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堂的人离开,离其较近的几个门派相继告辞,剩下的人后面几日也各自离去,留到最后的是崔子毅,蓬莱仙带着戚溯亲自送他们到江洄渡口。
折返时戚溯耳尖一动,问:“师父,你听到了吗?”
蓬莱仙略微侧耳,“是有人在弹琵琶吗?”
顺着声音自然而然找到了坐在院中的沈良时。
“哥哥来了,随便坐吧。”阳光为她披了一层轻纱似的外袍,她拧转琴轴,调整音调,手指拨过琴弦,直至满意,流水般的琴声从她指间流出,妙音婉转,声声切切。
日子晃着过去十来天,沈良时一如庆典前住在这里,每日做自己的事情,也不打扰别人,不同的是现在没有林似做伴,她常是自己默不作声,戚溯担心之余,提出让她搬来和自己一个院,有人能闲聊两句,疏解心中抑郁也好,但被拒了。
琴声不停,沈良时问:“崔门主他们走了?”
“嗯,刚送完他们回来。”戚溯点头,道:“今日阳光不错,可要去山下逛逛?”
本以为会同样被拒,沈良时却欣意外同意,将琵琶抱入房中放好,二人一同向山下走去,脚步不快,边走边随便扯着闲话八卦,但她兴致缺缺,听过也就过了,唯独提到江湖中近事时才多问几句。
戚溯忍了又忍,忍得辛苦,沈良时大发慈悲道:“想说什么就问说吧,我尚且不会在人前嚎啕大哭出来。”
于是戚溯直白问道:“你和林双……你们 ……是我想的那样吗?”
沈良时坦荡地点头,道:“没人欺骗,也没人威逼,还在宫中时我就存了这份心了。”
戚溯咬到自己的舌头,“嘶”了一声,问:“她师父他们知道吗?”
沈良时摇头,“不知道,我做主不告诉他们的。”
戚溯哑然半晌,脸上五彩纷呈,在用尽全力接受这个板上钉钉的事实,最后认命地问:“那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沈良时没应声。
“你是知道的,朝廷和江湖中,盼着江南堂倒台的人多不胜数,外忧内患下凶险万分,如果度不过去便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何去何从呢?”戚溯顿住脚步,侧身看她,眼中流露出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妹妹的无限担忧,恍惚仿佛又回到沈家还没出事时。
“我知你向来情深义重,何况你和她这一路和当年的艰难不相上下,到时候如何割舍?”
沈良时道:“自然割舍不下,也不必割舍,留我行尸走肉,又能活几日?”
戚溯惊骇,“她既然留你在此,就是不希望将你的生死也赔进去!”
“在宫中那几年的一桩桩一件件,心伤之余,也让我觉得活着真的好难,但嫔妃自戕累及家人,我只能一日一日地熬。”沈良时也看他,莞尔道:“林双离宫时说我们会再见,我就抱着这个荒谬的念头,终于熬到和她锦瑟山重逢,此后我身边有她,哪怕当时两心不同,亦是挚友,没了她,留下我和往事,不过是互相折磨得体无完肤。”
她移开视线,轻而定道:“林双不会愿意的。”
戚溯没再劝说,在这些事情上他亏欠太多,让他连开口的底气都没有,沈良时是他的妹妹,却又不是了。
作为沈良辰,他不愿放弃自己的大业,作为戚溯,他的所作所为只能从蓬莱的角度出发,哪一个身份都不允许他去插手江南堂的事,何况他也不想插手,只是希望届时能保下妹妹一命。
他叹出一口气,按住沈良时肩,宽慰道:“未必到那一步,宽心些。”
双木城头,黑底红字旗帜招摇飘荡,旗面上依旧是是“林”字,旗下一人着黑袍,负手迎风而立,目光阴沉盯着缓慢驶近的船只。
“令牌!”
城门处弟子手中长戟相交,拦住去路,色厉内荏地看向来人,发出声音的同时,其他守城弟子迅速为过来,手中兵器指向船上的人,船上众人刀剑悍然出鞘,丝毫不退,空气中顿时剑拔弩张。
林双目光梭寻过一圈,上前两步,立在船头,道:“我这张脸就是令牌,开城门。”
她的话语传至在场所有人耳中,掷地有声,得不到指示,守城弟子不敢轻易放行,但也不敢再向前逼近,毕竟谁也不愿意去开罪于她。
城墙之上,弟子靠近低声道:“长老,是林双,惹急了她恐怕难以脱身。”
朔风一手拿起放在墙头的大弓,另一手抽出一支箭来,瞄准林双身后的戚涯直接放出,箭风中裹夹着较林似深厚数倍的内力,破空而至,戚涯后退一步,手握上背后的剑还未抽出,他斜前方的林双抬手一拦,竟直接将那支箭徒手握住,灌入内力带来的巨大冲击力带着她转过一圈,彻底挡住戚涯。
戚涯大惊失色,“林姑娘?!”
