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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下,林单将两个小孩推到她面前,莞尔道:“叫二师姐。”
两个孩子抿着嘴,有些不好意思地叫她,林双僵着脖子点头,让他俩跑进自己的卧房。
每次都是这样,中间可能隔了几天,可能隔了半年。
林双从冗长的回忆中抽回神,摇头道:“我不觉得孤独。”
“一个人没有经历过热闹,怎么会知道孤独?”林单抬头看她一眼,好笑道:“长夜孤寂如同万里江河,无休无止,无边无际,呆在里面变得不成人样、疯疯癫癫的人太多了,到最后有的选择泯然人性,靠作恶维持自己,有的则不愿意看到自己面目全非,选择自我了结,我不希望看到你选择任何一个结果。”
林散把话接了过来,调侃道:“那大师兄你就放心吧,师姐在死亡和人性中选择了对我们不择手段。”
林双往他好腿上踹了一脚。
林单道:“阿似和良时来信好几次,有精神了就给她们回一封信吧,别让她们担心。”
林散难以置信地看向林双,“不是吧,你还没给她们回信?你怎么死性不改啊?”
各方来的信堆成一摞,早在刚能下地时林散就逐封打开,靠在床头大发慈悲地念给林双听了,并约定好其他的都由他来回复,唯独沈良时和林似那边交给林双圆过去,当时林双翻了个身只道“再说吧”,不成想“再说”到了今天。
林双不满道:“你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我怎么回,说真话要被骂,说假话现在她们说不定已经知道了,也要被骂,还不如不回。”
林单能料想到自己来信时,这二人互相推诿,最后干脆不回复时的大概情景了,“哼”了一声,“活该,等回去了还有师父等着你们呢!”
林双问:“东瀛政变,新王继位,朝廷没说要怎么处置加藤氏吗?”
林单道:“东瀛来信,加藤氏不用留活口,可以直接斩杀,随信而来的还有一封修和书,说愿意和我们约定十年不开战,同时要派使臣来访,朝中吵个不停,一边认为醍醐氏刚登基,国内还有一堆问题等着解决,应该此时将加藤氏放回去搅混水,趁乱打一下,另一边认为现在开战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还有草原在虎视眈眈,应该求和。”
两边的担心都有理有据,十年,足够一个国家壮大强盛,这其中存在太多不确定,谁也说不准十年后谁更胜一筹,但如果现在打,前后三场战役太过仓促,人心惶惶之下,百姓是最先遭殃的。
“商定不下来,只让段寻风先把加藤氏押回京,顺路到江南堂与师父见一面,算是对我们此次出力不少的慰问。”
林双道:“段寻风要到江南堂,不单是为了见师父,还为帮他们皇帝找人,想必会多待几日。”
这事林单是不知道的,“找什么样的人?”
“他们皇帝的妃子,说什么受人蛊惑跑出来了。”林双态度随意,垂眼接过缝好的外袍穿上,嗤道:“我听着就是胡诌。”
林散大吃一惊,“皇帝的妃子?疯了吧,这也是能随便跑到我们这儿来的?”
林单不疑有他,只道:“自然要帮着找一找的,只希望人不在江南堂,否则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来,虽说此次你二人也算是立了功,少不了奖赏,但朝中对我们的忌惮不会因此减少,还是要谨言慎行,别让他们抓到把柄。”
他又指着林散道:“尤其是你,回去之后就少去歌楼酒楼。”
林散挠挠头又蹭蹭鼻尖,将矛头又引回林双身上,“不是在说回信的事吗?你快写啊!”
林双无所谓道:“反正都要回去了,等回去再写也不迟。”
二月十八,林单一行人与段寻风抵达江南堂,三千驻军整齐有序肃立在江南堂外,沿街排开,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地吓唬人。
林双手中的缰绳理了理,马蹄声清脆,被手持长戟的兵士拦住,往后一层又一层,长戟交叉,直封去路,江南堂的巨大牌匾高悬在他们身后,再往上是黑底的林字旗高扬,被风卷出声。
段寻风落后两步而来,道:“林二姑娘好武艺,带伤在身跑起马来也毫无影响。”
“再好的身手也没用啊,到了家门口都进不去。”她手支在马背上,弯下身冷笑道:“竟不知,何时我回自己家都要跟将军汇报一声了,瞧这兵排的,快到城外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江南堂犯事了。”
林散策马从后面追上来,装模作样附和道:“怎么回事啊,我们不是立功了吗?我知道皇帝陛下的妃子丢了要找,可是这人也不是我们江南堂掳走的啊,这可不能怪我们!”
