今日誓与汉人同归于尽——”
段寻风的声音同时响起,“宵小之徒,降者不杀,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火炮全部转向林双他们,随之而来的是不知第几批箭雨,林双与林散挡住一方攻势,其余江南堂弟子纵身跃入海中,火舌舔上引线的同时,二人转身向黑沉沉的海面扑去,一息之差,船只顷刻被炸毁。
第57章 寂寂长夜
无极塔六角悬铃,无风自动,塔内寂静非常,唯有一道几不可闻的翻书声。塔顶的夜明珠璀璨夺目,与日光无异,每一粒尘埃都照得一清二楚,正中摆放了一张书案,案上案边堆放着种类、新旧不一的书籍和竹简,沈良时会坐在案前,垂眉敛目,认真读过一字一句后静默许久,不见动作,光影透落,她恍若也成了佛前静修的弟子。
一声细响,塔门被轻轻推开,来人无声地走近,在案前人肩头拍了拍,沈良时蓦然回神,见来人是戚涯,后者示意她随自己来。
沈良时看了一眼对面睡熟的林似,悄然起身,与戚涯一同到了塔外。
此时方入春,蓬莱山上已经四处盎然生机,但空气依旧微凉。
“东海来报,东瀛政变,醍醐氏逼位,现任家主已是新王,先王一氏被尽数抄斩。”
沈良时稍有意外,“这么快?”
戚涯反问道:“快?我们以为已经算慢了,醍醐氏坐实乱成贼子的罪名,称王是迟早的事,本以为在加藤祸乱江南时,他就会以东瀛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来洽谈,但不知为何一直隐而不发,顶着里外两边压力。”
沈良时道:“或许是在等最适合登基的人回去吧,醍醐家主年事已高,人老了难免就要为子孙打算一下,他的孩子都不成气,新一茬的小辈中,唯一一个被寄予厚望的孙女一直没回去,醍醐家主希望自己能够趁此将孙女推上王座,如果他先登基了,先不说百年之后再想将皇位传给这个孩子时会引起多少争端,这几年也未必有好日子过。”
“孙女啊……”戚涯略一沉吟。
沈良时视线划过远处的海面,又收回来,问道:“江南呢?有收到江南的消息吗?我们一直没有收到回信,是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对,还有一事就是,段将军和林二姑娘带兵到了萍云,与林三公子汇合后,以加藤汇仁为人质与加藤源德进行了谈判,商定于二月初五两军和谈……”戚涯不知为何停顿一下,看了她一眼后继续道:“和谈失败了。”
沈良时皱起眉来。
“加藤淙连夜抽调人手到了萍云,和谈过程中,林双射杀假的加藤源德,中计了,段寻风先撤走,再带着援兵赶到,那艘船已经被炸毁,江南堂弟子被逼入水中,尤其垫后的林双和林散,他们跳下去的太晚,被火弹震伤五脏六腑,昏迷了几日,幸而内脏没有破裂,来信时杨家人已经赶到了。”
沈良时双手掩在袖袍下,指甲狠狠掐进手背,胸腔中像是一瞬间填满石块,压得人心沉沉,“那浔屿呢?加藤淙将人手抽调到萍云,留下的人应该难以抵抗才是。”
戚涯颔首,道:“林单公子趁夜突袭,一生擒加藤淙,细问之下才知道他们打算在和谈过程中掀桌,强硬攻下萍云,再不济也能换一个林双或者段寻风,到时候就把重心转到萍云去,现在情况基本稳定下来,剩下的安抚就是朝中的事情,江南堂此次可谓是尽心尽力,朝廷一定会封赏他们的。”
沈良时笑了一声,道:“无非是说两句好听话,给些金银,对于江湖门派来说,这样的封赏只会引来非议,不如没有。”
戚涯劝道:“人没事就好,沈姑娘和林四姑娘也不必太忧心了,待到事情全部处理完,是好是坏自见分晓。”
送走了戚涯,沈良时转身回到塔内,原本睡得正好的林似已经端坐在案前,面露担忧道:“良时姐,我想师姐和师兄了。”
沈良时在她身侧坐下,安慰地抚了抚她的背,道:“没事的,你师姐说忙完就会来找我们了,不会太久的。”
萍云军帐,骂声传出二里地去。
“你们俩,你说说你们俩啊,真是越来越不怕死了!那么多敌船那么多炮,你们就敢往对面船上跳,怎么是怕他们抓不住你们是吗?你们怎么不直接怼到他们炮口上去呢!我就纳了闷了,加藤会源德身上是有什么?给你俩勾得命都不要了,还是谁给你们下命令了非把他活捉到手啊!”
