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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随即不解散去,她的目光落在自照手中,转瞬变得阴狠起来,飞身而至,速度极快,是自照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快,几乎还没看清,她已经和自己面贴面,连崔辕和崔辙都没反应过来。
她的武功远在崔辕崔辙之上,何况自己。
自照下意识抬手一挡,正以为自己的手会被折断时,那人便如风一般刮过他,将他手中东西拿走了。
是中宵。
随后那人化为一道残影,消失在夜色间。
“林双!”
崔辕大喝一声,立即追上去。
这一声,激起千层浪。
“林双?!她不是死了吗?”
崔榷不禁追问,“师叔,那就是林双?!”
崔辕制止住他的话语,对自照道:“即刻打信号通知你师父来!”
话落,他也追去了。
两燕山万哀窟一破惊天地,全境上下一夜得知当年被收押山底的林双没有死,天下江湖为之震撼。
“她没死?她竟然没死?!”
“这么多年,她竟然还没死?!”
众说纷纭,所有人都在为林双没死而热议时,另一个消息犹如平地惊雷。
林双只身再入皇宫。
轻云蔽月,众人口中的林双大摇大摆地跳上宫墙,下面金吾卫严阵以待,死死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夜风大作,将她的长发吹散,将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林双迎着风踩上屋顶,月光乍现,她借着光亮垂头抚摸手中的琵琶,一言不发。
“小双。”
林双抬头看去,林单落在她身前几步,伸出手来,温声道:“回家吧。”
战事焦灼,天子病倒,朝廷实在腾不出手来管江南堂,只能任由此事不断传扬。
总归,林双是真的活了。
“小子,你等着我剥了你的皮!”
林似风风火火走进屋前警告跪在院中的自照。
“巨蛇?”林单皱眉道:“那洞中竟然有巨蛇,此前从未发现。”
林似摆手道:“什么巨蛇小蛇我不关心,师姐怎么还不醒?”
杨渃湄收好银针,道:“她昏迷不醒十余年,内力也跟着沉睡,一醒来就强行催动,遭到反噬,需要几日来缓缓。”
于是一缓再缓,缓了七日,林双醒了。
她的身体滞后的十余年,在这七日内一蹴而就,疼得她不得安宁,终于把她疼醒了。
十七年,十七年。
林双躺在床上,茫然地看自己的手,十七年前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她坐在万哀窟中看着石门缓缓落下,当中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和寂静。不过一睁眼一闭眼,林单已然两鬓斑白,林似身量拔高,杨渃湄成了当世名医,他们眼尾眉梢都有了细细的皱纹,是十七年留下的痕迹。
林双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因为太久的不和别人交流,林双短时间难以说出完整的话来,她沉默地坐在床上,看着林似哭得死去活来。
“师姐我好想你,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一直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后悔死了,当时让他们把你关起来我真想杀了他们……”
林双牵着唇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比划道:“我知道。”
林似还是哭,伏在她膝上哭。
林双拍拍她的肩,示意她拿来铜镜,抱着照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样貌并无多少变化,只是一头黑发因为蛇毒而开始出现丝丝缕缕的白发。
是蛇毒,那三条蛇的蛇毒注入林双体内,她体内的内力流转与之抗衡,才让她昏迷过去,不至于丧命。
自照一直探头在外面看,林似离开时一把抓住他,将人提走了。
“你少来这边晃。”
严格来说,他们三个把林双的“坟”炸了,又把人刨了出来,没被扒皮抽筋,已经是长辈恩德,自照自然老实答应。
“林双,她竟然是林双,那可是林双诶!”
徐督站起来按着桌,对着两个人耳提面命。
“数百年来最年轻的第一人,十九岁力挑江湖问鼎天坑,雪山一役中一人拖住当世大能,只身向前往骠骑原,后来又血洗檀山行宫。”
徐督怔怔坐下,“她就是林双……”
林双被关入两燕山,几家轮流看守,人被困住,事迹却还广为流传,有人心生向往,想象自己能够得此境界,也有人不以为然,认为人死则盖棺定论,再威风也没用。
对于自照来说,这个本家的长辈,并没有给他太多的亲切感,约莫是怕提起来伤神,幼时也只偶尔在林单和林似口中听过一两次,其他的并不比徐督和崔榷多了解多少。
少年人,总是不知天高地厚,又初生牛犊不怕虎,尤其有了同伴之后,胆量成倍攀升。
“就看看中宵。”
不世名器,谁不心神向往,人不敢看,看看武器还不行吗?
