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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双拉着袖子擦掉她的汗和泪,将手塞到她手中,道:“没事的,戚溯已经没事了,所有人都没事。”
沈良时不停摇头,似是催促她离开。
林双毅然道:“我不走,我不放心,我就在这儿盯着你,你要是敢撒手而去,我就撞死在你床边!”
沈良时还在摇头,眼泪从紧闭不敢看她的眼中滚出来,发丝被一团糊在脸上,她终于攒得一点力气,张着嘴要说什么,又被疼痛夺走声音。
林双心如刀绞,恨不能以身替她,见她恍惚失去意识,手中的劲儿也松下去,林双猛地抓紧她的手,大声喊她的名字。
“沈良时!你看着我!”
她抓过中宵在自己手心狠狠划下一道,血立马涌出,濡湿二人的手心。
“你要是、你要是……”
林双想逼她,但话到嘴边看着她的脸又哽在喉头,怎么也不忍心说出口,只伸出沾血的指尖勾开沾她脸上的头发,如同无数次温存般,摸她的脸,低声乞求。
“……我求你了,沈良时,我求求你……”
沈良时压着她的伤口,血从两人相合的掌心沿着手臂蜿蜒流下。
温热的,鲜艳的,像残缺的命运,作弄人心,又像从中勉强牵出的红线,一头是她,她就拿着另一头走了很久、很远,终于松松垮垮系到了林双身上,林双将其打了一个死结,让她在沉浮中见到了彼岸,让她这截枯木逢春。
恨,恨造化弄人,命运卷浪将她从岸边拖拽走,恨自己不争气,熬过苦寒却还死在春发之中。
“……林……双。”沈良时说不出连贯的话,将手指挤到她指间,十指相扣,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不要……不要哭……”
果真见了,就怎么也舍不下。
沈良时深吸了口气合上眼,一遍遍默念她的名字,一次又一次鼓着劲,于向死的沉溺中挣扎向生。
第87章 不应有恨
林双倚靠在榻边,手心的伤口用随手扯来的布条缠了两圈,撑着额头,另一只手伸到帷帐中握着沉睡不醒的人,干守了不知几天几夜,精神像紧绷的弦时刻吊着,不敢松懈,只在白日时能抽出几刻钟闭目养神。
手心发痒,她睁开眼,见榻上的人对自己眨了眨眼睛,牵着苍白的唇对自己露出一个笑。
沈良时勾了勾她的手指,挣出手伸向她的脸,指尖落在她带着红的眼眶周围。她眼中爬满血丝,眼下一圈青黑,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没换,甚至小臂上干涸的血迹也没擦。
“还疼吗?”
沈良时点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又眨眨眼,拍了拍身侧的空位,示意她上来。
“我可不敢,压到碰到了又要赖给我。”林双撑着床榻站起身,仔细为她掖好被子,“我去换身衣服,看看药好了没。”
沈良时拉住她的手,不说话,就对着她眨眼,扑闪扑闪的,像把细软的刷子在林双心头刮。她把沈良时的手塞进被褥里,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下,道:“我没生气,换了衣服马上就回来。”
林双走出殿,叫来一直等在偏殿的万慈安,又嘱咐宫人将地龙再烧旺些,别让殿中走风进去。
沈良时喝了口水,嗓子不再干的慌,不过声音还是有些低哑,她看着万慈安的脸色变幻莫测,主动问:“万太医,如何?”
“娘娘体弱,产后受损是意料之中,可以慢慢调理,不过……”万慈安手指动了动,指下的脉象让他有些迟疑,不敢开口。
沈良时表情淡淡,屏退左右宫人,“你我旧识,不必隐瞒,直说就好。”
万慈安收回手,愧然跪地,道:“臣对不住沈将军,对不住娘娘,竟然到现在才发现娘娘遭人荼毒。”
沈良时毫不意外,问:“什么毒?”
万慈安道:“臣暂时看不出来,需要将娘娘宫中贴身用品和饮食仔细检查过才知道,只要能找到,臣就能试着为娘娘配制解药。”
沈良时问:“只是试着,也就是说你也没把握解毒,对吗?”
万慈安无声承认了。
沈良时笑了一下,魔障般喃喃了一句什么,万慈安没听清,还不待问,沈良时又道:“此事不必对任何人提起,包括陛下。”
“这……那解毒一事?”
