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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单见她俨然失了神志,心中伤痛,“小双,师父已经走了很久了,也不能救她。”
林双骤然回神,惊觉此间现世,无大罗金仙,无天神降世,自然无人能活死人、肉白骨,便是要她眼睁睁看着沈良时慢慢腐败,随风而散。
林双当真、当真是束手无策了,抱着这具尸体,埋首而泣。
雪落在二人身上,覆一层绒白,如见青山相对,誓与彼此白头,如是无憾,如是自在,岿然不动,亘古不变。
沈良时的手软绵绵地垂下去,脸偏向一侧,让迈出宫门的萧承锦看见。
他从那张脸上收回视线,心中沉痛,面上镇定,吩咐道:“王睬,传旨回宫,皇后崩逝,鸣钟六声,着礼部、工部、内务府负责丧仪,即日起停朝九日,令四品以上官员入京吊唁,详细事宜回宫再议。”
王睬离去,萧承锦令宫人上前,想要取回沈良时的尸身。
林双恍若未闻,紧紧搂抱着沈良时,将自己的体温传过去,不教她凉下来。
萧承锦道:“林双,你今日纵马擅闯行宫,朕念在你伤心过度不予责罚,将皇后的尸身还来,好让她安息。”
林双抬起脸,眼泪砸在沈良时脸上,又被她轻柔拭去。
“我要带她回江南堂。”
萧承锦道:“她是朕的皇后,自然要葬入皇陵,岂能让你带走?”
“去你老子的皇后!如果不是你一力逼迫,她何至于此?!”林双怒目而视,道:“当年你杀她父兄,囚她于宫中,不肯放过她,如今又逼她去死,我当初便该杀入新德宫取你性命,好过如今追悔莫及!”
萧承锦眯起眼,“当年你果然在宫中。”
林双道:“是!我就在,我只恨当日没有将她带走,平白在宫中受你磋磨!萧承锦,我真该取你性命为她陪葬!”
金吾卫一拥而上,挡在萧承锦身前。
段寻风道:“林双,冒犯天子,御前失言,大不敬之罪,格杀勿论!”
林双复又站起身,将沈良时交到林单手中,将她的手重新放回狐裘下,恳求道:“师兄,带她回去,她想回去。”
话落,她没再听林单要说什么,握着中宵杀入人群中,身过之处俱是血色。
她杀的两眼赤红,印堂发黑,隐隐是走火入魔之态,手中内力掼出去砸裂地砖,段寻风和百余金吾卫竟然不敌,宫道染血,积雪化水,横流数里。
萧承锦退到宫门后,右手抬起,两侧宫墙上鬼影般窜出人来,拉弓搭箭,一部分瞄准林双,另一部分瞄准林单。
随着他手放下,箭如雨般穿过雪花,破空而至。
林单一手捡起长剑斩落羽箭,但始终难以周全顾及怀中尸身,闪避不及,眼看几支羽箭要正中沈良时胸腹,他只能背身一挡。
中宵锵然飞至,带来的剑气打落数箭,剩余的握在林双手中,没入林双身上。
她单膝跪地,见沈良时无恙,松下去一口气,捡起中宵砍断箭尾,又迎了上去,缠斗得天昏地暗,殿前宫道开裂,宫门倒塌。
杀得金吾卫只剩余十几人时,林双浑身带伤,已是强弩之末,不过是以命相搏,她两手颤抖,几近握不住中宵,只能撕下布条将其绑死在自己手上,对着段寻风缓缓抬起。
段寻风撑着重剑跪地,大喝:“誓死保护陛下!”
林双身形逼近了,一刃挑落他手中重剑,一掌拍在他胸口,人飞出砸在地上,滑出去一段距离,再难起身,昏死过去。
萧承锦骇然,持剑相对的瞬间,她已经从十余人的包围中滑出来,鬼魅般逼着面门前,甚至自己还来不及抬剑,那截薄刃就落在了他的肩上。
生死一瞬,金吾卫的剑也追过来,捅进林双的身体,她浑身一颤,刀刃偏离方向,自萧承锦的肩胛骨削下一块儿血肉来,血液四溅,疼得他丧失理智,倒地不断扭动,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金吾卫的剑同时拔出,林双捂着腹部踉跄跪地,血气上涌,内力紊乱,里外同时受到重创,呕出一口鲜血,再也无力起身,任凭金吾卫的剑劈下来,她于刀光剑影中无言合上眼。
时年深冬,俄而雪骤,后崩逝于檀山行宫。江南堂贼子作乱,御前行凶,帝负伤,失半臂,朝野哗然,声罪致讨,大军压至焦阳。
作者有话说:
明天最后一章
第89章 天地不仁
“且说林双数年前天坑大试出尽风头,往后每每出手都震惊天下,恃强横行,无人不避其锋芒,如今更甚,闯入行宫,血洗檀山,若非金吾卫一力护驾,只怕是天地变色!”
