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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腹道:“已经抓起来了,不过他们始终声称是追着蓬莱弟子进京的,只抓了他们,心里很不服气。”
蓬莱弟子已策马走远,沈良辰收回视线,叹道:“大理寺审人时,多的是宁死不招的。”
再见面是江南堂统一江南,先帝召集各派门主入京会面,聊作示威,皇权这边除了先帝,太子、宋相、沈将军以及六部尚书皆在席中,江湖那边是各家主和他们的亲传弟子,极有可能是未来的门派继承人。
“那便是将军沈尧,还有他儿子吗?”邺旺仰着头走到林声慢身侧,问:“听闻你与他有些交情?”
林声慢颔首,道:“是有些,当年在天门关过了几招。”
邺旺冷哼,“沈家果然风头无两,且看这满堂,哪家能有两位同在席间?前朝后宫和文武都占尽了。”
老蓬莱仙从旁叹了口气,“盛极必衰,不是长久之道。”
席间聊的都是些客套话,无非是先帝想看看江南堂能拿出几分诚意来,但又碍于江南堂身怀利器,两方僵持不下,一直在兜圈子。
蓬莱仙寻了个由头退到殿外,在园中穿梭片刻,找了个人迹罕至的角落蹲了一会儿。
“蹲在这儿做甚?”
沈良辰拎着酒壶靠在假山上,目光闲散低垂,用洁净的官靴挑起他月白的衣摆。
“啊,多谢。”蓬莱仙拎着自己的衣摆站起身,对他道:“还有上次的事。”
“上次?那都多久了。”沈良辰懒散地笑笑,晃了晃手中的酒壶。
蓬莱仙诚恳道:“若非你冒险送我们离开京城,师门恐逢大难,还是多谢,不知该怎么报答……”
沈良辰抬手打断他,“别,施恩不图回报,何况以你我的身份,有来往只会惹人生疑,你就权当此事没发生过,对你我都好。”
话说到这份上,蓬莱仙难以再坚持,只默声立在一旁。
二人就这么在假山后站了两刻钟,直到沈良辰的酒壶里再倒不出一滴酒,他摆摆手潇洒离去,蓬莱仙斟酌再三,还是没将自己师父的那句话说出来。
第三面便不再是巧合,老蓬莱仙仙逝,蓬莱仙顺利继承衣钵,鲜少外出,常年在无极塔闭关清修。
四月下旬,塔门大开,一阵内力荡开山间晨雾,蓬莱仙自塔中掠出,落在光华殿前。殿前长阶上洒扫弟子依旧,弟子戚涯从山脚拾级而上。
“师父出关了!”戚涯见他立在长阶尽头,快跑几步到他面前,“弟子正有事要向您禀告。”
蓬莱仙眨了一下眼,眼皮突突直跳,“何事?”
“京中传来消息,将军沈尧拥兵自重,褫夺衣冠,革除功名,打入天牢,于前日在狱中过世了。”
蓬莱仙心中震惊之余,眼皮还在跳,他沉声问:“还有呢?”
“沈良辰走私贪污,群臣上奏力求彻查,死罪难逃。”
蓬莱仙几乎未做思考就直奔山下,留下戚涯愣在原地,回过神时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
茶饮尽,林双遮住茶盏,示意不必再添,问:“你到京城去见皇帝了?”
蓬莱仙不避讳道:“是,毕竟年轻,以为自己说的话能起到一星半点的作用。”
林双问:“收效甚微?”
蓬莱仙摇头,“适得其反。”
走私贪污的罪名板上钉钉,蓬莱仙岛来访让皇帝稍有意外,他自以为委婉地表明了自己和沈良辰是旧识,皇帝不明意味地笑了。
“不成想蓬莱这样的隐世高人也会结识凡尘中的朋友吗?朕记得蓬莱一向不愿插手俗世的事,为此我朝历代对你们可是多有礼敬,如今蓬莱仙突然站出来为罪臣求情,这让朕很难不怀疑蓬莱是否要卷进俗世争端中,此前一直有人上书,说沈家与江湖门派往来密切,果真是空穴不来风。”
蓬莱仙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这一趟来的,可谓是百害而无一利。
皇帝看出来他的困窘,适时地抛出一个台阶,“不过想必蓬莱百年清流门派,定然不会和乱臣贼子有勾结,只怕是蓬莱仙慈悲心肠,看不得别人受苦,反倒被他们攀咬上了,朕也明白蓬莱仙你的不易。”
蓬莱仙强忍着喉头酸楚,扯出一个随时能垮掉的笑容,垂首道:“多谢陛下体恤。”
林双嗤笑一声,“皇帝还真是恶事做尽了。”
蓬莱仙继续道:“我心中惭愧,觉得当年如果把师父的告诫说出来,沈家不会至此,后来又认为,倘若我不自作聪明地进京求情,皇帝应该会留他一条活路。”
“我仓促出手计划,助他假死脱身,虽曲折多难,总归是把人救出来了,改面易容,暂时留在蓬莱避难,这一避就是五年。”
他自嘲一笑,“如果不是见到沈姑娘,我都以为这些事要被翻篇过去了。”
“蓬莱仙心怀愧疚,救他一条命也难以抵消,所以这么些年来就放任他在外面作威作福、烧杀抢掠,将怨气撒在那些信奉你的平头百姓身上。”
林双指尖在几上敲了敲,学着他的口气嘲弄。
“虽然我一向不信鬼神,但还是好奇,真有一天你若得道飞升,天道会不会将他残害的那些人命算在你的功德上?”
