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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要见自照。
北边战事未平,骠骑原又生乱,段寻风原本要赶赴北边主持大局,眼下也被绊住。
沈氏旧部连下十城后势头减弱,如今和朝廷对峙,不进不退,耗了数月,眼见粮草大减,要么咬牙进攻,要么退后议和。
宫中一直没有消息传来,想必皇帝的病情是不见好转,这个关头要见自照,应该是无力回天了。
“前辈。”
林双应声偏头,自照嗫嚅片刻什么都没说出来。
“没什么……”
林双点了下头,策马走了。
如今皇帝病着,别说后宫,连前朝都一应握在晏嫣然手中,好不威风。
雍容华贵的晏贵妃见了自照第一面,沉默须臾后,道:“你长的,不像你母亲。”
随后示意宫人带他去后殿,留下她和林双。
“皇帝不行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林双反问:“找我来什么事?直说。”
晏嫣然手拂过眼尾细纹,她的样子还和当年一样,艳丽得富有攻击性。
“可能是上天报应,他的几个孩子中都挑不出一个能继承大统的,他要见这个孩子也是为此,我却等不了了。”
“林双,新帝当立,新政当出,你可愿助我?”
近年来皇帝妄想修成长生不老之术,沉迷炼丹,偏信民间道士,否则也不至于把自己的身体拖垮成这样,也不能让叛军连下十城。
林双抬眼道:“我助不助你,差别不大,你得和沈良辰谈。”
晏嫣然道:“我需要骠骑原的支持,也需要江南堂的支持,沈良辰那边我已经想好怎么和他谈了。”
晏嫣然的野心,不是当太后,她要的是效仿百年前,女帝君临天下。
群臣自然不能同意,但从皇帝亲口允她处理朝政那一刻开始,就注定晏嫣然将脱离他的掌控,她在暗中笼络自己的势力,与旧臣分庭抗礼,同时杀伐果断,革除一大批尸位素餐的官员以及极力阻拦她的旧臣。
整个京城顶上,乌云密布,人人惶恐,朝政大权在骠骑原发来奏折时全权落在晏嫣然手中。
“恭请陛下退位。”
骠骑侯第一个站出来明目支持皇帝退位,由晏嫣然登基称帝。
是日,天象巨变,双日交替,天下哗然,司天监正使上书称其为天降祥瑞,朝局将定。
新德宫中,新旧权力交替会面,萧承锦形如枯槁、垂垂老矣,他咳嗽着,仍在不停咒骂晏嫣然。
晏嫣然手中圣旨在另一只手心中敲了敲,道:“陛下要骂什么,我都洗耳恭听,只是陛下要想清楚,如今天下之势倾向何处,沈良辰为何止战,骠骑原忠于谁,陛下可以慢慢想,但江山倾颓可等不了。”
她拿起手边的玉玺,走到榻边坐下,将圣旨展开,玉玺放到萧承锦手中,只待他印下,这封退位书发出,晏嫣然就能省去不少麻烦,即刻登基。
偌大的寝殿中,除了他二人,还有跪在榻前的自照,坐在一边的林双,以及静候的王睬。
萧承锦眼珠转动,看向自照。
“羽泓,羽泓,朕的孩子,你也要背叛朕吗?”
自照从晦暗中抬起脸来,看着这个从未谋面的父亲,缄默良久。
他心中累积十七年的恨,在此时找到一个合理的发泄口,倾倒而出。
“陛下,我的名字是自照。”
萧承锦挣扎起半个身子,伸手向他,握住他的手臂,道:“你是朕的皇子啊,你是朕的太子,是江山未来的希望,你也要和他们一起背叛朕吗?你拿着这个,出去叫御林军来,朕即刻就能下旨传位于你。”
沉甸甸的玉玺落到自照手中,他掂了掂,不假思索地还回去,握着萧承锦的手,往圣旨上盖去。
“陛下,你忘了,我是为什么来到这个世上的吗?”
所有的怨恨因谁而起?所有的离合因谁而生?
“是你,是你教他的!”萧承锦指着林双,道:“是你教他恨朕,你唆使他母亲离开朕,如今又唆使他背叛朕!”
晏嫣然卷起圣旨,自高处扫来一眼,“即日起,安稳做好你的太上皇,颐养天年吧。”
殿中随着晏嫣然的离开而安静下来,只有萧承锦的咳嗽和咒骂声。
林双掀开眼皮,缓声开口。
“你的江山,你的名声,你作为皇帝的威严,如今这些都没了,萧承锦,这算不算恶有恶报?”
