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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无人不识沈家女,他们跪地道:“沈小姐误会,这个丫头已经被卖给我们了,她却不老实跟我们走。”
那个瘦弱的少女挣脱了跑过来跪在马前,哀求道:“小姐救我,我是良家女,家中主母忌恨,才将我发卖的,小姐救我!”
沈良时左右扫了一眼,道:“是不是良家女,到盛京府去分说,你们几个也一块儿去,真的如她所说,少不了你们板子!”
几个男人推推搡搡地跑了。
沈良时又问那个少女,“你家在何处?要我送你回去吗?此事你家主可知?”
少女感激涕零,“谢谢小姐,我是晏家女,家主正是晏尚书,只是他偏听继母的话,对我不管不问,所以……”
跑出去一截的宋颐婕回来找她,远远招呼,“走啊!待会儿你爹追来了!”
沈良时于心不忍,从怀中摸出一块儿玉佩,递给她,“拿着这个,就说你和将军府的沈良时交好,我让人送你回去。”
她驾马走出去,又回头道:“不用担心,我会让我爹办好的。”
话落,一阵风似的刮走了。
只可惜这阵风还没刮出城,就被练兵归来的沈尧抓了个现行。他的随侍眼力好,远远指着城门处的两个黑点,道:“将军,那不是大小姐吗?”
沈尧手搭在眉间一看,果真没跑。
“现在这个时辰,她不应该在国子监吗?”
彼未建内阁,宋颐婕的老爹还是当朝丞相,他拍拍沈尧的肩,笑道:“看来沈将军的千金比我家那个泼猴还厉害些啊!”
随侍又指着另一个道:“那好像是宋小姐。”
“什么?!”宋相手搭在眉间看去,发现跑在前面的正是自己女儿,两人不遑多让。
让人去将两个泼猴抓了回来,沈尧和宋相各自道别,拎着女儿打道回府,背过身还没几步,就听见宋相气急败坏地骂宋颐婕。
沈家父女面面相觑。
走了一半,沈良时道:“爹,你明天去和晏尚书说说,让他别动不动就发卖女儿了,看得我害怕。”
“晏尚书?”沈尧回忆了一下,确实听说他家中私事乱的很,“行,我多管闲事地去提一嘴吧。”
夜幕来临,街道两侧灯火不歇息,摊贩比起白日只多不少,父女俩一路逛一路买,手里嘴里都塞满了。
“这个不好吃,拿回去给哥哥吧。”
沈尧尝了一口,深表同意,问:“阿时,冬枣尝了吗?甜不甜啊?”
沈良时晃着手中的糖葫芦,道:“我都分给同窗了,自己还没尝上呢,爹你下次再给我带吧。”
沈尧笑了两声,爽朗道:“行,下次给你挖一棵回来栽到院子里!”
*
刚到江南堂的那段日子,沈良时夜里常常做梦,梦里常是小时候的事情,让她心里胀胀地难受,反正睡不好便枯坐在床边,看看书发发呆。
林似找上门的时候刚过子时,她翻进来的,悄无声息地摸到主屋窗边,猫似的敲敲窗棂,问沈良时吃不吃宵夜。
沈良时本来不饿,被她一提肚子竟然“咕噜”一声,让她面露难色,“现在?去哪儿吃?”
林似坦坦荡荡,“厨房啊,想吃什么自己做。”
于是二人蹑手蹑脚地溜到了堂中厨房,点着蜡灯翻了一通,开始生火。
沈良时当然不会做饭,便将希望寄托在林似身上。但她起码知道蒸米要放水、锅热要先下油。当看着林似直接将杀好的鱼扔进锅的时候,她就知道完蛋了,只是没想到会那么完蛋。
厨房“轰隆”一声在夜色中炸出火花,将安静地江南堂炸醒,将连轴转了几天、几近昏迷的林双炸醒。
众人赶到时,厨房正往外滚滚冒烟,隐约能看到火光,和黑炭似的蹲在门外的两个人。
“我嘞个乖乖,你俩夜里研究火药呢?”林散探头往里看去,得出一个精辟的结论,“明天看来是吃不上饭了。”
好在火势不大,江南堂不止这一个厨房,人也安然无恙,只是气得林声慢头发都要立起来了,揪住林似恨不能当着众人的面剐了她。
林似尚能反驳,“那、那人饿了不就是应该找点吃的吗?所有人都睡了我哪好意思去麻烦别人?”
