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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良时道:“陛下关怀,一切都好,太医们都很尽心尽力。”
“哦?果真是太医尽心尽力的功劳吗?”萧承锦闻言扬眉,道:“朕这病拖了这些日子不见好,蓬莱弟子为朕诊治了才能下地,看来是太医们对朕不尽心了。”
沈良时直白道:“陛下想说什么?”
萧承锦道:“皇后最近身体无恙就好,朕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怕说出来让你伤心,但不说朕又寝食难安。”
“你父亲当年统管兵马,有一枚私印,凭它可以调动部分兵马,你父亲下狱后这枚私印随之失踪,朝中一直关心的沈氏旧部和这枚印息息相关,最后在你兄长入狱时搜到了,由刑部尚书亲自交到朕的手中。”
沈良时手慢慢收紧了握成拳,心也沉下去。
“朕命人仿制了一个相差无几的赝品,暗中送到当时的容嫔手中,希望能以此引出一直没剿灭的余孽,最后这个假印辗转到了你手中,你一直没拿出来,那个假印如今在哪儿?”
沈良时不动声色地换了口气,压住狂跳的心脏,道:“扔了。”
萧承锦道:“虽是赝品,但此事只有朕知道,它同样可以调动沈氏旧部,不在你手中,在谁手中呢?”
沈良时重复道:“我扔了。”
“王睬!”萧承锦扬声,“传戚溯。”
他站起身道:“朕给过你坦白的机会了。”
萧承锦拂袖而去。
沈良时重新拿起玉箸,手却控不住地发抖,最后将玉箸摔在桌上。
她攥着手坐在原地,须臾后下定决心,向外走了两步下腹忽然坠痛,凄声喊人,迦音闻声进来,就见她跪坐在地几近瘫倒,双手捧着肚子,面如金纸浑身颤抖,迦音惊慌上前扶她,被她一把抓住手臂。
“传、传太医……”
第86章 梧桐半死
“你的身形,朕刻骨铭心,不会记错。”
戚溯立在殿中,身上还背着收拾好的行囊,他垂眉敛目,拱手道:“仰仗师父慈爱,得陛下青眼,愧不敢当。”
萧承锦坐在案后,眯着眼打量了他的脸无数次,和记忆中大相径庭,连他养成二十余年的小动作都摒弃得一干二净,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你确实应该有愧,朕一继承大统,就任命你为户部尚书,对你寄予厚望,多有倚重,你却暗中走私,仍不知罪,意图谋反,年少时你房中挂的‘忠君’二字还在吗?”
“沈良辰。”
殿中顷刻寂静,细针落地能闻。
戚溯瞳孔难以捕捉地放大,随即眼中流露出疑惑,“草民不明白陛下在说什么,还请陛下明示。”
“明示?”萧承锦在案上敲了敲,问:“还要朕怎么明示?让人随你一块儿回去将蓬莱掀个底朝天吗?”
戚溯不惊不变,将行囊解下,伸展双手,道:“陛下怀疑草民,要怎么搜查都可以,只是不要牵连到师门,师父光风霁月,草民不愿因为私事让他受人揣测。”
萧承锦道:“他对你有再造之恩,你对他是该忠心不二,你躲了这么些年,确实变了很多,连当初捧在手心里的亲妹妹都可以不管不顾,你就一点不担心吗?”
戚溯抬眼看他,目光沉沉,对上他打量的视线,不退不让,让人看不出一丝破绽,“草民实在不明白,陛下为何怀疑我的身份,草民也不敢攀附皇后娘娘,陛下真的认错人了。”
“认错?起初朕确实一点没看出来,直到看你退出殿去,你的小动作乃至走路姿势都变了,但数年不入宫,只记得刻意改掉行礼跪拜的姿势,细枝末节的动作却没改,连你自己都没发现吧,你退身时总下意识去捋衣摆。”
戚溯心中暗恼,只道:“仅一个动作,那这天下人多的是谋逆罪臣。”
萧承锦道:“朕是天子,朕说你是,你如何不是?难道你要忤逆天子?”
戚溯慨然一掀衣袍跪地,要背挺直,“陛下是天子,天子掌管天下生杀,陛下说草民是,草民便是,请陛下以谋逆之罪发落草民,昭告天下,以作警醒。”
蓬莱弟子与早该死去的谋逆罪臣扯上关系,皇帝甚至拿不出任何实质证据就进行发落,后面要面临的不只是蓬莱仙的问责。蓬莱岛与其他门派不同,在百姓中颇有声名,贸然处置,还会引来天下人的质疑,引来百姓不平。
戚溯在搏,搏在萧承锦心中,放虎归山和民心所向哪个更让他头疼,只要有一分胜算,他今日就还能活着走出去,只要活着一切就还能从长计议。
“好!”萧承锦拍案而起,道:“朕就治你的罪,谋逆重罪,祸及九族。”
戚溯问:“那罪臣九族中可有当今皇后?”