蓬莱仙平静地对上她的视线,“若真有鬼神功过一说,是否应该先报应在为君无德的人身上?”
“我难以评判皇帝为君是否有德,但恃强凌弱、为虎作伥,哄骗人上船后,在海面上坐地起价,欺压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乃至妇孺,难道是蓬莱的道义吗?”
林双话已至此,心中认为无可多劝,便站起身,拉门打算离开时,蓬莱仙的声音又从她身后传来。
“有违道义也好,损害功德也罢,到了百年后,在下会一力承担。”
第61章 春夜喜雨
蓬莱仙门的百年庆典如期举行,除了几大门派都派遣门中弟子道贺观礼,江湖各方能人异士也受邀前来。
场面浩大,从光华殿前一路向后排开,江南堂、雪山、崔家在前,其后玉阶两侧挨挨挤挤站满人,以及中间虔诚跪拜的蓬莱弟子,翘首观望前方。
蓬莱仙身着月白法袍,南珠与翡翠穿成的背云随着他弯腰起身滑动,袖口和衣摆上金线绣出的白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悠长厚重的钟声从无极塔传来,蓬莱仙双手交叠举过头顶,在能遮挡视线的烟雾中缓缓跪在蒲团上,以及他身后的弟子都向着光华殿中的巨大金像俯身叩首。
众人屏息等候,场中寂静无声,两人高的三足香炉中噼里啪啦燃烧。
待到蓬莱礼毕,其他门派再陆续上前躬身上香以示敬意。林双矮了一辈,便和沈良时在一边稍等片刻。
“那是崔家家主,崔子毅。”林双掸落衣袖上的香灰,向和邺旺并排而立的男人一抬下巴。
邺旺回身,视线在她们间扫过,哼了一声,沉着脸离开,林双自顾上前行礼上香,待退到一侧,崔子毅走到二人身前,他与林声慢一般年纪,留了一把稀疏的胡子,眼眸细长,看上去颇有些老奸巨猾的感觉,说话却平易近人。
“南屏一别,沿海动乱,林兄可还好?你们师门可都还好?”
林双颔首道:“崔家主挂念,一切安好。”
“那便好那便好,你我两门相距甚远,少有能见面畅聊的机会,上次鹰隼峡一事还没来得及多谢你呢!”
崔子毅捋了捋胡子,视线落在沈良时身上的江南堂校服上,微微拧眉,“这位……是你师父新收的弟子吗?林兄在收徒上还是依旧慧眼如炬啊!”
林双问:“崔家主孤身前来?”
崔子毅道:“带了两个侄子,你见过的,我与老蓬莱仙有些交情,此次庆典意义非凡,不亲自来心中总放不下,但逢仙门虎视眈眈,子坚就留在门中坐镇。”
崔子坚是崔子毅的双胞兄弟,崔辕和崔辙的父亲,不尚武,整日带着妻子闲云野鹤似的流连在山水间,两个儿子没遗传到父母的散漫闲适,倒是整日跟着叔叔在门中忙前忙后。
人流慢慢往前涌来,三人顺着角落离开,随口聊了几句,左不过是江湖局势以及朝廷作为,还提到了前不久崔家在两燕山间发现一处洞窟难以开凿。
说到此崔子毅语速放慢,有些欲言又止。
沈良时心中明了,直接道:“我在这儿有些无聊,去看阿似射箭了。”
“嗯,顺着这儿往下走,有条近道。”林双指了指树后一条小径,嘱咐道:“晚上早些回来。”
直到沈良时拎着衣摆走远,林双才道:“两燕山向来人迹罕至,山势陡峭,想要开采确实难上加难,如果需要帮忙崔家主但说无妨,不过分成还是要和我师父细聊。”
崔子毅笑道:“天下人皆传江南堂富可敌国,原来就是这么精打细算出来的吗?”
林双道:“正是因为这样的谣传,才害得我们每年向朝廷交的钱几乎是其他人的两倍,再这样下去,揭不开锅是迟早的事。”
崔子毅大方道:“好说好说,门中锻炼兵器,材料匮乏,崔家一向只对钢铁矿洞感兴趣,如果不是,凿开后尽数给你们也无碍。”
林双也笑,调侃道:“怎么,副门主整日游玩山水间,还没能发现什么上好的材料缓解这个问题吗?”