“手抬起来一些。”杨渃湄蹲在榻侧,手中软绢擦去林双手臂上的污血,“有知觉了吗?”
林单的声音从屏风另一头传过来,“她哪儿有知觉,她是罗刹金刚,是个被炸死了也不会疼的!”
林双动了动带伤的手臂,道:“有些麻,不疼。”
杨渃湄道:“看来还有余毒未清,这几日多喝水,药不能停。”
“也给她开一副治脑子的药,撬开嘴灌下去!”林单在那头又骂,也不把坐在一边将脸埋进药碗里的林散忘了,“还有你,我怎么从来没发现你这么听话呢?说来就来说跳就跳,你没跟东瀛人打过架是吗?你还记得出门的时候师父怎么交代的吗?应的那么痛快,跳的时候也一点不犹豫啊?”
林散做低伏小地道:“是是,我们的错,下次一定不会这样冒失了,大师兄你就原谅我们吧,你看我俩这伤还没好,尤其师姐那儿还血呼刺啦的,也算是挨罚了,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们这次。”
他连日昏迷时,林单几乎把心提到嘴里含着,彻夜不眠在榻前守着二人直到杨渃湄带人赶来。
师兄妹自幼一同长大,他是长兄,这么些年来尽心尽力保护着三个弟妹,他们在自己眼皮下受过最重的伤顶多是翻墙被抓去挨了几下板子,上次林双跌落天坑急死了他半条命,而这次二人昏迷不醒又急死他半条命,林单只怕自己错漏一瞬,二人就没了气,届时该到哪儿去悔恨。
直到二人醒来,林单的心落下去一半,眼下的乌青夸张得像被人揍了,再到二人恢复到现在能正常起坐,林散心中的恐慌淡去,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气愤,责怪二人将生死置之度外。
杨渃湄为林双换上药,端着托盘从屏风后绕出来,道:“好了,不醒的时候把你急得寝食难安,现下醒了,你又把他们大骂一通,让人心里觉得下次还不如不醒呢!”
林单一噎。
林散立即见缝插针道:“没有下次,绝对!绝对不会有下次了,我保证!”
杨渃湄见林单面色缓和下来,便出了帐去看其他伤患。
林双披了件外袍出来,在林散旁边坐下,见她脸色苍白,脚步也不似往日轻稳,纵使有再大的火气,林单也发不出来,倒了杯热茶放在她手中。
林散放下碗,小声道:“我也想喝茶。”
林单叹了口气,给他也倒了一杯递过去,眼尖地发现林双外袍袖袍上破开一个口子,道:“破了就扔了,找人再去买件新的不过来回的事。”
林双低头看了一眼,是中箭留下的,拿去清洗时又被扯大些,道:“这可不行,这是林散掏腰包给我买的,意义不一样,陪着我出生入死。”
林单无奈,只能找来针线,让她脱下来,自己穿针引线开始缝补。
林双瞧着他清秀俊逸,手中却针线飞落,相当违和的画面,却是格外熟悉。
“我记得小时候你带完了林散又带阿似,他们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每天不是在泥坑里摸爬滚打,就是爬墙上树,常常把衣服划破,又不敢让别人知道,只能哭着去找你,夜里你就带着他们到我屋里缝衣服。”
“是啊,”林单将那块儿布料抻平了,道:“那会儿师父忙,堂中经常只有我们几个,你是最省心的。”
他隔空点了点林散,“你和你阿似最调皮。”
林双道:“当时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是在我屋里呢,每次缝完他们都已经挤在我的床上睡着,很挤,而且很吵。”
林单复又拿起针,一边从布料上穿过,一边道:“因为人不能一直自己待着,要和其他人交流,小时候你满脑子只有练武,练得最痴迷的时候连我是谁都记不得了,你的世界里只有你一个人,我就想这样下去不行,你迟早会走火入魔,说不定会把自己是谁也忘了,但你又不愿意主动出来见我们,只能我带着他们两个去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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