林双不回头道:“此事不便他人插手。”
她抬头看向城头,视线先落在他手中的弓上,认出那时林似的西风,随后与朔风对上目光。
那双眼睛往日常低垂着,偶尔看来也含有几分对小辈的慈爱与严厉。林双与几位长老不熟,但听林散林似说都是随和近人的,逢年过节会给堂中弟子准备礼物和红包,也就是这样一个长辈,打伤并带走林似,此时那双眼再看过来,流露出的全是冷漠和阴狠,如狼一般。
朔风视线落在戚涯身上,当先开口,“如今堂中混乱,实在不便招待外客,二姑娘先请你的朋友回去吧,我即刻就为你开城门放行。”
林双手中的羽箭转过一圈,猛地脱手而出,自朔风鬓边擦过,后者面色不改。
她回身对戚涯颔首致谢,“就送到这儿吧。”
戚涯扫过城头虎视眈眈的朔风,强压下心中担忧,道:“保重。”
话毕,林双携江南堂弟子换至江南堂的船只,此时城门也缓缓打开,河水荡漾,船只摇晃,两相背道而驰。
朔风下了城墙,与林双登上一艘船,船只开动,继续沿着河道行驶。
“林似如何?”身旁站定一人,林双目光不移。
朔风道:“四姑娘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会对她怎么样。”
“有一句话,我曾对镜飞仙说过,也送给你。”林双冷声道:“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朔风哼笑一声,“我并非为虎作伥的伥鬼,而是要借他风的大鹏,只有借这道风,我方能直上青天,达成夙愿。”
第64章 师门反目
江南堂依旧是琼楼玉宇、贝阙珠宫,群殿交叠相托,而古朴的“江南堂”牌匾上,扯着一朵白花,白布自两边垂下来,搭在门两侧一对神兽石像上,门上悬挂两面巨大的白布黑字招魂幡,为往日庄严沉重的江南堂平添死气。
“这是什么?”白布晃得林双头脑轰鸣,她扭头质问身侧的人,“为何挂白?!”
朔风不做理会,船只依旧稳当前进。
林双纵身而起,飞至神兽之上,拽住那截垂下来的白布用力一扯,白花从牌匾上掉落在她手中,成了烫手的火炭,她厉声问:“我问你们这是什么?!”
百名弟子从堂中涌出,或立在门两侧,或伏在门墙之上,俱是严阵以待,无人回答她的问题。
朔风轻描淡写道:“林双,不得无礼。”
林双攥紧手中白花,在石像上转过身,所有人手中的兵器跟着她的调转方向,严阵以待。她身形轻巧直接攀上墙,其余弟子欲来阻她,被她一掌推开,撞倒身后其他人。
“滚开!”
顾及是自己朝夕相处的同门,她难以下手,只能折下旗杆,旗帜扫过,带出猎猎的风,刮在皮肤上留下火辣辣的疼。
她于高处的扫开一条道,翻下墙落在屋檐上,踏着砖瓦向堂中最高的楼阁奔去,无数羽箭跟在她身后,林双手中长旗一卷,脚下的年代已久的瓦片飞起,被射穿后摔成一地碎片。
林双速度不减,在追袭中不管不顾地跳下屋檐,穿过三十三重楼,一路的白布点缀让她头晕目眩,她心中的火烧来越旺,几近让她爆体而亡。
前厅正门被人踹倒,林双跨进门去,厅内景象一览无余。
写着“奠”字的白灯笼悬在檐下,无风自动,四角挂着和她手中一样的白花,长长的白布如天际灵河低垂落地,两侧招魂幡似黑白鬼差,居高临下来勾魂夺命,燃烧一半的纸钱被来人带来的风吹卷起,飘向四角的天空。
林双心中的那把火哗然熄灭,被一盆数九天的冰水彻底浇透,让她整个人也跟着凉下来,眩晕之症非但没有得到缓解,反而更严重,教她听不见任何声音,也看不清任何东西,以至于她要再走近一些。
林双几乎木然地挪动到堂前,被平时不放在眼中的矮阶绊了一个踉跄。
“师姐!”
火盆前跪着的人哭喊着扑过来,跪在她身前,挡住她的步伐,唤回她一丝神志。
林双用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终于看清厅中摆放的是一口黑闷闷的棺材,她扔掉旗杆,接住扑过来的人。
“……小散。”
林散如乍见浮木,猩红的眼眶瞬时淌下泪来,他仍跪坐在地,双手抱住林双的腿嚎啕不止,凄然说不出话来,只一味叫林双。
林双蹲下身握住他的肩,目光扫过他浑身上下,见无一处外伤才放下心,擦掉他的眼泪,颤声发问:“那是……谁的棺木?”