沈良时道:“你就当作不知道。”
万慈安连忙劝道:“娘娘,拖一日就少一日,后面即便是蓬莱仙来了也无济于事了!沈将军对臣有提拔之恩,臣即便肝脑涂地也要治好您,否则臣愧对沈将军。”
“你做的够多了,这些年没有你,我都不知死了多少次了,万慈安,恩你已经报够了,你以后的路还长,不要为了一些不紧要的事耽误自己。”沈良时态度决然,对他挥挥手,让他退下,“你如果真的感激我父亲,就答应我不要再提此事,我自己的身体我有数,你不用再来了。”
万慈安意欲再劝,“娘娘!”
沈良时却扬声道:“迦音,送万太医出去。”
戚溯已经返回蓬莱,最后一面时沈良时沉睡不醒,他留下了一瓶从蓬莱仙那讨来的药丸,据说能解世间任何奇毒,林双愤然。
“说的比唱的好听,这么有用当年怎么不拿出来给我?让我从蓬莱一路颠簸到雪山!”
沈良时倒是拿在手中转着仔细看了又看,笑道:“这么名贵的药,哪能轻易给人?”
她就着端上来的药汁咽了下去,林双递给她一颗蜜饯,还在发牢骚。
“我还能白拿白吃他们的?我看就是心里记恨我把他徒弟打了一顿,公报私仇呢!”
她捏着一摞纸走回来,坐将纸张摊平铺好,开始磨墨,磨了没两下撇下墨条转回来盯着沈良时,后者拿着狼毫让她盯得发毛,笔头捏开一半,犹豫问:“怎的不说了?”
林双问:“你是不是也记恨我把他打了一顿?”
她往这边挪了挪,挨近挤着沈良时,质问道:“你老实说,他是不是跟你告状了?”
沈良时捏着笔头回忆,“是有说过江南堂弟子不正经,说什么太过招摇……”
“我就知道!”林双拍案暴起,墨汁溅在她脸上。
“好好好你先坐下。”沈良时拉她坐下,想尽一切好话哄道:“他说归他说,我就喜欢招摇的还不行吗?”
她捏着软绢擦掉林双脸上的墨汁,道:“天下第一整日扯着嗓子在外面喊,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相好是谁,可不是你最招摇过市?等哪日我不要你了看你怎么收场。”
林双一愣,问:“腾生苏跟你说的?他们一个二个怎么都喜欢告我的状……不是,你为什么不要我,你不是刚说喜欢招摇的吗?我都天下第一了你还不喜欢?”
“烦死了你。”沈良时将软绢扔在她怀中,忍着笑意继续开笔,“自己擦,擦完赶紧磨墨。”
林双拉长了嗓子喊她的名字,没得到回应,于是任劳任怨地研墨,磨了一会儿又凑过来邀功道:“你看看,谁能有我这么好使唤?”
印着花样的纸张被炒出高价,京中贵人都只有在赠人时才舍得买来用,江南堂财大气粗,一度连他们几人写信发牢骚都用的这种,平时就摆在书案上随便抽来用。
林双特意为她找来洒金花纹的,干桂花被压在纸张上,摸上去平平整整,就像是画上去的一般,裁成常见大小,寸纸寸金。
沈良时放在鼻下,能闻到淡淡幽香,问:“大师兄回去了吗?”
林双道:“没有,他说自己是操心的命,放心不下你,这买纸钱就是从他口袋里偷的。”
沈良时笔尖舔墨,在纸上落笔,林双偏头看了一眼,净是些药材名,有的晦涩鲜闻,有的寻常易见,大部分是江南特有的。
“这是什么?”
沈良时沾了沾墨,一边落笔一边道:“闲着没事时我会翻看些医书古籍,久病成医,也能给自己开点简单的方子。”
林双又看了一会儿,不过于医术她实在没有造诣,干巴巴问:“怎么都是江南才有的药?”
沈良时道:“傻子啊,江南近海,又富硕繁荣,很多药材生长条件苛刻,只有江南有钱养出来了。”
林双不疑有他,翻了书出来躺在她身后看,消停片刻又探出头来,问:“你今年想在哪儿过除夕?”
这一问,沈良时才想起来除夕临近,今日已经腊月二十,再过不久也该回宫了。她笔尾点着下巴想了想,试着道:“江南堂?”
林双卷起书在她腰后敲了敲,又躺了下去,后背靠着她,“那你想吧。”
沈良时又道:“在哪儿过不一样?反正你都会在,这不就行了。”
“少说漂亮话,哄一次两次我会上当,三次四次真把我当傻子了?”林双声音闷闷的,故作冷漠道:“这事可没完,以后有我跟你算账的日子。”
沈良时撇撇嘴,学着她“嘁”一声,无声嘀咕一句,林双立即在后面道:“又说我什么呢?”