三个人你推我搡到院门前是这么相互鼓励的。
还没等他们决定谁打头阵,门“砰”一声打开,砸在墙上弹回去掩住一半,带来一阵凛冽的风,刮得脸生疼。
崔榷挡在最前面,运气的手臂放下时还在发抖,抬头才惊觉被推着倒退了一丈有余,地面留下一条痕迹。
门边站着的人身形颀长,不怒自威扫来一眼,三人差点软着腿跪下去,颤颤巍巍道:“前辈饶命……”
林双没理会他们,径直穿到前厅去了。
前厅已然备好席,林单、杨渃湄和林似同在间,如此一看十分清冷。
待林双入座,见桌上只放四副碗筷,便看向林单,手在自己耳边虚空划了划。
林单了然,道:“不用管他们几个小辈,皮猴子似的。”
林双眼眸在他们三人脸上转过一圈,大概明白了什么,便又比划了一下。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林似出去了,在门后抓到三个皮猴子,一手一个,脚上再踹一个。她揪着自照的耳朵,咬牙切齿,“我看你真是皮痒,忘了我跟你说的话了是吧!”
到了厅中又恢复和善的模样,推着三个人老实入座。
林双自始至终垂着眼,往碗里夹菜,面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林单给她盛了碗汤,问:“最近有什么打算吗?出去转转还是在江南堂待着?”
林双恢复的差不多,偶尔能蹦出一两个字,但还连贯不成句子,其他的一切无虞。
“皇……陵。”
林单早有预料,道:“这些年我都有去看,一切安好,放心吧。”
林双执意要走一趟,是该去一趟,没人能拦她。
林单便道:“北边不太平,朝中为了战事吃紧,你路上小心。”
启程那日是六月十五,林双背着装琵琶的箱子,带着一枝含苞菡萏,乘风而去。
临行前再三和林似保证,只是去看看,绝对不会做出炸开皇陵把棺椁抢出来的事情。
等林双走了,林似猛然想起来,她都不知道皇陵的地形,怎么进去,那不还是只有炸了吗?
林双日夜兼程,菡萏未开便到了皇陵,她悄无声息地顺着留出来的甬道走进去,边走边找,上天眷顾真让她找到了。
淑嘉皇后沈氏,皇帝给的谥号。
林双从怀中拿出油纸包,里面是杏仁酥。她手中用力一推,打开千斤石棺,里面的人得见天光亮。
十余年不腐不败,得益于沧海遗珠,只是那颗珠子此刻已然光泽暗淡,像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般落寞。
林双张了张嘴,凑出一句简短的话。
“……沈良时。”
这一面活生生隔了十七年,在阴阳两头。
她的样貌永远停留在陨落的那一年,经久不变,但没了沧海遗珠迟早会化为白骨。
林双将杏仁酥和琵琶放进去,将枯萎的玉兰拿走,拉着衣摆擦干净她的手,将菡萏放到她手中。
“等我。”
第91章 吾心安处(二)
“见不到中宵,去看看满雪总行了吧?”
孟夏之际,满天风雪,自照躲在崔榷身后抓着他的腰带才不至于被刮走,他扯着嗓子大骂。
“徐督!你他姥爷出的什么馊主意?!”
徐督在最后滑了一下,摔在地上被风雪压得爬不起来,手还拽着自照的腰带,大喊:“快把我拉起来,我要飞走了!你姥爷的!别说的你当时没赞成一样!”
苦了崔榷一夫当关,在前面被风雪糊了一嘴,根本说不出话。
他强行推出一掌,风雪拍向两侧,留出一道缝隙,崔榷手头一松,威压顿失,但一息之间一道比风雪更为凛冽的气息逼来——一剑飞至!
崔榷双目一睁,抽剑而出,堪堪挡住这柄天外来剑的攻势,剑尖悬在他额心前几寸,他手中的剑不断嗡鸣颤动。
“何方宵小,擅闯雪山——”
这一声仿佛自山心传来,悠远回荡,震荡人心。
二人抓紧缝隙爬起身,靠在崔榷身后同时运功,那柄剑不退反进。
“姥爷的,不是说雪山没人了吗?!”
自照抽出空来,迅速道:“你能不能少听些小道消息?!”
徐督又骂:“来者何人!何不敞亮一见!”