江南堂门前的巨大木桥缓缓放下,发出“轰隆”声,林声慢从烟尘中走出来,朗声道:“不得对段将军无礼。”
段寻风翻身下马,示意兵士放行,林双瞥过他一眼,直接策马而入,到了林声慢身前下马,“师父。”
林声慢招手,问过林双的伤势,便道:“一切都备好了,路途遥远,注意伤处,去吧。”
林双颔首应下,重新上马离开。
段寻风到了近前,道;“林堂主,许多年不见了,上次君命在身,匆匆一别,如今可算能坐下来好好叙旧了。”
林散从后面勾出头来,“师父,原来你们认识啊?”
林声慢在他头顶拍了一下,让他去帮林单的忙,对段寻风笑道:“顽徒,不成气候,将军见笑了,已经备下好茶,里面请。”
二人并排向里走去,段寻风赞道:“林堂主座下弟子,无人不称赞其有勇有谋,此次剿灭倭寇,多亏了他们才能擒住加藤氏,只是看林二姑娘行色匆匆,看来无缘和她细谈了。”
林声慢道:“蓬莱百年庆典,在下抽不开身,只能让徒弟带我向蓬莱仙送去祝礼了,蓬莱路远,不能耽搁。”
第58章 夜探武神
长夜浓稠,灯火凋零。
孤零零的船只在岸边停靠许久,海水平静无波,周遭唯有虫鸣。
“什么时候走啊?”船头上的人勾头向下看来。
蹲在岸上举着烟枪的船主吐出一口白烟,裹紧衣服,道:“抽完这儿的,不着急,看看还能不能再搭几个。”
话毕,远处出现莹莹一点光亮,待慢慢近了,方看清是个提着灯的姑娘,相貌妍丽,温声细语问他还搭不搭人,最后一口烟吸进肺部,船主抖抖烟灰站起身,道:“正好要走,姑娘上船吧,要到哪儿?江洄吗?”
姑娘提着裙摆登上这艘夜行船,道:“武神岛。”
船主指挥着人开船,沿走过无数遍的航线缓缓驶离蓬莱岛,听她这么说不由唏嘘道:“武神岛可不是夜里的好去处啊,那儿闹鬼啊,可不太平。”
“闹鬼?”
“是啊,可严重了,这一到夜里啊就总能听到大刀劈砍的声音,还有跑马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凭空多出来了几千人一样,更有人在进山祭拜的时候捡到了刀剑金器,总之什么怪事都有,原来岛上的人都陆陆续续搬走了,留下的都是些胆大不怕死的,是什么时候开始来着?大前年还是前前年……唉,也不知道为什么,分明岛上供了那么大一座武神像,反而不太平,真是奇了怪了。”
姑娘听出些意思来,不怕,反而轻轻笑了,“兴许是武神显灵,他生前带的军队到了地底下还跟着他冲锋陷阵也犹未可知。”
不知是不是夜里借了风的缘由,总觉得这段路程十分短暂,在武神岛下船时,船主特意嘱咐好几句。
循着之前的记忆,沈良时提着灯孤身步入山林,此时已近子时末,整个岛上万籁俱静,山脚的农户都熄了灯,黑漆漆一片,一路上唯有灯火、月光、萤虫做伴。
夜间的山路不比白日,进了密林后更加崎岖难行,花了小半个时辰,沈良时才看到那座顶天立地的雕像,蜡烛一明一熄,巨大的雕像在夜里看去不似白日的威严,反而变得骇人。
沈良时往前走了几步,直到能看到雕像的脸,见他怒目抿唇而视,心底的惶然愈发加重。她掏出怀中的火折子点亮熄灭的蜡烛,站在阴影中高举着手中的灯笼看去,雕像手中持剑,剑名“齐峦”。
将这两个字在心中反复过了几遍,沈良时放下手转步走向雕像背后,手沿着粗糙的底座摩挲。雕像背后空间富足,但昏暗难以视物,她用力跺了跺脚下,地面发出实心的响声,走过一圈也并没有发现任何奇怪的地方。
沈良时双眉微皱,从袖中抽出一张帛书,摊开在供桌上借着烛火翻看。烛火跳跃,融化的蜡顺着烛身滚下,翻阅无果后她不由走了神。
一阵风吹来,蜡烛双双熄灭,沈良时心底一惊,警惕地看了一圈四周,见林中没有任何动静又暂时放下心来。风一直不停,再点上也会被吹灭,沈良时索性不点,捋开脸侧碎发,垂眼看向新鲜的贡品。
供桌上有一个香炉,一对蜡烛,三碟贡品,橘子、饴糖、甜酥,还有一盏冷酒。
沈良时飞快地眨了一下眼,伸手去拿装有甜酥的碟子,岂料这白瓷碟竟是被固定在供桌上的,再用力也只能将其转动方向。
随着碟子被转动,沉闷的响声从右侧传来,沈良时提起灯笼上前查看,一个半丈高的洞口出现在石壁之后,她将灯笼伸进里面,一条狭窄、看不见尽头的陡峭石梯向下通去,看磨损程度,经常有人使用。
沈良时弯腰往里走去,刚迈下一个台阶,石门轰然落下,她另一手伸到背后取下中宵紧握在手,缓缓往下走去。
两侧墙壁并未经过打磨,还有不少凸起,好几次撞到沈良时的手臂,不断往下的台阶越来越陡峭,沈良时在心底默默数着走过多少阶,直到后面她甚至要先蹲下伸脚才能够到下一阶。
“三百六十七阶。”沈良时心中跳下最后一个台阶,心中暗道:“前路平坦,看来已经到底了。”