林声慢问:“所以你好意思把你爹的小厨房炸了?!”
林似道:“爹,你我都要相信,这是命运的安排。”
林声慢抽她,“我扒了你的皮!”
沈良时则像是被吓傻了,愣愣地说不出话来,又愣愣地跟着林似要去扎马步,直到被人抓住手腕时才回过神来。
林双上下看了一圈,确定没有哪儿刮破蹭伤,转过去点了点林似,“你以后再敢翻进我院,我就抽你。”
回到屋中,林双端了盆水进来,浸湿帕子想给她擦脸,又意识此举太过亲密,于是将帕子放到沈良时手中,拖了把椅子坐在她面前。
沈良时沉默地擦了擦,小声道:“……对不起,我没想炸了厨房的……”
说着约莫觉得刚来没多久就整出这么大动静,实在没脸见人,用帕子捂住了脸。
林双拉下她的手,将帕子洗干净又递回去,问:“饿了怎么不和我说?”
沈良时心烦意乱,胡乱擦着,回答道:“太晚了,你这几天又忙,我不想打扰你休息,就……”
越描越黑,跟脸一样越擦越黑。
沈良时头快埋进胸腔里去,后悔死了,只想回到那一刻打晕自己睡下就不会有后面的事了。又想到林似挨罚,要是当时她劝住林似,也不用去扎马步了,偏偏自己安然坐在这儿,于心实在不安。
她扔下帕子站起身,道:“我还是去一起受罚吧。”
“好好好,坐下先把脸擦干净。”
林双拉住她,用力压着唇角,怕笑出来让她更难过。
她又洗了一遍帕子,看到沈良时花猫似的脸时还是破功了,干脆不忍了,一手托着她的下巴,一手给她擦脸。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跟我说了,想吃什么都行,哪儿能让你亲自动手,怎么现在跟我还客气上了?”
沈良时欲言又止,想说现在不一样。
有但林双肯定会追问,什么不一样呢?
她解释不清,总不能坦白说自己在她面前要矜持,这样一来心底藏的事不就被拆穿了吗?
好在林双没问她为什么沉默,而是专心给她擦脸,擦的差不多了略一后退,又开始擦眼睛周围,沈良时顺势闭上眼。
林双又道:“跟我当然不用客气了,我还能嫌你麻烦?”
鼻尖感受到热热的气息,应该是凑近了。
“睁眼,我看看。”
沈良时应声睁开眼,见她的脸就在面前,很近,几乎再往前半寸,就能鼻尖蹭上的距离。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周围,视线划来划去,沈良时便壮着胆子盯着她。
“为什么你不嫌我麻烦?”
林双又给她擦了擦眼尾,擦红了才擦干净,她心无旁骛地垂下眼,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桃花眼风流多情,流转中似有秋波,还带着些懵懂无辜,心无旁骛也变得心猿意马起来。
“……什么?”
沈良时又问:“你为什么不嫌我麻烦?”
真是别具深意地一问,偏偏两人都以为对方是无心的。
林双后退了两步,借着去抱铜镜的功夫,背着身闭了下眼,欲盖弥彰道:“我们不是……不是朋友吗?”
她将镜子举到沈良时面前,道:“看看,干净了吧?”
沈良时扫了一眼,干不干净都无所谓了,她又问:“你对朋友都这么好吗?”
“啊?”林双被她问住了,思索后肯定道:“你不一样啊。”
沈良时的心情忽然好了,雨过天晴。
第94章 解梦
收复江北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林声慢从老堂主手中接过江南堂时,并不太平,除了江西一带,其他都各有各的麻烦,但好在年轻,精力足,没几年也都收复。
唯独江北这个刺头,仗着背后有焦阳城,始终不愿和谈。
啃了很久,江北频频来犯,林声慢也失了耐心,终于在林双十四岁那年攻过江去。
亢龙一枪破开江北大门,胜败已定,至此江南堂境内清平。
林双又一头栽回院中练武。
直到某一日,先帝召各派门主带上自己属意弟子,入京觐见,格外点了林声慢带上林双。
除了练武,林双没有多余的想法,一路入京。
坐在金碧辉煌的殿中,听着长辈们一句接一句地打太极,将话题牵到了她头上。
“江南堂人才辈出,朕欣慰不已,林堂主坐下弟子个个出类拔萃,不知你最属意谁?”