崔子毅作无奈状摆摆手,“林小友家中也有个和我那兄长差不多的师弟,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说到此我倒想起来件事,”林双问:“听闻崔家主还有个走失的妹妹,这些年一直在找,可有消息了?”
崔子毅面色微变,流露出些无奈与愤恨来,“找了快二十年,杳无音讯。”
林双道:“此番平定倭寇之乱,东瀛境内易主,新王的孙女与我是旧识,我托她向东海外找找,希望能带回来些许消息。”
崔子毅意外之余,向她拱手道:“林小友有心了,无论是否有收获,崔某都在此先谢过了。”
半山腰松树林中开辟出来一块草地,地势稍缓,场地宽阔,一些随行前来的小辈在典礼后都聚在这里,有旧友相见,拉家常叙旧,自然也有一见面就夹枪带棒的。
“我这把弓是百年檍木,猛虎筋骨,弓身四尺,嵌有虎牙、宝石不等,百步之内,无不能中,无不能穿。”
草地正中,林似倚靠在树干上,怀抱大弓,数人围在她身侧,听她此话,不禁质疑,窃窃私语,崔家两兄弟亦在其中。
崔辕扬声道:“林四姑娘以枇杷鞭闻名,无人能及,射艺还未领教过。”
林似倨傲地抬起下巴,“你不信?”
崔辕反问:“百步之内,无不能穿?”
林似道:“自然。”
崔辕又问:“便是穿戴铁甲,也能贯穿?”
“可要一试?”林似直起身来,将弓举到他面前,道:“若我射不中或射不穿,这把弓就白送给你。”
弓是好弓,崔辕自然心动,痛痛快快地答应了,“若中了,我就亲自为你打十支箭,崔家的箭头,重金难求。”
沈良时正行至人群外围,听到二人击掌约定的声音,林似两步蹦到她身侧,亲昵地搂住她的胳膊,“良时姐你来了,正好来看我射箭。”
看她浑然不担心,沈良时点了点她怀中的弓,“这么有信心?”
“自然,我的箭,师姐都不一定能躲开!”林似自有十足把握,取下她发间一只金簪,道:“借你簪子一用,待我赢了赔你一只更好的。”
沈良时打趣问道:“若失手输了呢?”
林似道:“那便只能趁夜去偷师姐的钱袋了。”
众人寻来一面常见铁盾,将那只金簪插在距离百步处树上,铁盾倚靠在前,挡住金簪。
林似抽出羽箭,在指尖悠悠转了几圈才搭上弓,定睛远望。
众人缄默凝神,目光灼灼落在箭尖,数息后,只见她拉弓如满月,箭尖破空,如流星飒沓,不过一瞬就直接钉在树间铁盾上,震颤不止。
箭尖穿透铁盾,半截金簪掉落在树脚草地上。
众人惊呼,夸赞的话语不绝于耳。
林似得意地将弓收回身后,看向崔辕,“如何,可入得了崔家的眼?”
崔辕看着被人拾来的半截金簪,心中叹服,“佩服,十支箭,不日奉上。”
林似又看向沈良时,后者笑道:“阿似果然厉害。”
崔辙从她手中接过弓,上下仔细打量,连连赞叹,“江南堂近年来助朝廷平乱有功,且看这把弓就知道收获亦不少,也知倭寇之乱,侵害不浅,只希望此后能彻底了结,还沿海百姓安定,也好让你们江南堂得以休养生息,否则要是出什么乱子,只怕应付不来。”
沈良时道:“好在近来太平,不幸中的万幸,东瀛使者不日将要进京面圣,想必不会有人在此紧要关头生事,让大家都不痛快。”
“沈姑娘所言极是。”崔辙将弓递还,问:“这弓可有名字?”
林似道:“西风,我师兄取的。”
崔辕喃喃道:“南浦凄凄别,西风袅袅秋。”
“凄凉萧瑟之语,不好。”林似扯着弓弦瞄准天边,弹出一声轻响,“要与西风战一场,遍身穿就黄金甲,亦要有大弓相伴。”
崔辕拊掌,连夸几个“好”字,道:“林姑娘豪言壮志,巾帼不让须眉!”
林似收起弓,手搭在眉间看向远处,兴致盎然地扯住沈良时的手,还不忘吆喝上崔辕、崔辙,“那边有人在玩蹴鞠诶,我们也去啊!”
天色渐晚,薄云轻拢,前殿觥筹交错间,得以瞥见一抹月色,蓬莱仙身居高位,应付四面八方的来客,难免力不从心。
戚涯膝行上前为他添了一杯果饮,低声道:“师父,不如弟子扶您去偏殿歇息片刻?”
还不待蓬莱仙回答,摇摇晃晃的宾客从坐席间站起身,踉跄登上玉阶,杯中酒撒了一半,来到近前囫囵道:“今日庆典,有幸得见蓬莱仙子,在下敬蓬莱仙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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