萧承锦倒在床榻上,只有眼睛能转动,看向林双的方向,看到她走近了。
“咳咳……朕是天子,朕平定八部,收复骠骑原,安定四方,朕要青史留名!你别得意,百年后青史上与她的名字旁边是朕,而不是你,你和她注定不可能,她是朕的皇后,就算死了也是,朕不会放她走的!”
“你确实会青史留名,但史书上也会写你晚年荒诞思淫、耽误朝政,会写你炼丹求长生而加征赋税。”
林双站在榻边,看他老态龙钟,与当初疑心深重的年轻天子判若两人,沉淀十七年的仇恨,没有随着岁月被冲刷褪色,反而累加重叠。
“忘了告诉你,晏嫣然已经令史官将她生前在宫中的一切全数抹去,往后史书上只有你一人。”
“胡说!你们大胆!”萧承锦剧烈地捶打床榻,“来人!来人啊!”
殿门推开,走进来的人手中端着一个瓷碗,碗中药汁黑乎乎的。他到了榻前,躬身道:“父皇,该喝药了。”
萧承锦如见救星,急道:“羽淀,快去叫人,叫御林军来!”
萧羽淀将药碗往前递了递,“父皇先喝药吧。”
他用勺搅了搅,喂到萧承锦嘴边,后者不肯张嘴,他便放下碗强硬捏开他的下巴,将整碗药灌了下去。
药汁撒在萧承锦明黄寝衣上,他俯身不断扣弄嗓子。
“你……你这个逆子!你胆敢……”
萧羽淀退后一步,淡声问:“父皇不喜欢我,当初又为何要强迫母亲喝药生下我?害我母亲缠绵病榻数十年。”
萧承锦什么都没吐出来,他追问:“你给朕喝了什么?是什么?!”
萧羽淀咧嘴一笑,“正是您当初逼母亲喝的药,您忘了吗?”
萧承锦从榻上摔下来,“太医!传太医!”
萧羽淀往后退开,漠然看着他向殿门处爬去。
“只恨她们不能生见你忏悔,到了地下,也别再去扰她们清净。”
林双收回了视线,负手离去。
二十七年秋,天子退位,居檀山行宫不出,新皇晏氏继位,该国号为“周”,年号为“凤临”,招安沈氏旧部,颁布新令,四海清平。
离了皇宫,林双挂念着坠兔收光,转道阿斗山,同行的还有萧羽淀,
月下仙当年离宫没多久就病倒了,镜飞仙偷盗坠兔收光为其续命,这些年又四处求医,甚至亲自抵达蓬莱,请来蓬莱仙为其诊断,都束手无策,自醒来后一直没有他二人的消息,林双便打算亲自走一趟。
萧羽淀年长自照十来岁,倒是跟他们三人聊得来,路上彼此交换了见闻,一见如故。
“自照,自照,是个好名字,谁取的?”
自照一笑,道:“师父翻书时随手取的。”
萧羽淀深以为意,“我也要再取一个。”
他策马追上林双,道:“林双姐姐,你给我取一个吧。”
林双没耐心道:“爱叫什么叫什么。”
年轻时说过要把阿斗山轰平的狂妄之语,这还是林双第一次到阿斗山,山势崎岖,和两燕山不遑多让。
听闻他们到了挞拔关附近,腾生苏还来信一封,惋叹不能和她一见叙旧。新皇登基,恩准段寻风告老还乡,如今骠骑原全然交到腾生苏这个骠骑侯手中治理,忙的不可开交,林双只让她干好自己的事,往后自会相见。
将马匹拴在山脚,林双带着几个孩子慢慢向山顶爬去,过了一个石门,能隐隐看到殿宇阁楼,不过人迹罕至、荒凉至极,丝毫看不出这是当年壮大一时的逢仙门。
“这些年逢仙门渐渐失势,弟子也越发少了,提到江湖几大门派,都很少有人会想到他们。”
“真是令人唏嘘,我听说二十年前逢仙门也是能和四家鼎立的存在。”
“这么一看,雪山没了,逢仙门也没了,真是世事易变。”
正说着,一人身着青衫,拎着水桶从小道穿过来 ,与几人迎面撞上,乍见了露出几分震惊来。
“林双?”
第92章 吾心安处(三)
“我早说了,你和我是一路人,你瞧如今只有你来看我们了!”