“没有,哪敢啊?”沈良时阴阳怪气,埋头继续写自己的。
二人断断续续拌着嘴,没一会儿林双就不接话了,听到清浅的呼吸声,沈良时这才发现她躺在后面不知何时睡过去的,手中书掉在一边。
她鲜少会精力不济,十几岁时跟着林声慢收复江北,几天几夜不合眼还有精神持枪捅人,雪山两次鏖战,很快就恢复如初,反倒这次不知是不是心力交瘁、太过紧张,几日都没缓过来,躺下就犯困。
林双再一次看着窗外日上三竿和身边清醒的沈良时陷入自我怀疑。
“未老先衰?”
沈良时偏头看她,“什么?”
林双伸展了四肢,感慨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明白什么叫人无再少年了。”
沈良时手中抱着一团衣服,看着十分眼熟,她扯断最后一个线头,把林双从被窝中刨出来,将衣服抖平整了套在她身上,林双这才发现是自己那身袖口破开的衣服。
朱红里衫,月白圆领袍,还是当时从嘉乾宫穿走的,她一直穿了洗,洗了穿,舍不得换,否则袖口也不会破了。
如今那袖口缝好了,还绣了一簇丹桂藏在里面,林双摸着,沾沾自喜。
沈良时嗔道:“瞧你的傻样,以后衣服坏了就换掉,总留着干嘛,哪儿能有人时时刻刻给你补?”
林双自己系上玉带,不以为意道:“舍不得,如今更舍不得了。”
沈良时叹了口气,“就这么喜欢?”
她催着林双洗漱,又推着人坐到镜前,拿起梳子给她梳头,长发乌黑茂密,像一匹绸缎。
林双平日不固定什么样式,有时候图方便,全部挽起来或梳一个马尾,英姿飒爽,意气风发,拴一根发带,发带两头的小流苏总在后背上敲敲打打、晃来晃去,有时候也用几根簪子挽一半披一半,显得柔和些。
搭配的衣服也从窄袖到大袖袍,江南堂校服到佳节祭拜的礼服,各类颜色不止。
沈良时偏爱她散着发随意披一件外袍的样子,就如要入寝时,白日的锋芒全部卸下,对着自己只剩下款款柔情。
林双见她拉着自己的头发愣神,着急问:“怎么了?我长白头发了?”
沈良时回过神来,道:“我在想,一晃眼你都二十四了。”
林双警惕起来,“嫌我老了?”
“我可没说这话。”沈良时用梳子敲她的头,道:“别又算在我的账里。”
林双“哦”一声,道:“我说今早这么体贴,原来是打这个主意呢?”
沈良时给她梳好了头,正好宫人送来早膳,不再理会她的怪腔怪调,道:“你这么喜欢,等过几日裁几身新衣,我给你在袖口都绣上丹桂。”
“不要,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养好身体。”林双给她盛了碗汤,一边吹一边喂到她嘴边,“太医可都跟我说了。”
沈良时僵住,不自然问:“说什么?”
林双道:“说你身体亏空,养不好老了一下雨全身都疼……张嘴。”
沈良时松了口气,配合地张嘴喝下,有些食不知味,道:“太医就是爱吓唬人,何况养身体又急不得。”
林双坚持道:“衣服也不急,以后有的是时间,到时候别说是袖口,你给领口衣襟衣摆全绣上都随你开心。”
沈良时没忍住笑出来,骂她:“你有病啊!”
林双也跟着笑。
最后没拗过林双,但沈良时趁着她小年前忙得脚不沾地,让人裁好衣服送来,等发现时林双快气笑了,但又腾不出手来收拾她,只能随她去了。夜里归来,沈良时让她上身试试,新衣的领口和袖口果真一水绣上丹桂。
林双听话地转了个圈,口中闲不住道:“你真是猴急的,还学会先斩后奏了,再有下次你都不用假装问我,直接套我身上得了……”
她转过一圈没等到沈良时的指示和评价,见人坐在桌前,意识早已游到天外了。林双脱下衣服,走近在她身前蹲下,奇怪道:“你最近怎么回事?常说着说着就走神了,是身体不适吗?”
她抓着沈良时的手腕,粗略探了探她的脉搏,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沈良时不动声色把手抽出来反握住她,莞尔道:“没事,可能是不适应一下子闲下来,你这几天早出晚归的在忙什么?”
话音方落,她就咳嗽起来。
林双拧眉给她倒了杯水,道:“怎么还开始咳嗽了,我看着你总不太放心,再叫太医来看看,别是落下什么病根了。”
沈良时喝了水,没再咳嗽,她瞥了眼杯底的残留的黑红,手盖着杯口放在桌边,拉着林双重新换了一身。
“太晚了,明日再请吧。”沈良时给她拉好衣襟,抚平褶皱,问:“你还没回答我呢,在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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