萧承锦漠然道:“连同皇后,一同问斩。”
“陛下!”王睬夺门而入,跪地急声道:“皇后娘娘惊动胎气早产了!”
戚溯心中愕然,面上不动声色。
萧承锦置若罔闻,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一丝神色,试图从中剖出他的真实身份。
“陛下,九族中可有娘娘腹中皇子?”
他面色平淡,抬头问来时甚至还带着轻松戏谑,带着江湖人的通病,生死之前要故做潇洒无畏的样子,态度恭敬又无不在挑衅天威,果真如同沈良时和他不过萍水相逢,毫不关心对方的生死。
萧承锦问:“你何不问九族中是否有朕?”
戚溯垂下眼,“罪臣不敢,任凭陛下发落。”
“你——”
萧承锦的声音戛然而止,话语全数淹没在涌上喉头的血沫中,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抓起茶水猛灌下去,非但不见停止还愈发严重,血从他口鼻中喷出来,王睬慌不择路地爬到近前扶住他。
“陛下?!陛下!”
戚溯不觉得自己的三言两语能将这个登基近十年的天子气吐血,因此他也跟着愣了一下,只见萧承锦鼻候灌血,只能发出“吼吼”的声音,手指却还固执地指向自己,像是要继续问他的罪,问到他肯伏诛。
萧承锦一下脱力,摔坐在椅中,开始不断抽搐,口鼻中鲜血依旧不断流出,王睬慌忙命人去传太医。
戚溯提着衣摆站起来,水波不兴地看着萧承锦瘫倒在椅子中,身子抽搐,面部扭曲,渐渐的甚至开始双眼翻白,出气多进气少。
这一瞬他仿佛看见自己走上前去,拔出椅子后面的御剑,一剑刺下,随着身躯体温消逝,他的血仇得报。
沈良辰忠于的少年君主在这一刻死去,亦在这一刻永生。
只是可惜戚溯再做不回沈良辰。
草原刚刚平定,这个国家迫切需要这位已过而立的君主,年少时挂在他房中的‘忠君’两字在火的舔舐中化成沈尧口中的‘为民’,烙入他的骨髓,让他变得矛盾起来。
助纣为虐、欺压百姓的戚溯和救死扶伤、仗义出手的戚溯,肆意游荡的戚溯和克己复礼的沈良辰。
当初要反,为的是什么?
民,还是权?
戚溯在王睬的喊叫声中回过神,他沉默地从药箱中翻出银针,迈上台阶去。
“皇后早产,太医不能离开,让晏嫣然去盯紧一应准备。”
他没有拿起御剑,而是将银针一根根扎入萧承锦的皮肉,将自己的仇恨收刀入鞘。
檀山山腰,阶梯脚下,林双捏着沈良时让她转交给戚溯的信封,烦躁地踱步一圈,林单安抚道:“兴许是什么事情耽误了,不着急。”
这尊大佛,是真不知道自己金身尊贵,生怕皇帝逮不住他的破绽,留着旁人替他着急。
又过了半刻,林双彻底失去耐心,将信封收入怀中,“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正向上走去,一个人影就连滚带爬地奔到林双脚下,林双一把按住他,是多寿。
“林双姐!娘娘要生了!”
林双脸色骤变,抓着他问:“戚溯呢?”
多寿慌张道:“陛下身体不适,传他去了!”
后面的林单剑眉紧蹙,当机立断道:“你先去看良时,我去见皇帝。”
林双连回应的时间都没腾出来,一步三个台阶很快消失。
行宫位于京郊,幸而晏嫣然准备时留了一个心眼,带上了照料的太医和稳婆,此时才不至于乱了阵脚。
她坐在殿外,看着宫人端出来血水,又换干净的进去,殿中声响细微,晏嫣然自己也生过孩子,疼得撕心裂肺,自然觉得反常。
她拦一个宫人,问:“怎么什么声音都没有?里面如何了?”
宫人答得颤颤巍巍,“皇后娘娘咬着牙不肯出声,也不愿意用力。”
太医跪在殿外,不断商议交谈,催产药送进去直到现在仍旧不知情况如何,他们也不能妄下定论。晏嫣然见他们个个不知所措,挥袖怒道:“都愣着干嘛?还不想办法!皇后有什么意外,你们以为自己还能活多久?!”
撂下这一句往殿中走去,殿中弥漫浓重的血腥气,她绕到床榻边,先见沈良时满头大汗,嘴唇咬破流出血来,成她脸上煞白之外唯一的颜色。稳婆跪在床尾,手上已经沾血,床榻间也被血浸红。
晏嫣然蹲下身扣开她抓着被褥的手,汗岑岑握在手心里,问:“沈良时,你要干什么?”