“上回说到林双削下天子半臂,潦倒跪地,金吾卫受创严重,天子危矣,那林双竟不再攻来,踉踉跄跄出了行宫,站在山头眺望远方,终是精疲力尽从千级台阶上摔下去。”
“江南堂此番可是遭殃,乌泱泱大军压至焦阳城,两边对峙一月有余,直逼江南堂交出林双和皇后的遗体,否则这千军万马岂是开玩笑?只可怜江南堂的弟子们,这场苦战,还有几人能生还尽孝父母跟前啊!”
醒木拍下,一声脆响,林单从梦中惊醒,听到细细的啼哭声,他与杨渃湄不敢耽搁,立即披衣起身,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
更深露重,到了院中,啼哭声正是从主屋中传来,待进去才发现林似已经赶到,正使劲从跪坐在地的人手中抢出一个婴孩。
“小双!”
婴孩那点伶仃的脸和脖子在林双手中不堪一击,几人将孩子抱走时,啼哭声蓦地清晰起来,一高一低交错着、煎熬着。
林双伏地大哭,林似伸手抱着她,心疼地不断喊她,林单和杨渃湄心中也不好过,这一大一小两个人的哭泣声沉闷的压在众人的心头。
沈良时的遗体停在江南堂,孩子留在当年专门为她修建的院子中,一点风声不敢漏到林双耳中。她摔下檀山,至今已有一月,焦阳情况焦灼,林单每日焚膏继晷,连林似也在两地折返十余次,便都将此事一时忘了,不成想林双刚下地的第一件事,是来掐死这个孩子。
杨渃湄检查过孩子身上,松了一口气,将他放回摇篮中。摇篮的小被中散着一摞信封,她拿起来翻了翻,每一个上面都写着‘林双亲启’,她将这摞信递到林双眼前。
泪眼朦胧的人接过来,一封一封拆开,里面的信纸压着桂花,有烫金花样,是林双当时为沈良时找来的。
信中字迹娟秀,一字一句读来,是沈良时在最后几日的千言万语,内容不一,从添衣到让林双活着,从三餐到让林双活着……全是让林双活着,最后又附上一句——“林双,对不起。”
十余封,便有十余句‘对不起’。
为她食言、为她狠心、为她身不由己、为她抛下自己先行、为她不肯言明……诸多理由,犹如万箭穿心。
沈良时的道别,从她醒来开始,她是早预见自己时日不多,于是拼命地留恋着林双在她身边的一呼一吸,连睡下都觉得是浪费时间,林双盼着转瞬即逝、好回江南堂过年的那几日,她却希望能够无限延长。
她在夜深人静、无人打搅时,将林双的面容描摹了一遍又一遍,自顾悄然流泪,无声诉说不舍,她将每一日都作最后一日,每一眼都是最后一眼。
林双和她提到的以后,成一把跨越时间的利刃,在当时剜沈良时的心,让她恨自己短命身,却还想和林双长相守,又在如今剜林双的心,恨自己无力回天,恨自己眼瞎耳聋,没能看到她在夜里的泪,没能听到她心里喊自己的名字。
“沈良时。”
林双喊着这三个字,将信纸拍在地上,伏倒在地,哀恸大叫,在回忆中找寻她和自己道别的痕迹,想和她感同身受,共同分担这样的凌迟。
“沈良时……”
爱之深,能为她舍弃一切,哪怕是最向往的自由,哪怕是自甘服毒,又是恨之切,宁死不说分毫,离去后留下这些来囚着拘着,不教她能跟过去。
“沈良时!”
宛如报复自己之前以命相逼,她独自一人隐瞒这些事,在深宫中等着盼着,在四角的天空下守着痛着。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回忆,是她独身苦痛时的饴糖,也成了她决然赴死时的砒霜。
林似不知第几次来探望,林双依旧躺在自己书房中,不言不语,不声不响,仿佛成了一尊石像。
自醒来后,林双一直将自己关在书房中,彻夜难眠时从枕头下摸到那个蓝宝石的蝴蝶,都足以让她心如刀绞,于是更不敢去看主屋的一景一物。
“师姐。”林似坐在榻边,眼睛红红的,明明刚躲在外面哭过,进来见了她又忍不住,转过去揉揉眼睛,才道:“大师兄昨天和朝廷的人谈了。”
林双恍若未闻,手中捏着蓝宝石蝴蝶,双眼空洞地盯着屋顶。
“狗皇帝要他把你和良时姐交出去,把孩子送回皇宫,否则三日后就下令进军江南堂,大师兄和他们唇枪舌剑,最后争到的让步也不大,他们坚持要回良时姐,但是答应不会杀你。”
“不如杀了我。”
好过这般行尸走肉。
林似落下泪来,恳求道:“师姐,你不要这么说……”
林双合上干涩的眼,事到如今,她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林似胡乱抹了把脸,继续道:“这一个月,大师兄晕过去好几次,十万大军就在焦阳,另外还有从日月关赶过来,师姐……江南堂真的打不了,堂中弟子有的才十几岁,师姐,我知道良时姐走了你心里难过,可是……可是那些弟子,他们有的才刚来,是家里唯一的孩子,父母都等着他们回去啊,师姐,我们不能让这些孩子白白丧命啊!”