话落,狂风大作,一团巨大白色从天而降,激起万千雪花似要直接将三人活埋,一声咆哮响彻天地,巨大波动震开,三人齐齐跪地不起。
白虎向前踏出一步,地动山摇,一人翩然而至,那柄剑收回他手中,斜指地面,顺着薄而窄的剑身看上去,映入眼的是一张欺霜赛雪的脸,以及半头华发。
自照跪坐在地,抬头看去,对上他瞥来的目光,和他的剑一般毫无感情。
“见过了你姥爷,心里可满意了?”
他于风雪中举剑挥下,怒涛卷霜雪,兜头向三人盖来,其势汹涌,几不可当,三人毫无反抗之力,崔榷手中的剑被震飞出去,淹没在白茫茫之中。
“邺继秋——”
锵然之声传来,崔榷飞出去的剑又飞回,打在满雪剑锋,两者相撞,竟然没折断在满雪剑下,插入旁边雪地中,一道更为磅礴的内力托住铺天盖地的风雪,推向山头,远处雪山迅速坍塌。
林双落在三人面前,大袖一卷,一掌在前,和邺继秋的内力对上,二者不相上下,周围百里呼啸不止,连白虎的皮毛都全部被吹向后 ,它匍匐在邺继秋身后。
“哇——前辈!”
慌乱中为了不被卷走,自照和徐督一人抱住她一条腿,同时还抓着崔榷,才不至于滚下山去。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停住,周围恢复一片安静,仿佛刚才的动乱都是幻觉,邺继秋将剑负在身后,冷然开口。
“许久不见了,林双。”
是许久了,雪山一役后,二人再未见过,后来雪鹰一路相送,邺继秋对这个唯一的对手就此陨落而感到惋惜,不曾想今日还能再见。
二人立在皑皑雪山上,无言片刻,望着对方黑白不一的头发,实在忍不住了。
“听闻你活了,现在才来看我,不够意思。”
邺继秋将满雪插入地里,靠着山心洞门,掀开酒坛,先痛快地灌了一口。
林双抱手斜倚着,淡淡道:“我们又不熟。”
邺继秋道:“怎么不熟,平心而论,我可是你那段旷世绝恋的目睹人!”
想到了什么,他抬头调侃道:“我说当时让她留在雪山你反应怎么这么大,原来是你早有图谋。”
林双斜他一眼,“有病。”
二人视线落在远处和白虎玩闹在一起的三个孩子身上。
邺继秋抬了抬下巴,问:“那是她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林双确实不知道,也没问过,“喊过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于是邺继秋站起来大喊一声,“诶!小子!”
三个人和白虎一齐滚到他面前,抖落身上的雪。
“你们叫什么名字?”
三人将家门自报一遍,邺继秋沉吟片刻。
“自照?奇怪的名字,姓呢?你姓什么?林,还是沈?”
自照局促地看了一眼同样看来的林双,道:“我没有姓,师父说我不姓沈也不姓林,姓……萧。”
邺继秋吊起眉梢,问了:“你都知道了?”
自照低着头无声默认了。
邺继秋又看向林双,“你们江南堂的教导方式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自照知道,自己是皇子,是当今天子的孩子,他从幼时就知道。
小时候不懂事,会追着林单问,林单没空就追着杨渃湄,问自己的母亲是谁。杨渃湄提到此事,眉宇总有化不开的忧愁。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母亲早逝,惹人伤心,后来喝多的林似揪着自己又哭又骂,说他的父亲猪狗不如,怪他命里带煞,克死他母亲和林双。
那自照第一次听到林双的名字,他不明白这个长辈和自己的出生有什么关系,但知道有些事不是自己该去问的。
上一辈的仇恨化在血水中,从母胎中就包裹着自照,他这辈子都难以摆脱。
偏生林单待他视如己出,林似自那次喝多后就再没提过此事,对他这个孩子也是处处周到,要什么给什么,自照更加怨不得,只能在深夜睡不着时,偷偷猜测上一辈的恩怨到底是什么。
作别雪山前,邺继秋留住林双多说了两句话。
“我的内力随着支撑雪山一日一日消耗,撑不了几年了。”
“帮我找找坠兔收光吧。”
“要是找不到,我就只能以身平山,到时候记得来看我。”
坠兔收光,以身平山,邺继秋。
林双心中思绪万千,连旁边的自照喊她的几声都没能听到。
离了雪山,他们几人并没有返回江南堂,而是一路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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