沈良时抖着呼出一口气,挣脱她的手,道:“……你回去吧……不用管我……”
晏嫣然看了一眼束手无策的稳婆,急道:“你是想一尸两命吗?!”
剧痛如同浪潮,湮没人的理智,每一句话沈良时都要攒许久才能断断续续说出。
“……回去吧。”
随后不管晏嫣然说什么她都闭眼咬牙充耳不闻,晏嫣然气得头脑发昏,握紧拳在榻边捶了一下,狠声对稳婆道:“皇后有事,你们所有人都要陪葬!”
她扭头离开,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身后的息茗,让她去回禀皇帝。
而那头,萧承锦终于从昏死中醒过来,戚溯面无表情地正将银针从他身上撤下。
针尖发黑,他扫过一眼,视若无睹地收起,没让任何人瞧见。
“操劳过度,突发惊厥,没有什么大碍了。”
他收拾好东西退到一边,萧承锦动了动僵硬的手,由王睬扶着坐起身,他按着额头,脸上黑紫很快褪去。
王睬见他却确实安然无恙后,低声迅速道:“陛下,林堂主等在外殿,另外晏贵妃派人来回禀,皇后娘娘那边不太好。”
萧承锦眼神微动,看向戚溯,良久后哑声开口。
“溯,寻求源头根本,溯洄则为逆流而上,岂不知顺其自然为道之根本,你追寻的过往和所行之事,有违道义,和你的名字实在不符,也和蓬莱百年传承不符。”
戚溯拱手躬身,“谢陛下教诲,草民定会回禀师父,让他再取一个好的名字。”
一模一样,兄妹二人噎人时,古井无波、冷淡疏离的神态和话语,如出一辙。
“罢了,总归还有年少的情义。”萧承锦摆手,道:“去看看皇后吧,朕不希望她再出任何事。”
“娘娘!用力啊!”
“娘娘,奴婢求你了!”
迦音握着沈良时的手怆然跪地,一边落泪一边榻前磕头。
“……中宵……”
她的手竭力伸向桌上的玉笛,迦音取来放在她手中,双手包着她的手握紧,沈良时疼得弓起背仰着头,汗滴不断滑落,打湿两鬓。
中宵攥在她手中,紧得发抖。
沈良时猝然睁大眼,双目失神地盯着帐顶,身体和神志宛如一分为二,一半痛不欲生,一半又异常清醒。
第二碗催产药端进殿来,不待凉下去就急急喂到她嘴边,被掀翻在地,她伸手抓到迦音,咬牙道:“除非戚溯来,否则、否则什么药我都不会喝!”
此话传到外殿,晏嫣然和林双同时抬眼。
林双向前逼近一步,“让开。”
晏嫣然挡在门前,道:“见了你,她更不愿意生!”
拖延时间太久,岌岌可危,沈良时的命已经和这个孩子牢牢拴在一起,一尸两命不再只是吓唬人的话。
多寿从殿外飞奔而来,跪趴在地,叩首大声道:“戚公子已在赶来的路上——”
与此同时的一瞬,殿内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林双眉头下压,周身一凛,喝道:“让开!”
晏嫣然一分不让。
她手中顿时聚力,呼之欲出,嘉乾宫随行而来的宫人从殿内绕出来,跪到她脚边,央求道:“林双姐,娘娘说不愿见您!请您收手在外等!”
林双一掌卡在中途,进退不宜,她两眼赤红,随着第二声嘶喊传来,再忍不了,一掌挥开众人,不顾宫人追上来拉扯,直接闯进内殿,先闻到异常浓重的血腥气,后听到殿内除了喊声,还有人在不断说话催促,让用力使劲什么的。
林双心乱如麻绕过屏风,方看清里面情景。
沈良时面色白得让人害怕,此时好似已经没了自己的意识,只能随着稳婆的话语用尽全身力气。她嗓子嘶哑,疼到极致时失了声,什么都喊不出来,徒劳地张着嘴大口呼吸,一只手抓着迦音,一只手攥着中宵猛地砸向床榻,身经百战却毫无刮痕的中宵在她手中被磕掉一个角。
林双跪在榻边抓住她的手,喊她的名字,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是指甲抓在林双手背上,陷进皮肉中。林双偏头看向床尾,几个稳婆同样大汗淋漓。
“就没什么办法可以止疼吗?!去问太医,不行就去问戚溯!”
稳婆解释道:“娘娘此时不能失去意识,否则泄了力气胎儿……”
林双怒道:“孩子的死活我不管,我只要她没事!”
手背上又覆了一只手,林双扭回头,沈良时双手拉着她,要说什么,但没有力气出声,只张了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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