杀皇帝不行,国不可无君,草原才刚刚收复,与朝廷开战不行,不能因为一己私欲而令无数人丧命,甚至自尽也不行,总有无数个理由拦着,此身当真不由己。
林双呼出一口气,哑声道:“出去吧。”
林似道:“师姐!”
林双将头偏向里侧,不欲多言。
杨渃湄走进屋,拍了拍林似让她离开,她坐在榻边,先搭了林双的脉,随后又嘱咐几句,但都没得到回应,杨渃湄叹了口气,将散落在案上的信一一收好,放入信封中,视线扫到上面的内容时也不禁黯然神伤。
其中一封中写着几味药材,让她愣住,才发现这一封与其他的信大相径庭,是一张奇怪的药方。
“小双,这个也是良时写的吗?”
林双迟滞地睁眼看去,随后坐起身下地,接过来看了,正是那夜沈良时所谓的给自己开的简单方子。
杨渃湄问:“她有和你说这是治什么病的吗?”
林双缓慢地摇头,“……她什么都没和我说。”
杨渃湄曾看过沈良时的尸体,得到的结果是体弱导致毒发提前,什么毒连杨渃湄都看不出来,只说是很奇怪。
林双一直以为是萧承锦逼她喝药怀子留下的毒。
“口鼻呛血,面色灰败……和萧承锦一样。”林双眸中失神,喃喃道:“是她给萧承锦下的毒。”
萧承锦一应吃穿用度都有人专门检查试毒,沈良时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给他下毒?
杨渃湄忧心忡忡,“按照你所说,戚溯曾为皇帝诊治为惊厥,无人反驳,看来皇帝和太医并不知道这件事。”
林双捏着那张药方,愣愣地走了几步,脑中闪过无数情景。
“……是香,是嘉乾宫的香。”
“每次我进她殿中都能闻到没散尽的熏香,但是我在时她从不点香。”
“那晚她让迦音送去的是香料。”
“原来如初,原来如此……”
戚溯知道,迦音知道,甚至其他人也知道,唯独她不知道。
林双绊到书案,跪坐在地,双手撑着案,无端气笑了,她咬牙道:“……沈良时,你竟瞒我至此!”
杨渃湄扶住她,颤声劝道:“小双,她没得选,这毒毒性不强,要长年累月才会生效,大概从回宫时她就开始准备了,她本就身弱,即便不是怀有身孕,也会比皇帝先毒发的。”
眼泪砸在那纸药方上,晕开字迹,林双抓皱了纸张。
杨渃湄道:“你师兄说,她早自己无救,这个应该是压制毒性的药方,皇帝想活,就只能用这张方子续命。”
所以她将这纸方子送到江南堂,沈良时了解林双到此地步,知道她一定会做出触怒朝廷的事,最后用心血灌溉出这纸药方来护住林双,为此她不惜将皇帝的孩子也送到江南堂,掣肘朝廷。
林双两眼一黑,几乎喘不上气,杨渃湄扶着她跪坐在地,眼眶酸胀,道:“小双,她做这么多,就是要你活着。”
林双的眼睛已经聚不起神,眼睫、嘴唇乃至全身都在发抖,心口传来的抽疼让她昏死不过去。
“活……她要我活,我该怎么活呢……”
二月伊始,皇帝骤然病倒,太医救治三日无济于事,命悬一线时,江南堂千里送来一粒药丸,内庭惶惶,没人敢拿主意,侍疾的晏嫣然一把抢过来喂皇帝服下。
“横竖不过一死,总好过看着你们干瞪眼!”
药物起效,皇帝的病情止住,众人悬着的心放下来。
二月中旬,平西王前往焦阳谈判,一块儿到的还有江湖各大门派门主,崔子毅、镜飞仙、蓬莱仙同在其中,谈判地改到南屏城外天坑边。
皇帝的命有一半在江南堂手中,谈起来就要比之前轻松些。
“皇后的遗体,是一定要接回的,林双的命可以留下,但是皇子要送回宫中,同时江南堂每月要将药送来,如有耽误或敢擅动手脚,江南堂不复存在。”萧承安看向对面的林单,问:“林堂主以为呢?”
林单道:“死罪免了,那活罪呢?”
萧承安道:“关入天牢,打断筋骨,终身囚禁。”
林单身后的林似暴起,“放屁!这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萧承安身后的大臣道:“此乃万全之计,诸位以为呢?”
没了林双,江南堂无疑折了一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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