这个问题问的不隐晦。
林声慢道:“都还小,不指望他们能有什么大成就,平安过完一辈子就行。”
先帝拍手,传来司天监,言说司天监副使精通相面,可判一生起伏。
“林堂主关心坐下弟子一生平安,正好让他给你的弟子们看看,朕也看看他有几分本事。”
林声慢推拒不了。
副使先给林单看了,道:“公子一生太平,吉人天相,不过要常为身边人操心忙碌。”
他又走过来,站在林双对面,林双面无表情对上他的视线。
看了足有半刻,他才道:“姑娘骁勇,为常人所不能为之事,金刚护体,邪祟难侵,但背负太多,难得长远。”
林声慢便道:“副使莫要吓唬孩子。”
先帝也道:“相面一事,做不得真。”
难得长远,难得长远。
林双垂着头,默默念了这四个字,还没悟出什么来,先帝就让他们小辈退出去了。
林双便自顾离开宫殿,顺着宫人指引到外面散步消食。
林单追上来,问:“你相信吗?”
林双想了想,道:“好的信,不好的不信。”
林单笑了。
二人顺着殿外的园子逛了一圈,没等到林声慢出来,先等来了一行人。
为首的人披着礼服,衣摆上绣了大朵合欢,被宫人打着伞遮住半个身子,看不清样貌,但前呼后拥的,应该是个主子。
到了檐下宫人收伞,只留下个背影,纤细窈窕,抬手整理发饰时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看上去十分无力,白得刺目。
林双没见过这样的人,下意识多看了几眼。
似是感受到她的目光,那人回过头来,林双微微睁大了眼,想看清她的样子,却不知为何一片模糊,慢慢的连她的身影都看不清了。
她是谁?
*
这个梦让林双挂怀好几日,难以将当年的场景回忆全。
瞧着身形,是沈良时无疑。
但林双的记性一直不好用,尤其年少时关在院子中练武那几年,分不清年月,认不清人,最严重时把林单也忘了。
她拿不准当年这到底是自己的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连几日林双都梦到站在殿前的场景,那人一次又一次地回头,吊着她的胃口,始终让人看不清。
于是这一次梦中,林双卯足了劲走上,竟然真的在梦中抓到了那人的手臂。
“你到底是谁?”
触感太真实了,她不自觉用力抓着对方,想让她转过身来,但对方先惊呼出声,她下意识又松开手。
梦醒了。
身旁的沈良时揉了揉手臂,问:“做噩梦了吗?”
林双想直白地问她,当年站在殿前的人是不是她,但欲言又止。
如果不是呢?那不就是没事找事了。
林双便点点头,伸手帮她揉了揉捏红的地方。
不管是不是,都不重要,反正只是梦。
林双打定主意,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中秋佳节,在前厅用过晚膳后,堂中弟子都出去玩了,师徒几人搬着东西到桂园去小坐。
月色上乘,桂香幽幽,几人举杯碰了一下。
林声慢怅然道:“只盼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林单为他添酒,“会的,师父。”
林双连日为梦困扰,出奇地多饮了几杯,唇齿生香。
林散和林似听不得林声慢絮叨,拽着沈良时和杨渃湄走远,应该又是到水边去玩。
林声慢突然道:“小双,你还记得那年也是中秋,我们就在这儿等你。”
林双点头,“记得。”
林声慢道:“司天监副使说你‘金刚护体,邪祟难侵’,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林双想了想,道:“别人打不过我。”
林声慢道:“你的实力已经无人能敌,旁人难以伤你分毫,但还有一个人,她是你最大的软肋。”
林双第一个想到的是沈良时。
“你自己。”
林双愣了一下。
“月满则盈,你自幼孤身练武,不通人情,只有自己和自己为伴,别人很难和你产生牵扯。”
“我担心的是你自己绊住自己。”
“换而言之,自损自伤。”
林双不以为意,“不会的。”
林声慢道:“如果千帆历尽,你得到了没有的东西,又失去了呢?”
失去?
林双活了二十年,还没有失去什么,她自认她不愿意松手的东西,无人能从她手中夺走。
后来想想,林声慢约莫当时就看出来什么了。
司天监副使说她‘难得长久’,老和尚劝她‘会合有别离,无常难得久’,冥冥之中,所有事情其实早就埋下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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