随着在黑暗中待的时间越来越久,她能感觉到空气逐渐减少,沈良时深深呼吸了一下,打算继续往前走,突然听到一阵闷闷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正是先前石门开合的声音。
石门后只有一条路,无人出去,那就是有人进来了。
此时到了一条甬道,如果那个人追上来,根本没有藏身之地,沈良时顾不上心底发毛,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甬道两侧墙上每个一段距离就插有未点燃的火把,沈良时摸了摸,上面还有没燃烧完的火油,应该熄灭没多久,这条甬道并非直直通往前方,反而左歪右拐好几次,途中还设有不一的岔路口,又行进了半刻钟,再一个岔口出现,两条道一直行一右拐。
沈良时脚尖踢到不知是什么东西,嘀哩咕噜地滚出去一圈,她弯身看去,只见是一节白森森的人骨,吓得她一连倒退好几步撞在墙上,她咬住指节强忍着没喊出声来,背过身抽出袖中的帛书,对照后又收进袖中。
虽不知身后那人何时会追上来,但她隐隐能感觉到那个人一直在不近不远的地方跟着她,远了就紧赶两步追上,近了又故意放慢脚步,跟鬼似的缠上了。
沈良时咬着牙用中宵将那截白骨拨到直道中间,随后大叫一声,将灯笼扔进旁边岔路,自己一转身沿着这条路跑了。
她跑出去几步后便紧贴墙蹲下,屏息留神身后,能听到后面那人在听到她的叫声后明显加快脚步追来,但没一会儿脚步声又渐远,应该是往另一条道追去了。
沈良时这才放下心来,起身拍拍衣摆继续向前走。又拐过一个弯,终于有一丝光亮出现在前方,她不由加快脚步,但同时也将中宵握得更紧,谨慎起来。
渐行渐近,渐近渐明,一丝光亮扩大为一室光亮。
沈良时心如擂鼓,随着甬道到了尽头,光亮之下更是别有洞天,她弯腰钻出甬道,踏上一条挂在半空的走廊,走廊之下是一个约百丈长宽的空地,东西侧各建有两排四层房屋,南侧堆摞着不少箱子,有几个打开的,里面赫然躺着长剑砍刀、盾牌黑甲,在火把映照下寒光阵阵,北侧则是训练常用上的木具。
沈良时难以置信地抓住栏杆,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兵器。
这俨然是一个像模像样的营地,营地中此时尚有两队人马来回巡逻,领头的正是那日在田间耕种的其中两人。
沈良时往后退开些,确保巡逻队伍看不到她后抬眼向那些二层房屋看去。
每一间房屋大约能容纳八人,一层三十间,如果每一间都住满,这个营地里大概有三千多人,再加上外面的农户,至少四千人。
一个令人骇然的数字。
有人踩上木廊发出“吱呀”声。
“这么晚一个人来这儿不害怕吗?”另一道声音似是贴着沈良时的后脑传来,让人后颈一凉,更凉的是来人捂住她嘴的手,如同传闻中的鬼魅,无声无息就能取人性命,“小师妹?”
与此同时,下面巡逻队伍立即高声大喝:“谁在那儿?!”
紧接着就是拉弓搭箭的声音。
戚溯探出头去招招手,“是我。”
巡逻队伍立即松了一口气,不满道:“大半夜的你来干嘛?”
“东西落这儿了,来取不行啊?”
两边说了几句,便直接告别,戚溯带着沈良时退到甬道中,直到确保营地那边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他才松手,沈良时立即远离他好几步,他取出火折子点亮墙上的火把,“嗤”一声,两个火把在他们中间亮起。
戚溯和善地笑了笑,略弯了腰平时沈良时,道:“你怎么摸到这儿来的?”
沈良时不答,只在晦暗中盯着他的双眼,想从中看出些什么来。
戚溯也不恼,站直了抱着双臂,啧啧道:“看来体贴的小师妹也不愿意和我说话了,走吧,我送你回去。”
“别碰我。”他伸出的手被沈良时直接打开,“私自屯兵,被我知道了,你不杀我灭口吗?”
戚溯笑道:“别开玩笑了小师妹,我怎么舍得啊?更何况杀了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沈良时反问道:“为什么舍不得?留着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戚溯微微收敛笑意,再度伸手去拉她,“好了好了,别闹了,我们快些回去吧,一会儿天亮了让人看到你我二人孤男寡女在外不合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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