林双摆摆手,皱眉道:“每次见面都说这话,你不烦我都烦了。”
镜飞仙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吹凉了药喂给躺在小榻上的人,末了又用帕子给她擦擦嘴角。
月下仙面色灰败,反而露出几分温和,不再似往年一样清冷,看向林双时多了几分新奇。
“我以为你早随沈良时去了。”
同在屋中的自照有些愣神地看向她,显然不能理解此话的深层意思。
林双面色如常,道:“我们的生死,早不握在自己手中了,万千事情绊住脚,算是偷生至今。”
镜飞仙又道:“早年我和你说什么来着,你非不听,讲劳什子道义,现在后悔了吧,蓬莱那小子也是不争气,这才哪儿到哪儿,就被招安了。”
林双叹了口气,一样的话不想再说第二次,她看向月下仙,开门见山问:“小雨点也来了,你要见见他吗?”
月下仙僵住一瞬,随即摇手,“不了,说过不见的。”
皇帝因为逢仙门的缘故,不多待见小雨点,以往沈良时在,还偶尔能见上几面,自她走了,皇帝就跟忘了自己还有这个孩子似的,一年到头见两面都算多的。
镜飞仙有些犹豫,想劝她,但月下仙紧接着咳出血来,他就把此事抛之脑后了。
月下仙习以为常地漱了口,掩唇对林双一笑,“真是失态了。”
林双问:“这么多年,坠兔收光一点用没有吗?”
“要是没用,只怕我早化为黄土了。”月下仙莞尔,问:“你这次是为坠兔收光来的吧?”
林双颔首,“邺继秋只剩两成功力,撑不了多久了。”
月下仙了然,不避讳道:“我也就这几日光景,待我死了,你来取就是。”
镜飞仙默然而立,月下仙看出他心中所想,道:“师兄,这次可不能再骗人了。”
镜飞仙牵强笑了笑,道:“本座一向说话算话。”
林双兀自摇头,道:“你耍我的次数还少吗?”
三人不约而同笑出声来。
既然说定了,一行人便在阿斗山暂住几日。
萧羽淀日日候在月下仙门外,也不吵闹着要见她,就帮镜飞仙干一些活,打水煎药做饭之类,这些事做起来得心应手,熟练得不像一个皇子。
看他老实乖觉,镜飞仙也没说什么。
月下仙的病逝来得既突然,又在预料之中,弥留之际只有镜飞仙陪着她,她靠着镜飞仙的肩,手中捏着一根孔雀翎。
“哥,你还记得《孔雀东南飞》吗?”
镜飞仙点头,“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东西植松柏,南北种梧桐。”
说着话走的,安逸、轻松,只让镜飞仙答应她二人合葬。
林双立在门外,听到身旁萧羽淀跪地而泣。
自照看着她的背影,略显萧条,不知为何她眼中也跟着流出落寞来,那种寂静的、不为人知的哀伤,像是心中最深处的回忆被牵引出来,从而感同身受。
自照想,是触景生情吗?
镜飞仙信守承诺,将坠兔收光亲自交到林双手中,他清减了一圈,门主衣袍挂在他身上似的,空荡荡地晃。
“托你一件事,下山时帮我将阿斗山封起来吧。”
他去意已决,无人能改。
过了山门,林双示意几人后退。
她手中如有千钧力,撞在山头,坠着阿斗山旺地心拉,“轰隆隆”天摇地动,飞沙走石,阿斗山肉眼可见地向中间塌陷进去一截,殿宇阁楼全然倒塌,山门道路被滚下来的乱石全然掩盖。
阿斗逢仙不复存在。
萧羽淀要留在挞拔关,说这边风景与京城大不相同,可以好好欣赏一段日子,至于后面的路再说。
晏嫣然给了他个闲散职位,往来与骠骑原和三关之间,正合他意。
崔榷被抓回了崔门,徐督被他一块揪走,自照主动留下来跟着林双,问:“前辈,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林双转了转手中平平无奇的琉璃珠子,将这颗举世闻名的坠兔收光收入怀中。
“盛京。”
时值深冬,林双又晃悠着入宫了。
晏嫣然披着明黄衣袍坐在龙椅上,沉重的金冠压得她头疼,日复一日的宵衣旰食中,总算将朝政稳定下来。
“你要将沈良时的棺椁运回江南堂?”
晏嫣然听完她的来意,将金冠摘下来放在一边,按了按额头。
“这不折腾吗?你真会给我找麻烦。”
林双等着她回复,沉默,但固执。
晏嫣然知道,她不同意林双也会有自己的办法,还不如痛快答应了,省得她又屠一次金吾卫。
她挥手让自照先下去了,屏退宫人,对着林双轻松开口。
“你应该不知道吧?我当年……诶,算了。”
林双出奇点头,“我知道。”
晏嫣然惊讶,便继续往下说。
“当年她回宫之后,我看她整日郁郁寡欢,多次自毁,有一次被救回来后,我就问她。”
“总之是女子,为何可以是林双,不能是我,起码我能和你朝夕相见,岂不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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