闻言林散哽咽失声,难以说出完整字眼来。
“那是先堂主、你师父林声慢的棺木。”朔风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负手迈入厅中,越过二人走近,蹲下身往火盆中扔一沓纸钱,“他如今就躺在里面,等你来见最后一面。”
林双搭在林散肩头的手猛然掐紧,她蓦地站起身,松开哭声不停的林散,残影般掠到棺木前,垂目望去,果真是林声慢,他阖着双眼,合衣卧在棺中,除了面色发白,看上去和平时在书房小憩片刻豪无差别。
“师父?”林双伸手搭在他肩上,不敢用力,只像平时叫醒他时轻轻一推,略微僵硬的感觉从她的手心传来,她摸到林声慢的手腕,脉息全无,处处彰示着人已经没了气息的事实,“师父?!”
林双执拗地喊他,没有回应便不死心地往他体内注入内力,期盼以此得到任何回应。
“师父!”
棺内的林声慢难以回应她凄厉地呼唤,他的心脏不再跳动,血液不再流淌,连同他生前磅礴的内力也消散得无影无踪,尸体早已经失去温度。
他的右手死死握拳,关节被用力扣开,一张皱皱巴巴的字条滑到林双手中,上面的字迹勉强能认清。
一滴泪顺着林双的脸庞滑下,砸在棺木上,她倏然回首,还未来得及发声,便眼前一黑,倚着棺木滑倒在地,露出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的林散。
朔风站起身,看向失去意识到林双,问:“先关到地牢去吗?”
林散脸上泪痕未消,一改先前悲恸,拿走林双抓在手中的白花,揉作一团扔进火盆,“我这个师姐发起疯来不顾死活,可不像其他人好拿捏。”
他搭上林双的脉,脉相浮动,隐隐有心神不稳之象。
朔风道:“你要怎么处理她?我可不觉得光凭嘴你能说服她。”
林散拉着她一条胳膊将人架起来,轻笑一声,道:“你看,原以为要血流千里才能控制住,其实流两滴眼泪就能轻而易举地解决。”
朔风瞥了一眼,跟着他往外走,不解道:“说这个做什么?”
林散道:“我是想说,信任是所有人亘古不变的软肋,再厉害的人一旦相信别人就有可趁之机。”
朔风对他的苦肉计不屑一顾,道:“不明白,但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天下第一。”
林散了然,“我记得,待一切尘埃落定,我会让你和师姐比一场的,到时候何愁她对你不下死手?”
听出他的调侃,朔风反唇相讥道:“你先担心自己吧,一口一个师姐,等她全然知晓,你们就是生死不休的仇敌,师门反目,有趣得很。”
林散浑然不在意地笑了笑。
失去意识的林双像是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中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她怀抱一个襁褓,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到达中原腹地,襁褓中的女婴安静鼾睡,即便刀斧架在林双身上,血珠从伤口滴落在她的脸上也无知无觉。
中原腹地,各家争锋,人人为她怀中女婴而来,纵使林双的剑出如虹,也难以抵御来自各大高手的夹击,最终断在瓢泼大雨中,当世名剑,一朝陨落。
她将断掉的那截剑锋握紧在手,这群人团团围住这头猛兽,长刀将劈,卡在一柄油纸伞骨间,再难抽动,来人瞬间将战局扭转。
“江湖中人,不欺妇孺。”
林双脊背佝偻,弥留之际,用自己身体为怀中的孩子遮风挡雨,来人不忍见此,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林双抬头看他,将怀中的襁褓交托,指尖沾血,在他手心写下一个“又”字,后用力合上他的手掌。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这副残缺再支撑不住,丧失生机,她顿时感觉浑身变得轻飘飘的,脱离出尚带余温的身体,漂浮在半空中,俯瞰着下面还未结束的“托孤”。
那人叹了一句“安息”,用袖袍遮住女婴的脸,站起身来,周围人饱含贪婪的目光从尸体移到他身上,更确切地说,是他怀中的孩子上。
“林声慢,这个孩子是我们先跟上的,你要明抢吗?!”
此人自雨幕中抬起头来,将油纸伞撑过头顶,赫然是年轻时候的林声慢。
他将伞换了只手,无声凝气,不断泼下的雨聚集在他手中,形成一个巨大的、不甚规则的球,其内部翻腾涌动。
水球被林声慢掼出,将说话的人撞飞出去,其余人面面相觑。
“在此恭候,随时奉陪。”
他摊开手,“又”字在雨水晕染下,离奇地变成四个字——林散无过。
梦境猝然破裂,林双惊醒,心如擂鼓,汗如雨下。
她剧烈地喘着气,须臾才得以平复,方听见周围水声哗哗,但光线极暗,不能视物。林双僵硬的四肢动了动,带出一阵铁链碰撞的声音,她的手臂被扯向两边吊起来,不得动弹,脚尖泡在冰冷的水中,虚点着地,使不上力。
62/94 首页 上一页 60 61 62 63 64 6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